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走進一間茅屋,回頭看了孩子一眼:“進來吧。”
孩子跟進去。
茅屋裏很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木桌,桌上放著幾本發黃的書。
老道士指了指床:“往後你住這兒。”
孩子點點頭。
老道士在桌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知道我為什麼帶你回來嗎?”
孩子搖頭。
老道士看著他,眼神很深。
“你身上有種東西。”他說:“我看不懂,但那東西,不該出現在凡人身上。”
孩子沒說話。
老道士又說:“我活了快兩百年,見過的人不少。可你這樣的,頭一回見。”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該怎麼措辭。
“你的眼睛……”他說:“不像一個孩子的眼睛。”
孩子低下頭。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道士嘆了口氣:“罷了,先歇著吧。明天開始,我教你讀書認字。”
孩子抬起頭:“書,我讀過。”
老道士一愣:“讀過?讀了多少?”
“周先生的學堂裡,所有的書,都讀過。”
老道士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好。”他說:“那我便教你別的。”
……
從那以後,孩子便在穀裡住了下來。
老道士教他的,果然不是普通的書。
是道經。
但不是他在鎮上見過的那種殘缺不全的道經。
而是完整的。
老道士給他一本《黃庭經》,讓他背。
孩子花了三天,背完了。
老道士又給他一本《參同契》,讓他看。
孩子看了三天,說:“看完了。”
老道士愣了愣:“看懂了?”
孩子想了想:“有些懂,有些不懂。”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
後來,老道士開始教他吐納。
“道法自然。”老道士說:“所謂修鍊,無非是引天地之氣入體,洗滌自身,凝練元神。第一步,便是吐納。”
孩子學得很快。
隻是一個月,他便入了門。
老道士看著他的眼神,越來越複雜。
那是一種既欣慰,又不安的眼神。
有一天,老道士坐在青石上,抽著煙,看著遠處發獃。
孩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師父。”他開口。
老道士回過神來,看了他一眼。
“怎麼?”
孩子沉默了一會兒,問:“這世上,真的有仙嗎?”
老道士愣了愣。
他抽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
“有沒有仙,我也不知道。”他說,“但我年輕的時候,見過一個人。”
孩子看著他。
老道士的眼神變得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個人,很強。”他說:“強到什麼程度?他站在那裏,天地都好像要聽他號令。他看我一眼,我便覺得自己像一隻螞蟻。”
他頓了頓,又抽了一口煙。
“那時候我問他,這世上有沒有仙。他沒回答,隻是看著我笑了一下。然後他便走了,再也沒有出現過。”
孩子沉默。
“從那以後,我便一直想找到他。”老道士說:“我想問他,這世上有沒有仙。如果沒有,他算什麼?”
他轉過頭,看著孩子。
“所以我收了你。”他說,“你讓我想起那個人。”
孩子沒說話。
他隻是抬頭看著天空。
天很藍,有幾朵白雲飄過。
他心裏忽然生出一個念頭:那個人,會不會也曾經這樣看著天?
……
日子一天天過去。
孩子一天天長大。
他學會了吐納,學會了導引,學會了很多很多。
可他總覺得缺了什麼。
缺了什麼,他不知道。
隻是每到夜裏,他還是會做夢。
夢裏依然有一條河,河水滔滔,奔流不息。
可這一次,他看清了。
河裏浮著的那些光影,不是山川,也不是城池。
而是一個個時代。
有人在河裏征戰,有人在河裏悲歡,有人在河裏老去,有人在河裏新生。
他站在河邊,看著那條河。
河水流得很急,浪花翻湧。
他忽然想起來了。
他來過這裏。
很多很多年前,他來過。
就在這時,他醒了。
醒來時,窗外天光大亮,陽光灑在他臉上。
他坐在床上,滿頭大汗。
老道士推門進來,看見他的樣子,愣了愣。
“怎麼了?”
他沉默了很久,說:“師父,我想出去走走。”
……
孩子離開了山穀。
他走得很慢,一路上,看山,看水,看人。
他走過繁華的城鎮,也走過荒涼的村莊。
他見過富人的歡笑,也見過窮人的眼淚。
他聽過道觀的鐘聲,也聽過佛寺的木魚。
他一直在找。
找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他走到一座破敗的道觀前。
道觀很小,隻有一間正殿,供奉著一尊殘破的三清像。香案上積滿了灰,顯然已經很久沒人來過了。
他正要離開,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進來坐坐吧。”
他轉過頭,看見角落裏坐著一個老道士。
老道士很老很老了,臉上滿是皺紋,眼睛半閉著,像是隨時都會睡過去。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老道士指了指旁邊的蒲團:“坐吧。”
他坐下。
老道士睜開眼睛,看著他。
那雙眼睛,渾濁,卻很深。
“你在找什麼?”老道士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
老道士笑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笑,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麼說。
“不知道便對了。”老道士說:“若是知道,便不用找了。”
他怔了怔。
老道士又說:“你從何處來?”
他想了想,說:“從山裏來。”
“往何處去?”
他搖搖頭:“不知道。”
老道士點點頭,不再問了。
沉默了很久,老道士忽然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他點點頭。
“很久很久以前,”老道士說:“有一個年輕人,他也像你一樣,四處走,四處找。他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可始終不知道自己找的是什麼。”
“後來呢?”他問。
“後來,他老了。”老道士說:“老得走不動了,便在這道觀裡住了下來。每天看著這尊殘破的三聖像,想著自己這一輩子,到底找了什麼。”
他聽著,心裏忽然有些難過。
“那他想明白了嗎?”他問。
老道士看著他,笑了笑。
“你便是那個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