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去想等什麼,也不再糾結找什麼。
隻是活著,隻是做著,隻是看著。
如此,又過了十年。
蘇石頭三十歲了。
在村裡,這個年紀尚未娶親,已是異類。
但他似乎並不在意,依舊每日勞作,麵容平靜,眼神清澈。
村裡人漸漸習慣,隻說蘇家這小子,怕是打算一輩子光棍了。
這一年初冬,蘇石頭在地裡翻完最後一遍土,準備回家。
走到半路,天空忽然飄起了雪花。
這是今年第一場雪。
雪花不大,稀疏疏疏,落在他的肩上、頭髮上。
蘇石頭停下腳步,仰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雪越下越密,天地間很快白茫茫一片。遠處的村莊、近處的田野,都覆蓋上了一層素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親還在時,也是這樣一個雪天。
母親在屋裏納鞋底,父親在灶前燒火,他趴在窗邊看雪。那時屋裏很暖,心裏很安。
而現在,父母都已不在,隻剩他一人站在雪中。
但他心裏並沒有太多悲傷。
生老病死,聚散離合,本就是人生常態。就像這雪,終究會下,也終究會化。來的時候靜靜欣賞,去的時候也不必挽留。
蘇石頭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接住幾片雪花。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變成一滴微涼的水。
就在這時,他心中那層蒙了三十年的迷霧,彷彿被這滴水輕輕滴穿。
一個遙遠而模糊的聲音,在他靈魂最深處響起:
“日升月落本尋常,春去秋來即文章……”
緊接著,更多的聲音、更多的畫麵洶湧而來……
黑色的宮殿,銀色的長河,還有一道光影,一句閻王,一塊石板上的箴言……
“我是……”蘇石頭,不,蘇命,緩緩睜大了眼睛。
記憶如潮水般回歸。
但他沒有立刻蘇醒,而是繼續站在原地,任由雪花落滿全身。
農夫蘇石頭的三十年人生,在他心中快速流淌。
那些平凡的勞作,那些簡單的悲歡,那些日復一日的日出日落……
此刻,都化作了最質樸的時光印記,深深烙入他的大道根基。
“原來如此……”蘇命輕聲自語:“時光,不是用來掌控的,而是用來經歷的。”
“唯有真正作為一個凡人,去經歷生老病死,去體會愛恨別離,去感受春種秋收,才能明白,時光的本質,就是生命本身。”
他低頭看著自己粗糙且佈滿老繭的雙手。
這雙手,握過鋤頭,捧過泥土,埋葬過父母,也接過雪花。
而現在,它將重新握住判官筆,執掌生死。
“該回去了。”蘇命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生活了三十年的村莊,身形緩緩淡去。
雪還在下。
田間小路上,隻留下一行淺淺的腳印,很快也被新雪覆蓋。
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
地府,永寂之地。
盤坐虛空的蘇命,緩緩睜開了眼睛。
但他的眼神,卻與閉關前有了微妙的不同。
少了幾分銳利,多了幾分深沉;少了幾分急切,多了幾分從容。
周身,那條銀色的時光長河再次浮現。
但這一次,長河不再虛幻,而是凝實如真。
河水中,甚至能清晰看見一個小村莊的倒影,看見一個農夫從出生到三十歲的全部人生片段。
“這就是時光的韻律嗎?”
蘇命喃喃自語。
這一次融入時光的決定讓他發現,這已經不單單是融入那麼簡單的事情。
至少在那一刻,他其實就是蘇石頭。
“那有沒有一種可能,現在的我,也是某個人時光中的一縷元神?”
蘇命自語,一瞬間彷彿想通了很多。
荒蕪之主曾言,他曾是某個人,早已隕滅,卻又沿著時光歸來。
起初他並不理解這是什麼意思。
可這番經歷卻讓他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有沒有可能,自己在之前的確是另一個人,而如今的自己,隻是他丟入時光的一段元神?
如此,也能說清楚自己為何能從後世來到上古。
隻是,猜測終究是猜測。
“這次的感悟始終太倉促,對於這一道,我還需要更多理解。”蘇命自語。
這一切,如今不過都是蘇命自己的猜測。
而想要驗證一切,他就必須對此道有更深的瞭解。
但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蘇命自然也要看一眼這世間狀況。
好在經過他的觀察,這世間依舊平靜。
離去之前,蘇命又一次找到了老佛陀。
不僅是要跟他相談這次融入時光的收穫,也是告知他的決定。
“我需再入時光一次。”老佛陀跟前,蘇命語氣堅決地開口。
老佛陀撚著佛珠:“上次三十年,已是兇險。這次又要多久?”
“更長些。”蘇命道:“農夫一生雖能悟時光本質,但太過短暫。我要選一個……能修行的人生。”
“修行人生?”老佛陀眉梢微動:“你可知道,修行者的因果比凡人重千百倍?”
“一旦涉入,牽扯的就不隻是你一人一世,而是一個時代的恩怨糾葛。”
“我知道。”蘇命點頭:“但正因如此,才能看清時光在修士身上的烙印。”
“看他們如何與天爭命,如何逆天改命,又如何……被命運反噬。”
老佛陀沉默片刻,緩緩道:“你是想通過修士的漫長壽命,去體會時光的尺度?”
“不止。”蘇命望向虛空,彷彿能看見那條流淌的銀色長河:“我還要驗證一個猜測。”
“什麼猜測?”老佛陀問。
“我在想,我現在經歷的一切,是否是另一個人的時光之旅。”蘇命沉聲道:“而若我真是某個存在投入時光的一縷元神,那麼在修行界這種因果密集之地,必會留下更多痕跡。”
“或許,我能找到線索。”
老佛陀不再勸,隻是問:“這次準備選什麼時代?”
“上古末年,遠古初開。”蘇命早有打算:“那是九轉帝尊消失,帝位空懸的時代。”
“無數天驕爭渡,卻無人能真正成帝……那樣的時代,最適合觀察命運與時光的交織。”
“兇險更甚。”老佛陀提醒:“那個時代大道不穩,天機混亂。你很可能捲入某些連現在的你都難以脫身的劫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