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不映月 第24章 留宿
留宿
江愉大概有一半的課程在十四周結課,所以在那之後可以說突然輕鬆,整個課表也看著相當稀疏。
再然後就是體育課結課了,這麼算下來她隻剩下一節遊泳課。
除此之外其他都在十八週考試,她打算好好利用這兩個周的清閒。
但是考完思修的這天晚上,整個214都陷入一種無聊中,她們確實有點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而且開學已久,四個人也沒那麼多話可以夜聊,熄燈後,四個床簾裡,她們各自捧著手機無所事事。
江愉扒拉了半天微博,突然想到很久沒逛逛老師的微博了。
牧雲行的微博最近一年都沒什麼動靜,江愉上次隻用了十分鐘就看完了所有有效資訊。但她還是又點了進去,抱著自己可能漏掉了什麼的想法。
她自己也沒想到,居然真的有收獲。
她把經常給牧雲行留言的那幾個博主也都翻了個遍,其中一個人叫“阿青青阿”,認證是齊江省遊泳隊。江愉直覺這個人有東西,她鍥而不捨的翻著這人的微博,終於在差不多十年前的微博裡找到了牧雲行的影子。
那是另一個賬號,經常在“阿青青阿”下麵評論,江愉一下就猜到那是老師的早期賬號,因為使用者名稱就叫“牧雲行”。點進去顯示“使用者不存在”,但是以往的評論還都沒消失。江愉如獲至寶,帶著激動地心情翻看這位“阿青青阿”的微博,心想這一定是老師很好的朋友。
她越看越覺得,牧雲行能變成現在這樣還真是不容易。
看她以前的畫風,活脫脫就是個讓教練頭疼的角色,想必懟人的功夫就是那時候練成的。
阿青青阿轉發了一個泳鏡了牧雲行,然後牧雲行在下麵評論:我明天給你看一更牛/逼的。
阿青青阿發了個天空的照片配文“再也沒有一個人能讓我停下腳步了”,牧雲行評論:教練讓你下水。
阿青青阿轉發了一個天涯論壇的虐心愛情故事表示想脫單,牧雲行在下麵評論:行行好吧。
如此種種還有很多,而且往往是牧雲行評論完,阿青青阿再回複她,兩個人你來我往好幾個回合,江愉看著這些文字,彷彿穿越時空,和那個有些叛逆的牧雲行相遇了。
她在被窩裡偷偷笑,翻著翻著,一條終於不再是插科打諢的微博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阿青青阿十八歲的生日,她在評論區牧雲行說:請賜我點桃花。牧雲行回了個心碎的表情:彆說了,剛被教練逮到談戀愛。
阿青青阿:cao?你在那兒還敢談?
牧雲行:後悔了,擦,求爛桃花離我遠點吧。
阿青青阿:你又不喜歡人家,談個屁,就你丫活該。
牧雲行:無聊行嗎?
阿青青阿:有你後悔的一天。
牧雲行:彆咒我。
江愉甚至有點懷疑這到底是不是牧雲行,如果是的話老師變化也太大了點,少年時玩轉情場,結果快奔三了苦於找物件?
不過鑒於江愉同誌巨厚無比的濾鏡,她有種強烈的想跟十八歲的牧雲行做朋友的衝動。
她看了這些覺得老師骨子裡是個很叛逆的人,以前是這樣,現在的叛逆更多的偽裝在墨守成規下麵。
但是她莫名對自己的攻略之路有了自信,她一路看到阿青青阿十九歲,可能牧雲行那時候就不怎麼玩微博了,再也沒了什麼有效資訊。
肯定還是要出手的,不過,她這次想大膽一些。
牧雲行至今都懷疑,她現在在感情上遇上這麼多破事,就是在給以前的自己還債。
那時候年輕嘛,看著彆人談她也要談,教練說不讓乾的事她越是要乾,而且太幼稚了,就因為喜歡男孩子言聽計從的樣子,總是很容易就答應彆人的追求。
一段又一段本就沒考慮結果的感情,充滿了她叛逆的青春期。
然後突然不知怎地就厭倦了,因為戀愛關係而煩躁,喜歡上一個人的生活,一直到遇見李尋。所以和李尋分開後,她又變成孤身一人。
江愉的出現太讓人始料未及,曾經嚷嚷著找不到物件的發小也發訊息說過年的時候結婚,她不禁又回憶起了那段天不怕地不怕的青春時光——如果在那段日子裡遇到江愉,會發生什麼呢?
她不敢想了,她覺得自己一定是太閒了,才會有時間想這些。
江愉選了週六,六點鐘讓人說不清是下午還是黃昏,殘陽墜城,路燈微明。
她穿著一件長長的羽絨服,孤身一人徘徊在巷子裡,擡頭就能看到牧雲行家的視窗,已經一個小時了,那裡還沒有亮燈。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勝算有多大,總之想要試試能不能成功。
她在附近的一家賓館裡訂了個房間,最壞的打算是在那湊合一晚。
時間一直走,黑的徹底了她就站的離門衛室近一點,好像自己就能變得安全。
心裡的確沒底,這是她計劃裡最沒把握的一環,然而她信奉失控才能帶來驚喜——在學術之外的一切事情上,似乎都是如此。
確實很失控,牧雲行沒出現的每一個鐘頭,都讓她的計劃再臨時改變點。到十點的時候,她心想再等最後一小時。
也就是這時候,牧雲行騎著共享單車出現了。
她正在路邊放車子,一擡頭卻發現身邊走過了一個相當熟悉的身影。
“江愉?”
江愉猛地停下來,好像真的很驚訝般道:“老師?怎麼這麼巧?”
牧雲行看了看錶,又打量了一下週圍,現在這個點對城市來說不算晚,可是她住的是個老家屬院,現在這周圍根本看不見人。她蹙眉道:“都幾點了你還不回宿舍?”
江愉聳聳肩,拿出那套她已經在寒風裡完善了無數遍的說辭:“啊,我們社團團建來著,我剛纔在衚衕口買糖葫蘆,走丟了。”
“糖葫蘆呢?”
“吃了啊,”江愉指了指旁邊的垃圾桶,“然後扔了。”
牧雲行似乎信服了,點點頭聽她還想說什麼。
“學校這個點也進不去了,我就沿著街找找賓館——啊,我先走了老師,再晚賓館也不好找了。”
欲擒故縱,江愉把這招用個沒完,但是牧雲行這回沒有中招,從善如流道:“那你注意安全。”
江愉心裡像是被敵人捅了一刀,但是她還有補救計劃,所以相當自然的答了一句“那老師再見”,便接著往前走了。
牧雲行不動聲色的看著她的背影,她當然知道這很危險,但是真的不能留下她。
她想到自己十八歲的時候淩晨了還在外麵玩,稍微得到點寬慰,轉身走進了家屬院。
現在她對江愉可謂是避之不及,越想要見她越要逃避,江愉危險的像個移動的傳銷組織,她覺得自己隨時可能掉入陷阱。
莫約有十分鐘吧,牧雲行坐在沙發上心神不寧的看手機。
她越想越覺得太危險,雖說這大概率是江愉的戲碼,但要是真出了什麼事她該怎麼擔這個責任。
正當她一籌莫展的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江愉發來了訊息。
“老師,這附近哪有賓館啊?”
“老師,我好像迷路了,找不到方向啊。”
牧雲行深吸一口氣,回複到:“知道怎麼回剛才的地方嗎?”
“知道。”
江愉這波秒回大有一副“不裝了”的感覺,牧雲行有氣說不出,她不由得舔了舔後槽牙,心想這次算是折她手裡了。
太冷了,江愉抓著手機把手放進口袋裡,美滋滋的等待回複。手機震動的時候她趕忙拿出來看,牧雲行回了一句:“回來。”
這下她可高興壞了,本來沒走出幾步,這下子趕緊往回跑,在門衛室門口看見了一臉不耐煩的牧雲行。
那當然要先賣慘,江愉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搓著手:“老師,今天好冷。”
牧雲行看了眼她的臉,小姑孃的耳垂都凍得發紅。她一瞬間就心軟下來,但還是板著一張臉,轉身說:“走吧。”
江愉樂顛樂顛的跟上去:“好嘞!”
這個家屬院真的年紀不小了,隻有四棟樓,而且沒有電梯,江愉跟著她一路往上爬,每到一樓牧雲行就很熟練的跺腳,昏黃的聲控燈便會應聲亮起。最終兩人在五樓停下來了,牧雲行拿出鑰匙開啟了家門。
這是江愉第一次這樣接近牧雲行的生活,她進門之前甚至想放個炮慶祝一下。門裡麵的家,就是江愉想象中的模樣。很普通的現代化裝潢,明亮的環境和外麵的陳舊格格不入。
牧雲行歪頭看著她:“愣什麼?進來吧。”
“啊……要換鞋嗎?”
地板很乾淨,哪裡都很乾淨整潔,聯想到牧雲行算不上井井有條的辦公室,江愉稍微有些吃驚。
“不用,”牧雲行擺擺手,她自己換了拖鞋,轉身走向餐桌。
江愉帶上門,乖乖的坐在沙發上。她大概能感覺到牧雲行故意板著臉,這份刻意的疏遠,讓她既覺得有趣又有些無奈。
她聽見接水的聲音。
“喝點水吧,”牧雲行端過來一個玻璃杯放在她麵前,“搞不懂你,這麼冷的天,非要給自己找罪受。”
“不是,我真迷路了,”可能是目的已經達到了,江愉的找補也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感覺,“而且那個賣糖葫蘆的真的很——”
“行了省省吧,”牧雲行這時候有點憋不住笑了,“你這點花樣用在學習上多好。”
江愉抱著杯子喝水,聞言偷偷笑了笑,便也不再反駁。
牧雲行打了聲哈欠,開始安排晚上的事:“你就在這睡一晚,明早趕緊走。”
“沙發?”
“你還想睡哪?我一會兒給你拿個被子來。”
“那……”
“我應該還有新牙刷,今天先不洗澡行嗎?”
江愉知道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再得寸進尺就有點太麻煩老師了,於是搖搖頭道:“今天本來就沒打算洗,我們北方人冬天洗澡隨意的很。”
牧雲行滿意的點點頭,剛要轉身離開的時候卻被江愉叫住了。
“老師,”江愉舔了舔嘴唇,然後狠狠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說吧,這麼好的機會,要不今晚什麼也發生不了了。
牧雲行回頭看她,然後立刻後悔了。
又是熟悉的眼神,在客廳明亮潔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人畜無害,在聲張的狡黠中倒更像是偽裝。
牧雲行來不及躲的時候,江愉開口了:“彆躲我了行嗎?”
牧雲行的腦海裡翻湧出很多東西,她從前給李尋彈吉他,李尋開口說喜歡她,然後吉他就斷了一根弦。
她看著江愉,弦斷時的疼痛似乎又爬上指尖,這件事好像敷衍不過去了,她坐在了單獨的小沙發上。
“你太小了江愉,很多事我們說不明白。”
“你彆騙我,老師,”江愉在說話的間隙小口喝水,讓感官變得真實些,“你肯定知道我不是那樣的對吧。”
牧雲行說不出話來,她其實也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總之堅定地拒絕就完了。
“老師,下星期上完課,你就不是我老師了。”
“然後呢?”她的語氣很冷淡,她想讓江愉知難而退,江愉的猜想犯法一樣,說出來就會被逮捕。
她們倆都被逮捕。
江愉心裡很難受,牧雲行的嚴肅讓她感覺如何都無果:“那麼多人喜歡你,我也是其中的一個,很普通很普通的其中之一。”
“我是你的老師。”
“馬上就不是了!”
眼看著江愉紅了眼眶,牧雲行聽見自己心裡防線崩塌的聲音。她長歎一口氣道:“你幼稚嗎?”
幼稚,能說出“馬上就不是了”來,真的有賭氣的成分,但江愉毫無辦法。
“老師,你還過你的生活,我一點也不乾涉,也絕不會打擾你,求求你彆躲我行嗎?我們還像以前一樣行嗎?”
江愉想好好說,計劃裡她會一直死乞白賴的笑著,然後一直磨到牧雲行同意為止。但這是她第一次追彆人,她忽略了這份感情對她的影響。
無可救藥的愛意,會讓人瞬間變成敗將。
她就是輸了,叫囂著讓漁夫放下魚鉤來,甘願做案板上的魚,卻在臨門一腳求饒。
牧雲行心如刀絞,她想說不能不躲開,躲開不是為了江愉,是為了她自己。
這種近乎失足的感覺讓她害怕了,在任何有江愉出現的場合關心她的動向,在看到她脆弱一麵的時候跟著心疼。
她知道這些早就超過她做老師的準則了,除了躲開她沒有任何選擇。
江愉低著頭,牧雲行半天說出一句:“你彆哭。”
“我沒有,”江愉的理智回籠,她擡起頭來,甚至還聳了聳肩,“我沒哭。”
她抿了抿嘴,小心翼翼道:“我是不是還挺賴皮的?”
“確實,從前沒這麼麻煩。”
牧雲行答的有些心虛,是因為江愉賴皮嗎?還是因為她自己的縱容?
“不說這個了——說說你學習上的事吧,你們專業怎麼樣?課多嗎?”
江愉莫名被她這生硬的轉移話題感動到了,她不知道牧雲行這算不算同意了“不逃避”,她重新捧起水杯道:“還行,特彆是最近,很輕鬆。”
“你以後想做什麼?”
話到這裡,牧雲行覺得自己可真自私啊。口口聲聲的遠離,張嘴卻還是假借聊天的探尋。
她想問很久了,在每一個江愉露出毫無保留的笑容時,她想問問江愉那些更遙遠、成熟的事。
江愉認真道:“再看吧,如果直博順利的話就去搞科研,或者研究生考出去——那就是跳槽了,以後去企業裡上班。”
“你倒是很有規劃。”
“那是,”說起這件事來,江愉真的很嚴肅,“但我真的很喜歡這條路,和核彈打交道,不用想這麼多。”
牧雲行被逗笑了:“你以後就造核彈嗎?”
江愉搖搖頭:“開玩笑的,到時候也不一定。也可能是搞燃料,或者是輻射什麼的,總之還要再分流。一生總要做成一件事吧,老師,說起這個來我就很佩服你。”
牧雲行聞言頗有些無奈:“怎麼說?”
“你做運動員還不夠厲害嗎?”
“你覺得怎麼叫厲害?”
即使麵對的就是當事人,江愉提起這件事來,語氣裡還是不免有一種炫耀的感覺:“學姐她們說你可是壟斷了兩年的省賽第一,還不夠巔峰嗎?”
牧雲行以一種早已釋懷的表情搖了搖頭,語重心長道:“江愉,沒有一個已經走到那兒的運動員不想進國家隊,沒有參加過奧運會,對我來說就算不上圓滿。”
江愉突然就明白了牧雲行的蛻變——從以前那個血氣方剛的運動員,到如今麵麵俱到的牧老師。
在她作為運動員的短暫生命裡,一定有很多接踵而至的驚喜和遺憾,像一把雙刃的磨刀,把牧雲行磨成了現在這樣。
江愉借著喝水的時候偷偷瞧牧雲行的表情,不料一下子就被揭穿了:“看什麼?”
“怕你想起來傷心的事。”
牧雲行笑了笑:“沒,沒什麼好傷心的。我做運動員的時候儘我所能,後來做老師了也是一樣,對我的兩個身份來說都沒什麼遺憾,也就這樣。”
但是對她本身來說有遺憾,那是一個她不得不做決定的時候。如果加入國家隊,以她當時的年紀很難再突破什麼了;如果不在那一年選擇留校做老師,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為了一個穩定的未來,她選了後者,事實證明她也許對了,因為第二年就出台了相關的政策,以她的工作背景無法再留校任職。
然後年少的夢想,就平淡的、自然而然的蒙塵。
江愉看著她,每一次注視都讓她動容。
“又看什麼?”
“沒事,我想說我還是很佩服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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