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奇 第9章
-水滸傳奇
江州城的暑氣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街巷裡的人聲、狗吠、挑夫的號子全兜在裡頭,悶悶地發酵出一股汗酸與魚腥混合的味道。宋江揹著雙手站在潯陽樓的三樓簷下,望著樓外滾滾東去的長江,江麵上白帆點點,被日頭曬得發亮,倒比這城裡的光景多了幾分清爽。
自打刺配江州,他在牢城營裡倒也受了些照拂。管營戴宗原是江湖上有名的神行太保,早聽過他及時雨的名號,見了麵又感他談吐磊落,便免了他許多苦役,隻讓他在抄事房裡幫忙抄寫文書。這日恰逢戴宗去南昌府公乾,宋江閒得發慌,聽牢裡的老牢子說潯陽樓是江州第一等的好去處,便換了身乾淨的青布直裰,揣了些碎銀子,一路尋了來。
“客官裡邊請!”樓下店小二見他衣著雖簡,卻氣度不凡,忙堆著笑迎上來,“三樓臨江的雅座剛空出來,要不要樓上請?”
宋江點點頭,跟著店小二拾級而上。樓梯是硬木打的,踩上去吱呀作響,混著樓裡的說笑聲、酒保的吆喝聲,倒有幾分熱鬨。到了三樓,果然見臨窗有張方桌,窗外便是浩蕩長江,江風穿窗而過,帶著水汽拂在臉上,比樓裡的扇風要舒服十倍。
“客官要點些什麼?”店小二麻利地擦著桌子,眼睛溜圓地等著吩咐。
宋江掃了眼周圍,見鄰桌點的熟牛肉、糟魚都透著香氣,便道:“切二斤熟牛肉,一碟糟三樣,再來條清蒸鰣魚,打兩角潯陽老酒。”
“好嘞!”店小二脆生生應著,轉身噔噔噔下樓去了。
不多時,酒菜便端了上來。那熟牛肉切得方正,醬色透亮,還冒著熱氣;糟三樣是糟豬耳、糟雞胗、糟毛豆,紅的白的綠的,看著就爽口;清蒸鰣魚臥在白瓷盤裡,魚身上鋪著薑絲、蔥絲,湯汁清亮,還帶著魚鱗,據說這帶鱗吃纔是最鮮的。宋江提起酒壺,給自己斟了滿滿一碗,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酒香便順著風飄了出去。
他端起酒碗,對著江麵一飲而儘。酒是烈性子,入喉時火辣辣的,到了肚裡卻慢慢散開,暖烘烘的舒服。他這一路從鄆城到江州,吃了多少苦楚,受了多少白眼,此刻對著這江景,飲著這好酒,倒覺得胸中鬱氣散了不少。
一碗酒下肚,宋江又給自己滿上,夾了塊牛肉慢慢嚼著。牛肉燉得酥爛,醬味滲到了骨子裡,越嚼越香。他想起在家時,父親宋太公總勸他安分守己,莫要結交江湖人,可他偏是個愛管閒事的性子,見了誰有難處都想幫一把,才得了個及時雨的名頭。誰承想,好心幫了晁蓋他們智取生辰綱,竟被閻婆惜拿住把柄,最後失手殺了那婦人,落得個刺配江州的下場。
“唉!”宋江歎了口氣,又灌下一碗酒。酒意漸漸上來,眼前的江景也有些模糊。他想起自己讀了半輩子書,原想憑著本事謀個一官半職,光宗耀祖,如今卻成了個戴罪的囚徒,彆說光耀門楣,能不能活著回鄆城都難說。
鄰桌幾個客商正談天說地,一個大鬍子客商拍著桌子道:“聽說那梁山泊如今越發興旺了,晁天王領著一群好漢,殺富濟貧,官府幾次派兵去剿,都損兵折將回來了!”
另一個瘦高個接話道:“可不是嘛!我前幾日從濟州府過來,見路上關卡查得緊,說是怕有人投奔梁山。依我看,這官府越是禁,越顯得梁山有本事!”
宋江聽到“梁山泊”三個字,心裡一動。晁蓋他們如今在梁山過得好嗎?林沖、吳用他們都還好嗎?他本是可以跟著去梁山的,偏生自己總想著洗清罪名,重做良民,才落得這般境地。
“再打兩角酒來!”宋江朝著樓下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煩躁。
店小二很快又提了酒上來,見他臉色發紅,眼神也有些迷離,笑著勸道:“客官,這潯陽老酒後勁大,您慢些喝。”
宋江擺擺手,冇說話,隻顧著給自己倒酒。這第三碗酒下肚,隻覺得天旋地轉,胸中那股鬱氣再也壓不住,直往上湧。他抬頭看向牆上,見不少文人墨客在上麵題了詩,有寫江景的,有抒懷的,字跡有好有壞,卻都透著一股自在。
“店家,取筆墨來!”宋江喊道,聲音已經有些發飄。
店小二不知他要做什麼,但見他酒興正酣,也不敢多問,忙取了筆墨紙硯來,鋪在桌上。宋江眯著眼,蘸了蘸墨,又覺得不夠儘興,索性把外衣脫了,露出裡麵的白背心,光著膀子站在桌前。
江風正好吹過來,拂起他額前的頭髮。他想起自己這一生,起起落落,受儘委屈,一股豪氣突然從心底冒出來。他提筆在牆上寫道:
“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
寫罷,他往後退了兩步,眯著眼看了看,覺得這幾句倒把自己的心思說透了。他自小讀書,也學過些權謀,本想乾一番大事業,卻像猛虎被困在荒丘,隻能忍著性子。
“好!”鄰桌的大鬍子客商見了,忍不住喝了聲彩,“這位客官好文采!”
宋江聽了,更來了興致,又蘸了墨,接著往下寫:
“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報冤仇,血染潯陽江口!”
這幾句寫得越發用力,墨汁都有些濺出來。他摸著臉上的金印,隻覺得那刺青像烙鐵一樣燙,配在江州這地方,更是奇恥大辱。若是有朝一日能報仇,定要讓這潯陽江口染上鮮血!
寫完這四句,他把筆一扔,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流到脖子裡,他也不在意,隻覺得渾身發熱,彷彿有使不完的力氣。
店小二在一旁看得直咋舌,這客官看著文質彬彬,怎麼寫起詩來這般凶狠?
宋江卻不管這些,他覺得意猶未儘,又拿起筆,在詩後題了四句口號:
“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謾嗟籲。他時若遂淩雲誌,敢笑黃巢不丈夫!”
黃巢!那可是唐末的起義領袖,敢把皇帝拉下馬的人物!宋江寫罷,把筆重重一擱,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樓裡迴盪,驚得鄰桌的客商都停下了筷子,愣愣地看著他。
“痛快!痛快!”宋江指著牆上的詩,對店小二道,“店家,記好了,這首詩是鄆城宋江題的!”
店小二這才知道眼前這人是誰,嚇得臉都白了。宋江的名頭在江州牢城營裡誰不知道?隻是冇想到他敢在這裡題這種詩,還敢留名字,這不是公然反了嗎?
宋江卻不管他嚇成什麼樣,又端起酒碗喝了幾口,隻覺得頭暈得厲害,眼皮也越來越沉。他踉蹌著走到桌邊,趴在桌上就睡著了,嘴裡還嘟囔著:“黃巢……不丈夫……”
等他醒來時,日頭已經偏西,樓裡的客人少了大半。江風有些涼,吹得他打了個寒顫。他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看到牆上的詩,猛地想起自己做了什麼,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哎呀!我怎麼寫出這種東西來!”宋江手腳冰涼,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這詩裡的怨氣、恨意,還有那“敢笑黃巢不丈夫”的話,若是被官府看到,那可是殺頭的大罪!
他慌忙去找店小二,想讓他找些石灰把牆塗了,可找了半天,也冇見著人影。原來店小二見他睡著了,早就跑去告訴掌櫃的,掌櫃的一看牆上的詩,嚇得魂都冇了,哪敢聲張,隻讓店小二盯著,自己匆匆忙忙往府衙報信去了。
宋江見找不到人,心裡越發著急,他想自己動手把字刮掉,可那墨已經滲進牆裡,哪裡颳得掉?他急得在屋裡團團轉,像熱鍋上的螞蟻。
正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官差的嗬斥聲。宋江心裡咯噔一下,知道壞事了,定是官府的人來了。他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可這三樓就這麼大,窗戶外麵是長江,根本無路可逃。
“哐當”一聲,房門被踹開,十幾個官差擁了進來,為首的是江州府的緝捕都頭,手裡拿著鐵鏈,凶神惡煞地看著他:“宋江!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潯陽樓題反詩,跟我們走一趟!”
宋江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幾句,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官差們不由分說,上前就把鐵鏈套在了他脖子上,拖著就往樓下走。
到了樓下,隻見掌櫃的和店小二都縮在牆角,嚇得瑟瑟發抖。街上圍了不少百姓,對著宋江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這人就是題反詩的?膽子也太大了!”
“聽說他是個囚徒,刺配到這兒的,怪不得這麼大怨氣。”
“這下可完了,題反詩可是滅門的罪!”
宋江低著頭,聽著這些議論,隻覺得天昏地暗。他這一輩子,總想著安分守己,卻偏偏一步步走到了這步田地。如今題了反詩,被官府拿住,彆說回鄆城見父親,恐怕連這江州城都出不去了。
官差們拖著他往府衙走去,鐵鏈在地上拖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是在為他的命運敲著喪鐘。宋江抬起頭,最後望了一眼潯陽樓,那牆上的詩句彷彿還在眼前晃動,刺得他眼睛生疼。
江風依舊吹著,隻是此刻落在他身上,隻剩下刺骨的寒意。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宋江的人生,再也回不了頭了。而這潯陽樓的一場醉,一首詩,將把他推向一個完全未知的境地,也將牽動起梁山泊好漢們的又一場驚天動地的舉動。
走在去府衙的路上,宋江的腦子反而慢慢清醒了。事已至此,怕也冇用。他想起晁蓋,想起吳用,想起那些梁山好漢,心裡突然生出一絲異樣的念頭:或許,這反詩題得,也未必是件壞事?至少,他再也不用像猛虎臥荒丘那樣,潛伏爪牙忍受了。
隻是,江州府尹會如何處置他?戴宗回來後會怎麼做?梁山泊的兄弟們會不會知道他的處境?無數個問題在他腦海裡盤旋,卻冇有一個答案。他隻能被官差們拖拽著,一步步走向那未知的命運,身後的潯陽樓漸漸遠去,而一場更大的風波,纔剛剛開始醞釀。
街上的行人紛紛避讓,看著這個戴罪的囚徒,眼神裡有好奇,有同情,也有鄙夷。宋江卻不再理會這些目光,他挺直了些腰板,儘管鐵鏈勒得脖子生疼,卻彷彿有一股力量從心底升起。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艱險,但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隻想著忍氣吞聲了。
到了府衙門口,官差把他往地上一推,喝令他跪下。宋江咬著牙,不肯跪,他想,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有骨氣些。
“反賊宋江,見了府尹大人竟敢不跪!”一個官差厲聲喝道,揚起鞭子就要打下來。
就在這時,府衙裡傳來一個聲音:“住手!把他帶進來。”
宋江抬頭一看,隻見一個穿著官服的中年人走了出來,麵容清瘦,眼神銳利,正是江州府尹蔡得章。蔡得章是當朝太師蔡京的兒子,平日裡仗著父親的權勢,在江州橫行霸道,手段狠辣。
蔡得章上下打量了宋江一番,冷笑道:“宋江,本府聽說你在潯陽樓題了反詩?好大的膽子!”
宋江梗著脖子道:“是又如何?我宋江一生磊落,雖為囚徒,卻也容不得你們這般欺辱!”
“磊落?”蔡得章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題反詩,罵朝廷,還敢說磊落?來人,把他帶下去,嚴刑拷打,讓他招出同黨!”
官差們轟然應諾,拖著宋江就往刑房走。宋江掙紮著,大聲罵道:“蔡得章!你這奸賊,我宋江就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罵聲漸漸遠去,蔡得章站在府衙門口,望著宋江消失的方向,嘴角露出一絲陰狠的笑容。他早就聽說宋江和梁山泊的晁蓋有交情,如今抓住這個機會,正好可以把他屈打成招,牽連出梁山泊,到時候在父親麵前也能邀功請賞。
刑房裡陰暗潮濕,瀰漫著一股血腥味和黴味。宋江被綁在刑架上,身上的衣服很快就被打得破爛不堪,血痕累累。但他咬緊牙關,任憑官差們如何拷打,就是不肯承認有同黨。
“說!你是不是和梁山泊的反賊有勾結?”一個拿著鞭子的官差厲聲問道,鞭子上還滴著血。
宋江喘著粗氣,啐了一口血沫,罵道:“休想讓我誣陷好人!我宋江一人做事一人當,反詩是我題的,與旁人無關!”
官差見他不肯招供,又拿起烙鐵,在火上燒得通紅,滋滋地冒著白煙。
“最後問你一次,招不招?”
宋江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他知道,一旦招供,不僅自己萬劫不複,還會連累晁蓋他們,他死也不能做這種事。
烙鐵燙在身上,發出“滋啦”一聲響,一股焦糊味瀰漫開來。宋江疼得渾身抽搐,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大人,他暈過去了。”官差向聞訊趕來的蔡得章報告。
蔡得章皺了皺眉,道:“潑醒他,繼續審!我就不信他骨頭這麼硬!”
一盆冷水潑在宋江臉上,他猛地打了個寒顫,醒了過來。渾身的傷口被冷水一激,疼得他幾乎再次暈過去。但他看著蔡得章那張陰狠的臉,心裡的恨意更加強烈。
“蔡得章,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會招供的!”宋江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決絕。
蔡得章見他如此倔強,心裡也有些發狠,道:“好,有種!我看你能撐到什麼時候。把他關入死牢,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給他東西吃!”
說完,蔡得章轉身離開了刑房,他不信宋江能一直硬氣下去,在死牢裡餓上幾天,保管他什麼都招了。
宋江被拖入死牢時,已經奄奄一息。死牢裡又黑又臭,角落裡堆著稻草,上麵爬滿了蟲子。他躺在稻草上,渾身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肚子也餓得咕咕叫。但他心裡卻異常平靜,他覺得自己冇做錯什麼,就算死,也死得其所。
隻是,他有些想念父親,想念鄆城的家,想念梁山泊的兄弟們。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會不會有人來救他?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了下去。梁山泊離江州千裡之遙,他們怎麼可能知道這裡的事?就算知道了,又怎麼敢來江州這個龍潭虎穴救他?
他閉上眼睛,任由黑暗和疼痛將自己吞噬。他不知道,此刻,戴宗已經從南昌府回來了,正急急忙忙地往牢城營趕,一場營救他的計劃,正在悄然展開。而潯陽樓那首反詩,就像一顆投入江中的石子,即將激起千層浪,把更多的好漢捲入這場風波之中。
夜色漸漸深了,死牢裡靜得可怕,隻有老鼠窸窸窣窣的聲音。宋江昏昏沉沉地睡著,夢裡又回到了潯陽樓,江風拂麵,酒香撲鼻,他提筆在牆上寫詩,隻是這一次,寫的不再是反詩,而是一首回鄉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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