他一愣。
老道士又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了。
他坐在那裏,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出了道觀。
外麵的天很藍,太陽很亮。
他站在那裏,看著天空,忽然明白了。
他找的,不是答案。
是路。
……
他回到了山穀。
老道士還坐在那塊青石上,抽著煙,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
看見他回來,老道士隻是點點頭,什麼也沒問。
他走過去,在老道士旁邊坐下。
“師父。”他說。
老道士“嗯”了一聲。
“我想修仙。”
老道士轉過頭,看著他。
他眼神平靜,卻有一種從沒有過的堅定。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
“修仙很難。”老道士說,“而且,這條路,走到最後,可能什麼都沒有。”
“我知道。”
“可能一輩子也成不了仙。”
“我知道。”
“可能到頭來,隻是一場空。”
“我知道。”
老道士不說話了。
他隻是看著這孩子,看著他年輕的臉,看著他清澈的眼睛。
許久,老道士嘆了口氣。
“那便開始吧。”
……
從那以後,孩子便開始真正意義上的修鍊。
不再隻是吐納導引,而是真正地走上修仙的路。
老道士把畢生所學,一點一點教給他。
他學得很快,快得讓老道士都感到害怕。
五年。
十年。
二十年。
他一天天變強,也一天天變得沉默。
他依然做那個夢,夢裏的那條河,河水依然滔滔。
可他已經不再害怕了。
有一天夜裏,他從夢中醒來,坐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他臉上。
他忽然想起來了。
那條河的名字。
叫時光。
……
又是三十年。
老道士老了,老得連煙桿都拿不動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坐在床邊的這個年輕人。
年輕也已經不年輕了,鬢角添了白髮,眼角也有了細紋。
可他的眼睛,還是那麼清亮。
“你……”老道士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年輕人俯下身。
老道士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我這一輩子……”他說:“一直在找你。”
年輕人怔了怔。
“找……我?”
老道士點點頭。
“那年,我在山裏見你第一麵,便知道……是你。”
他喘了口氣,又說:“那個人,那個很強很強的人……我看你第一眼,便知道,你和他是一樣的。”
年輕人沉默。
老道士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
“你能告訴我嗎?”他問:“這世上,到底有沒有仙?”
年輕人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有。”
老道士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你怎麼知道?”
年輕人沒有回答。
他隻是輕聲說:“謝謝。”
老道士愣住了。
他看著年輕人,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你想起來了?”
年輕人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
老道士笑了。
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笑。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原來如此……”
他的手慢慢鬆開,眼睛慢慢閉上。
最後一絲氣息,消散在風中。
年輕人坐在那裏,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裏。
月亮還掛在天上,很圓,很亮。
他抬起頭,看著那輪明月。
“一世了。”他輕聲自語。
身後,那條時光長河靜靜流淌。
他轉過身,看向那條河。
河水滔滔,奔流不息。
“還不夠。”他說。
“仙法不全,這一世修的,不過是皮毛。”
他沉默了一會兒。
“再來一世。”
他邁步,再次走進那條河。
河水沖刷而過,記憶開始消散。
最後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老道士的臉。
那張皺紋縱橫的臉上,帶著笑。
他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一切歸於虛無。
……
青雲山,青雲鎮。
鎮東頭的私塾裡,周先生正教著學生們念書。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咿咿呀呀的讀書聲,從學堂裡飄出來,飄過鎮子,飄過溪水,飄向遠處的群山。
鎮西頭,王老實家的院子裏,傳來一陣嬰兒的啼哭聲。
“生了!生了!”
產婆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
王老實站在院子裏,搓著手,又緊張又高興。
是個男娃。
他抱著那個小小的嬰兒,看著他皺巴巴的小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嬰兒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很清亮的眼睛,烏溜溜的,看著這陌生的世界。
王老實愣了愣。
這孩子的眼睛……
怎麼好像,有些眼熟?
可他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嬰兒看著天空,看著院子裏的老槐樹,看著遠處隱隱約約的青雲山。
而後他笑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笑,像是故地重遊,又像是重新開始。
王老實被他的笑逗樂了,也跟著笑起來。
“娃兒,你笑啥?”
嬰兒當然不會回答。
他隻是躺在姥爺的懷裏,看著這嶄新的世界。
山還是那座山,鎮還是那個鎮。
可一切,都是新的。
遠處,青雲山上,雲霧繚繞。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那裏等著他。
……
嬰兒慢慢長大。
這一次的王老實給他起了個名字,叫長青。
取自村口那棵老槐樹,四季常青,歲歲年年。
長青學會走路那年,王老實揹著他上了趟山。
老頭指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峰頭,說:“娃兒,那叫青雲山。”
長青趴在姥爺背上,看著那座山。
山很高,高得像是要戳破天。
“山那邊是什麼?”他問。
王老實想了想,說:“還是山。”
“山那邊的那邊呢?”
王老實答不上來了。
他撓撓頭,笑著說:“那得你自己去看看才知道。”
長青點點頭,記住了這句話。
……
長青六歲那年,被送進了周先生的私塾。
周先生還是那個周先生,他看著長青,愣了好一會兒。
“這孩子……”他喃喃道:“怎麼看著有點眼熟?”
長青眨眨眼睛,沒說話。
周先生搖搖頭,把他領進了學堂。
還是那個角落,還是那張桌案。
長青坐下來,看著桌案上那本翻舊了的《千字文》。
他翻開第一頁。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他輕聲念著,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這樣念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