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不映月 第23章 溺亡
溺亡
表演結束的那天晚上,江愉如願以償的收到了牧雲行的訊息。
“很棒。”
後麵是一個比大拇指的表情。
江愉回到:“是證明你來過嗎?”
牧雲行正放好洗澡水,看見這句話都有點氣笑了,長本事了?現在這麼沒大沒小的。
她打了一長串話之後才發覺自己現在要疏遠,於是統統刪掉了,換上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兩碼事,我去了,和你很棒。”
江愉心說你這句話輸入的時間可有點過長了,但她什麼也沒說,同樣公事公辦的回了句謝謝。
沒關係,這種日常裡多說幾句話根本不會影響結果,這一點江愉很清楚。
改變彆的想法需要的是事件,江愉歸到計劃裡的也都是事件,而平時多說幾句話什麼的她並不在意。
但下一節遊泳課發生的事,還真是讓她也沒有料到。
那節課是素質課,作為體育課必須進行的一次課程,被牧雲行安排在曆年來暖氣都不太行的這一個星期。
她們在操場上列隊,進行一些體側專案和日常訓練形式的教學。
其實也就是這群人平移到操場上了而已,一直到最後一個專案,一切都如同往日,平平無奇。
“大家準備一下,我們一會兒就開始跑,”牧雲行的目光從學生們的臉上掃過,有意無意的停在江愉那裡,“不用太拚命,這個就是跑一下,不計入任何成績。”
江愉有些哭笑不得,看來她的那天腿疼的還真是讓老師留下陰影了。
那必須要聽話啊,哨聲響起,她在一群人裡烏泱烏泱的開始跑了。
她完全把這當成拉圈訓練,一個速度跑完全程,沒有任何加速或者時間分配,而且也不追人,就穩穩的一程輕鬆。
意外在最後五十米發生的,她前麵的姑娘大概想在最後來個衝刺,但是第一步就把鞋跑掉了。
事情發生的過於突然,江愉看著那隻運動鞋幾乎瞬移到自己麵前,趕忙一個擰身繞了過去,也就是這一下擰到了她的膝關節。
她緊咬牙關忍了過去,甚至還幫那姑娘揀起了鞋。
她以為自己沒事了,結果剛邁一步就感覺到鑽心的疼痛,然後直接跌到在地。
牧雲行其實從起跑就一直關注著江愉,從剛才江愉躲那一下她就感覺到不對勁了,於是當即往那跑,但還是沒能阻止江愉又邁一步。她又一次沒有接住她,和上次在酒店一樣。
“同學?沒事吧?”
鞋掉了的同學蹲在江愉身邊不知所措,後麵的人也跑過來了,有的看了一眼就經過了,和江愉認識的就停在這看看她的情況。
“你們接著跑,不要堵在這!”牧雲行的小跑逐漸減速,最後蹙著眉頭走過來,“王欣!你先去終點等大家跑完,然後一起休息會兒。”
王欣是她的課代表,彼時正在邊上圍著,聞言答了聲好之後就招呼著大家繼續前進。
“江愉?”
牧雲行心急如焚,但江愉隻是擺擺手,小聲說:“沒事兒老師,沒有上次疼,我就是擰到了。”
“多嚴重?”
江愉很想說小問題,但她心裡也有點發怵了,最終隻能說不知道。
牧雲行痛恨這些生長在江愉身上的傷痛,她能看出來江愉這次八百米已經很小心了,但還是出了這樣的問題。
眼下她更擔心這不是舊傷複發,而是剛才那一下又添了新傷。
宋詩卿這會兒才跑到這,她看見地上的江愉和蹲在一邊的老師,擔心很快蓋過了身體上的疲憊。
“江愉?”她停在這裡,喘著粗氣蹲了下來。
牧雲行正準備先把江愉架起來,剛好缺個幫手,她拍拍宋詩卿道:“來,幫我把她架起來。”
宋詩卿趕忙點頭,兩個人合力讓江愉一隻手架在牧雲行脖子上,單腿站了起來。
“你去跑吧。”牧雲行讓宋詩卿先離開了,後者雖然擔心,但明白老師在這肯定比她有用,又看了一眼江愉之後便跑向了終點。
牧雲行把江愉扶到中間草坪上坐著,至少讓開跑道。
“我最後說點事,馬上過來。”
江愉這會兒已經沒那麼疼了,坐著仰麵看她:“不用,我休息一會兒就好。”
她知道欲擒故縱這一套對牧雲行太管用了,果然,她這麼一說牧雲行立馬皺起眉頭道:“不行,你就在這坐著等我。”
她說完便走向了學生們,江愉坐在原地看著她遠去,這是她計劃之外的事,她還真有點期待事情的發展。
“嘶——”
膝蓋又傳來突然地疼痛,她痛苦的彎了彎身子,緊咬牙關。
幸好這是最後一個專案,牧雲行過去囑咐了幾句便宣佈解散。她攙著江愉去了校醫院,整個外科門診一個病人都沒有。
醫生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看什麼,他看起來是就要退休的年紀,連老花鏡都顯得很有年代感。
見到兩人進來,他摘了眼鏡,笑吟吟道:“稀客啊牧老師,怎麼了?”
“胡主任,”牧雲行扶著江愉坐下,“這是我學生,剛才扭到了點——讓她自己給您說吧。”
胡主任咂了咂嘴,指了指旁邊的床,然後去櫃子裡拿東西。
牧雲行轉身剛要有所動作,江愉自己咯噔著一條腿坐到了床邊。
牧雲行氣不打一處來:“怕彆人不知道你還有條腿?”
江愉趕忙陪笑臉:“我這不是——”
“誒!”胡主任在一旁戴著手套,指了指江愉的腿,“把腿放上去啊孩子。”
江愉又迅速的擡上去腿,看她依然這麼敏捷,牧雲行的表情逐漸變成“你活該”。
這時候外麵突然有人喊:“胡主任,給看個片子行嗎?”
“行——”胡主任看看牧雲行又看看江愉,“能等嗎?分鐘。”
兩個人齊刷刷的點點頭,胡主任拿上老花鏡出去了。
她們沉默了一會兒,牧雲行正色道:“反正也沒幾節了,你遊泳課乾脆彆來了。”
江愉想都沒想道:“不行不行。”
“反正又不是考不過去,你這樣子來了也下不了水,在那坐著乾什麼?”
現在江愉是看起來沒事了,不過剛纔在操場上那一下子,牧雲行想想都後怕。
“老師,我這不是風濕性的,可以下水的。”
牧雲行剛要說些什麼,胡主任走了進來,,逗小孩般對江愉說:“還知道風濕性啊。”
他一進來,兩個人剛才的談話就算告一段落。他上手捏著江愉的關節周圍,順便問了不少問題。
“以前看的是什麼病?”
“痛風性關節炎,剛才又擰到了,我懷疑是膝蓋積液的事。”
胡主任聞言擡眼看了看她,擡頭紋像漲潮一樣顯露出來。他笑了笑:“呦,你倒是很明白。”
江愉清楚地聽見牧雲行“切”了一聲,暗自笑笑什麼也沒說。
“行了,下來吧,”胡主任摘了手套,擺擺手道,“就是你說的那,痛風性的呢,平時多鍛煉,發作期就要休息。你才發作沒過去多久吧,最近就休息休息。”
牧雲行認真道:“那胡主任,您看要怎麼乾預治療一下嗎?”
“用是用——”他看向江愉,“小姑娘,之前的醫生怎麼說的啊?”
“說注意飲食,就那些蛋白質、動物內臟什麼的少吃,還有彆的理療的東西。”
“嗯,就這就行了,但是要好好養,平時也要注意防寒。”
牧雲行點點頭,眼神裡仍是擔憂。胡主任見她這幅樣子,笑了笑道:“怎麼了牧老師?以前可沒見你對哪個學生這麼上心啊。”
江愉聽見胡主任的話不禁心花怒放,不料牧雲行苦笑一聲:“您看哪個運動員這麼造自個兒身子?”
不愧是您,還真是不讓人失望。江愉看了看身側正攙著自己的牧雲行,老師就是嘴硬吧?肯定是。
“姑娘,你老師說得對,運動員更要好好養身子。”
江愉點點頭,兩個人出門時還連連道謝,胡主任已經重新戴上了那副老花鏡。
江愉差不多能自己走了,她們並肩在醫院的走廊裡慢吞吞的前進。“老師,我不能不上遊泳課,真的。”江愉說的很真誠,也很嚴肅,牧雲行聽了不置可否。
“老師,我坐在那兒也行,在水裡也一樣,遊泳課是我一週裡生活的動力,”江愉停下來,看著牧雲行的雙眼。老師的神情她看不明白,好像含蓄的、藏著萬千長夜的海洋。江愉要在她的眼神裡溺亡,溺亡前她低下頭去,小聲說:“我很認真,真的。”
牧雲行轉身前猶豫了一會兒,但也就是頓了一下,然後自己往前走,留下一句:隨便吧。
她害怕了,如果可以,她想逃得再遠一點。
從胡主任打趣開始,她就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所幸她很會演,很多圓場的技巧已經被她用的爐火純青。但是在江愉麵前卻失靈了,在江愉的注視中隻能寸步難行。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好像對方的眼睛裡有一本古書,自己隻是在一頁頁翻看,然後再也出不去了。
謝喬踩著一雙細高跟,在文體中心的空無一人的走廊裡噠噠的走,邊走邊抱怨這些門怎麼長得一個樣子。
她隻知道是這一層沒錯,但她記得這裡以前有門牌的啊,寫著各種辦公室的名字。
她和牧雲行約了晚餐,但是自己下班早,所以就想著先來這邊給牧雲行個驚喜,哪成想會在樓裡迷路。
她剛從公司過來,一身頗有設計感的職業套裝外搭一件薄風衣,再加上她天然的氣場,活像在這裡走秀。
就這樣又噠噠的走了一趟,越看越覺得所有門都很熟悉,這時候一個人從她身後戳了戳她。
“姐姐?”
謝喬轉過頭去,發覺自己需要仰視才能看到對方時,她不禁扶了扶眼鏡:“嗯?”
沒等對方說什麼,她突然從回憶裡找出這個人來:“啊——你是遊泳隊的吧。”
高琪笑了笑,一米八的個子還有遊泳人專屬的肩寬,讓她的“甜美”有些違和感。
“哈哈哈,我這個身高恐怕很好記住。”
謝喬搖了搖頭:“怎麼會,因為當時和你見得最多才記得你——對對對,快告訴我哪個是你們牧老師辦公室?”
高琪恍然大悟,她在器材室裡拿東西,就說這高跟鞋怎麼一趟一趟沒完沒了。
“在上麵一層,大廳過去第三個——我帶你去吧。”
“都不在這一層啊?”謝喬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轉而用上專門跟孩子道謝的笑容,“謝謝你啊。”
“沒事。”
高琪把她精準的帶到牧雲行的辦公室門口,在謝喬敲門前就離開了。
“進。”
謝喬推門進去,在牧雲行驚訝的表情中,輕車熟路的拿了個凳子坐下,第一句話便是:“你們隊那個一米八的姑娘叫啥?”
牧雲行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回答道:“高琪,怎麼了?”
“沒,人姑娘可好了,給我帶到你辦公室來,還很有禮貌。”
牧雲行捕捉到了話裡的重點:“彆說你在這兒迷路了。”
“……”謝喬無語道,“你們連個門牌都沒有,還好意思講彆人找不到?”
“哦對,今天正好趕上換一批門牌,八百年不換一次,趕上了你就認命吧。”
“你看,我就說吧,肯定不怪我,”謝喬接了杯水,重新坐在那兒。她總覺得剛才漏掉了什麼,尋思片刻說到:“我跟你說人有禮貌你說我迷路,你可真會聊天。”
“哈哈哈,”牧雲行關了電腦,從抽屜裡拿出鑰匙來,“是,高琪這姑娘就是很好,各方麵都不錯——去哪?”
謝喬也起身跟著她離開:“隨便——我看人準沒錯,她這回比賽怎麼樣?”
“沒發揮好,第四名。”
她們沿著走廊往外走,剛停下來沒多久的高跟鞋聲又響了起來。
“嘖嘖——不過你們拿了多少金牌來著?”
“一個,陳萱記得嗎?”
謝喬點點頭:“你哥那兩天天天說,我估計再十年也忘不了。”
“男隊還有兩個銀牌——”
“所以吃什麼?”
“海鮮自助?”
“走起。”
謝喬照例問她有沒有“新情況”,牧雲行這次還真的猶豫了。她不知道江愉算不算“情況”,之前總覺得像小孩子過家家,但轉念一想,江愉也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昨晚睡前做了個無聊的算術題,她發覺兩人隻差七歲。
“什麼叫隻差?”謝喬要驚掉下巴,“你老牛吃嫩草啊。”
牧雲行趕緊澄清道:“你彆汙衊我!我沒有,不是我。”
“我猜猜,你的一個朋友?”
牧雲行差點沿著台階下了,才發現這哪是什麼台階。
“不是,我就是——突發奇想。”
“哦,我相信了。”
“……”
牧雲行現在相當後悔,自己隻是問了句“隻差七歲可能性有多大”,就被扒了個體無完膚。
也對,這可是謝喬。
“你可是人民教師,人類靈魂的工程師,”謝喬認真起來,“問這種問題,你就很奇怪。”
“我當然知道,這點你放心。”
牧雲行說完這句話就安靜了,“當然知道”,也要說給自己聽。
“但是吧……”謝喬勾起一抹笑容來,“你可以等不是他老師了再——你懂吧。”
不懂,也不可能,牧雲行心裡的第一想法是抗拒。
她不想找到任何可行的方法,從內心深處她知道這樣不對,而且對誰都是百害無利。
“不懂,”牧雲行深深歎了口氣,以一種近乎決絕的語氣宣告了這個話題的結束,“真不是我,這種問題也根本不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