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不映月 第46章 誘餌
誘餌
江愉剛從實驗室出來,手機正好震動起來。
她衝旁邊走過的師兄揮了揮手,便獨自去角落裡接起了電話。
“在哪?”
打電話時,牧雲行的聲音總帶著公事公辦的感覺,這麼長時間了沒變過。
江愉有時候還真的會恍惚一下,回憶自己是不是做什麼錯事了。
“剛出實驗室,”江愉說話間倒是很開心,“我們今天進度巨快,我估計再有個兩星期吧專案就能結束。”
“哦?”牧雲行也跟著高興起來,她拿勺子慢慢攪動杯子裡的蜂蜜水,話題被帶了過去,“你們導師說的?”
“師兄說的,嗐,中間可複雜了,但是有把握通過。”
“慢慢來,也不要因為這個就懈怠了。”
如今江愉麵臨本科畢業,已經有個聲望很高導師看中了她,直接拉她進了一個專案,如果順利通過的話,江愉研究生期間跟著他應該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但是越順利的時候越不能急躁,這一點即使牧雲行不說,其實江愉也清楚。
“放心——本來想說什麼來著?”
牧雲行這才發現自己跑題了,她回神道:“啊,我之前的教練,他女兒要來參加學校的綜招,我一想你不就是走的綜招嗎,你要是有時間跟她說兩句?”
江愉點點頭:“必須有時間啊,我一個下午都沒事兒——你要帶她逛逛南安嗎?”
這件事算不上嚴肅,江愉乾脆沒再在角落裡待著,拿上自己的東西走進了樓梯間。
“嗯——她確實是自己來的,但是考試之前不用複習複習嗎?”
綜招的事牧雲行還真不瞭解,隻聽教練說女兒要來,便沒什麼猶豫的答應幫忙照看一下。教練對她有恩,這種事於情於理都應該儘心儘力。
“你信我,真沒什麼好複習的,考試之前連大綱都不給,讓小姑娘複習什麼?”
牧雲行聞言不禁笑起來,“小姑娘”三個字從江愉嘴裡說出來還真是違和。
她打趣道:“還挺懂?”
沒辦法,這件事於她而言也不算嚴肅,聊起天來就是喜歡跟江愉開玩笑。
江愉臭屁道:“你要問嘍,我不懂怎麼辦?”
“行了行了,”牧雲行喝水差點嗆到,“看看她怎麼想的吧,要是本來就不打算複習我就帶她逛逛。”
“我也去!”
江愉最近泡在實驗室裡快憋瘋了,眼瞅著這個可以放鬆的好機會,她可不能錯過。
“你有時間?”
“雖然最近真有點忙,但我好歹都大四了好吧,”江愉掃了輛單車,往體育中心騎去,“大四就應該是清閒的,我們又不用考研。”
“好,那看她吧。”
“老師,我不值得你陪著逛逛嗎?”
牧雲行早已習慣了江愉這幅樣子,心想她這又是發的什麼瘋,嫌棄歸嫌棄,她還是問道:“想去哪?”
“爬山怎麼樣?水族館?博物館?我知道了,我們去動物園……”
“停,”牧雲行及時叫停了她,“合著你還沒想好要去哪?”
“老師,我們真的很久沒一起出過門了。”
牧雲行愣了愣,水已經喝完了,她把杯子放在桌麵上:“考慮一下——你先過來吧。”
話音剛落,敲門聲就響起來了,下一秒,江愉探出頭來。
“拜拜。”
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聲音的主人已經出現在了牧雲行的視野中。
江愉來的很快,幾乎是一下實驗就飛速前來,很久以來她一直如此,總是毫不掩飾自己想飛奔向老師的心。
“快不快?”江愉還像個小孩,她把實驗服和護目鏡放進櫃子裡,有些得意的說,“沒想到這麼快吧。”
牧雲行從善如流的點了點頭,差個幾分鐘在她眼裡都沒什麼的,但小姑娘總是莫名的追求這種“記錄”。她看著江愉輕車熟路的放好東西,環著手倚在了靠背上。
“再半個小時,去接人了。”
“車站?”
“賓館,小孩還挺獨立的,自己先住進賓館了,”牧雲行感慨道,“我要早知道肯定接她去了……”
“沒事兒,現在的小孩兒都很獨立了,”江愉坐在她對麵,“我當時也是自己來著,這有什麼的。”
“唔,你也自己來的?”
“這有什麼好騙人的?”
牧雲行笑了笑:“沒,第一眼見你還以為你很嬌貴呢。”
這是牧雲行第一次提起這件事來,江愉大叫冤枉。
牧雲行的表情似有些抱歉:“你白的跟瓷娃娃一樣,還那麼瘦——對了,你還總發紅,要不是看你遊那麼好,我以為你身體不好呢。”
這種事難以避免,雖說是老師吧,但還是很難在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主觀的給人們打上標簽。隻不過牧雲行可能擅長把那些暫時抹去——所謂一視同仁其實就是這樣,無視學生之間的差距。
“以貌取人啊,”江愉一副受氣了的樣子,“我為什麼發紅你還不知道嗎……”
牧雲行聳聳肩:“現在知道了。”
“不過我以為我隻是臉紅。”
“不不不,你紅的很均勻,”牧雲行回憶了回憶,然後點頭道,“而且嚇人。”
“老師,我現在看到你還會臉紅,非要說也確實算病了。”
“哦?”牧雲行頓時感覺有些好笑,“感覺我很久沒見過了。”
江愉豎起食指,平靜道:“上次那個賓館,你進去洗澡的時候——”
“停。”牧雲行扶額,即使知道這是江愉故意說出來讓她難堪,也不得不順了她的心意。
江愉收了要說的話,嘴邊憋著一抹笑。
“我建議你說話小心點,彆一會兒見了人家也刹不住車。”
不止是這些用來揶揄對方的玩笑話,江愉的葷話說的也是一套一套的。從來沒實戰過罷了,牧雲行隻覺得她是個理論上的巨人。
“放心,帶壞小朋友的事我可不做。”
“……”
牧雲行沒理她,側頭看了看時間:“現在走吧,一會兒彆再堵車。”
“好。”
她們拿起東西來就準備走,牧雲行從上衣口袋裡取出車鑰匙來,江愉湊過來說:“我開吧。”
牧雲行一把藏起來車鑰匙:“我當司機,你們好聊聊天。”
“哦……”
牧雲行對這位小朋友可謂是相當上心,江愉差不多也感覺到了,這位教練應該對牧雲行而言意義非凡。
她默默跟在後麵下樓,絞儘腦汁的回憶自己當時的考試,想著能多說點就多說點。
“老師,她考什麼專業?”
“工程力學——你們都是一個大類的吧。”
“確實,”江愉想了想,她還真認識一個工程力學的同學,“正好,我問問那個專業的朋友,看看有什麼要交代的。”
牧雲行回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便轉回去了。
江愉捕捉到了這一眼裡的東西,她猜到老師是想說謝謝,她哪裡肯錯過這個。
“想說什麼?”
“你猜。”牧雲行這回不回頭了,自顧自往下走。
“說嘛。”
“猜嘍。”
無聊的問答,一直進行到坐進車裡。
陳若安在賓館大廳裡坐著,腰板挺得很直。
她穿著一身簡潔的黑色夏裝,右耳戴著一隻藍芽耳機,裡麵正放著英語聽力。
也就是這時候,牧雲行的電話打了過來。
“小安,你在賓館嗎?”
牧雲行的語氣稱得上溫和,旁邊的江愉滿臉醋意,牧雲行察覺到了什麼,但隻是笑著把她的臉彆了回去。
“嗯,我在大廳了。”陳若安拿起揹包來,快步出了大廳。
“那出來吧,我在門口,”牧雲行看了看,周圍沒有她這個牌子的車了,“黑色的帕薩特。”
“好……我已經看見了。”
江愉聽見電話的內容,聞言張望四周,很快就在人群中發現了一個快步朝她們走過來的姑娘,那人離得很遠,但江愉冥冥中感覺就是她。
“不是我說,”江愉感歎到,“她一看就是個卷王。”
牧雲行挑了挑眉:“還說我以貌取人?”
“哇,”江愉回過頭來,牧雲行剛才也在往這邊湊,兩個人的距離突然拉近,“誇獎不咋說,倒是很記仇。”
牧雲行垂眸看著她,也確實,但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有些話突然就說不出口了。
她估計陳若安還得走上十來秒,低頭輕輕在江愉唇瓣上啄了一下,又飛快的離開了。
“這下安靜了?”
話音剛落,陳若安就出現在了車窗外。
她站在那裡看著車裡的兩人,打招呼的動作頓在空中,似乎在思考誰纔是父親口中的“姐姐”。
“小安吧,”牧雲行彼時已經坐直了身子,拉了拉駕駛座的安全帶說,“先上車。”
江愉整個人臉爆紅,她怎麼也沒想到老師能在這麼個時間間隙裡送一個吻上來。
而且她是怎麼現在這麼淡定的啊喂!
還沒緩過來,牧雲行已經在拍她了:“去後麵坐。”
短短四個字裡,藏著隻有江愉能聽出來的笑意。
牧雲行就是揶揄她,在她每個氣焰囂張其實一碰就軟的時候,總能收獲牧雲行這樣的笑容。
今天稍微隱藏些,大概是因為小朋友在場吧。
“坐後麵?”
江愉還沒緩過來,但是一個眼神溝通大概就明白了。
“啊好,”她飛快的解了安全帶下車,然後坐到了陳若安旁邊。好家夥,本來自己計劃的“閃亮登場”,被老師這麼一攪倒顯得有些莫名的狼狽。
“小安啊,她是四年前走的綜招……”
牧雲行留了氣口,大概就是想讓江愉進入話題方便一點,江愉瞭然,認真道:“嗯……我叫江愉。”
“姐姐好,我叫陳若安。”
陳若安真像江愉所說,長了一副學霸樣,一言一行都闆闆正正的,好像拿尺子一筆一劃畫出來的正方形。
“大概什麼時候考啊?我記得我們當時是先考的體育。”
“後天,上午考體育,下午麵試和筆試。”
“安排這麼緊?”江愉從後視鏡裡看向牧雲行,“我們當時考了三天呢。”
牧雲行點點頭,算是回複她。
“好像是因為疫情——我是外省的。”
從這裡開始,她們的話題逐漸開啟了。
江愉發現麵前的人談吐也不俗,而且並不刻意的炫耀什麼,聊起天來給人很舒服的感覺。她不禁感慨現在真是一代比一代教育的好,兩個人頗有些“同齡人”的感覺,最後甚至都聊到了書籍上。
本來兩人也沒計劃著現在就聊學習和考試,第一次吃飯當然以輕鬆為主。
牧雲行帶她們去了一家當地很出名的餐廳,南安是麵食之都,這家餐廳則是把各種菜式做到了極致。
這裡天天座無虛席,彆說是陳若安,就連江愉也難得來一回。
三個人點了不少東西,因為某些原因,她們飯量都算不上小。
差不多吃完了,陳若安去洗手間的空裡,江愉可謂是如魚得水。
她繞過桌角,如願以償的湊到了牧雲行身邊。
“喂喂,”牧雲行好笑道,“現原形了?”
“我算是見識了,她真是你的貴賓啊。”
話裡濃濃的醋意,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就開始熬了。牧雲行把筷子放下,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尖:“吃醋了?”
江愉不說話,她其實還好,但就是不想錯過這個可以吃醋的機會。
“難得啊,”誰知牧雲行隻是笑了笑。
“老師,你要給我報酬的。”
牧雲行往洗手間的方向看了看,再開口聲音已經壓得很低了:“我以為解決了。”
她應該是指的車上的那一個吻,江愉想說自己是犬科動物來著。
食髓知味,怎麼能淺嘗輒止?
“彆打發我嘛……”
江愉好像隻有這一招似的,窮途末路的時候就來撒嬌這一套,牧雲行不知道自己還要幾年才能建立起關於這件事的免疫力,至少現在還沒有。
“聽話,”她扶著江愉的肩讓她坐回去,“回家再說。”
江愉的嘴角帶上笑意,計謀得逞。
計謀從來都得逞,但還是百試不爽。
這種事向來如此,放出誘餌的人知道一定會成功,反過來也成立,上鉤的人早就知道這是誘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