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不映月 第15章 秋夜燈光和跑步的人
秋夜燈光和跑步的人
距離省賽還有一週左右,林飛遠拜托牧雲行幫忙照顧一下隊員們。
他本人工作忙,即使能盯著訓練,也往往很難瞭解隊員們的心理狀態,所以這件事很自然的落到牧雲行身上。
所幸她很樂意做這些,正巧很久沒有和隊員們單獨聊聊了,她抽自己的時間開始一個個叫人“私聊”。說起來無非是最近狀態如何、生活如何、學習如何類似的問題,老隊員們和往常一樣,基本沒什麼變化。
陳萱依舊輸出穩定,問什麼都是“好的不得了”,再問點感情問題就要拍屁股走人。
其實牧雲行早就聽說陳萱找了個物件,這回她發現陳萱無名指上戴了個戒指,心想還真是一點也不藏著掖著。
隻是這姑娘沒有因此耽擱什麼,她也就沒有過多的關注,不過是私聊的時候問一問,總之都做的光明磊落。
“行行行不願意說就算了,回來回來,”牧雲行趕緊留人,“還沒說完。”
陳萱坐回來,開玩笑道:“我記得去年沒彆的環節了啊。”
牧雲行正色道:“你認真點,明年就大四了,我以前不說是覺得說了太早,你該想想自己以後的路了。”
“你放心,我肯定有飯吃——”陳萱看到桌子上的兩顆糖,瞬間兩眼冒光,“誒,這個糖特好吃,但是學校突然不賣了,你在哪買的?”
“陳萱。”
陳萱眼見躲不過了,蔫蔫的耷拉著頭:“說吧,我好好聽。”
陳萱家裡有錢,所以偶爾有些大小姐氣派,也是以前隊裡最不服管教的人,但牧雲行早就摸清了她的脾氣。
“我知道你想出成績,有什麼想法就來找我們說……”說多了陳萱大概率又會聽不進去,牧雲行拍了拍她的肩,“總之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萬一走錯了就拉不回來了。”
陳萱愣愣的看著她,隨即笑了笑:“嗐——”
她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擺擺手道:“行,我知道了。”
臨走之前牧雲行叫住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桌子上的糖:“就這兩顆了,你拿著吧。”
“不用,你告兒我從哪買的就成。”
“校運會的時候學生給我的,”牧雲行表示愛莫能助,“拿走就行,我不愛吃,都放這好幾天了。”
“行嘞,”陳萱也不再推脫,出門前承諾道,“等以後我買到了再還給你。”
牧雲行擺擺手:“回去吧趕緊。”
李葉淑也是沒什麼變化,兩人聊著聊著變成聊彆的隊員,她作為隊長可以說是鞠躬儘瘁,對每個隊員都關心有加,這一點讓牧雲行既喜歡又心疼。
牧雲行按名冊上的排序叫的人,兩天下來差不多一個個聊完了。正巧她某天有彆的事要忙,所以把張雯剩在了最後。
她想到李葉淑說張雯狀態不太好,再加上張雯是新生,於是想要騰出專門的時間來找她談談。
可是她沒有想到的是,正是這天晚上下班的時候,她在體育中心門口見到了張雯。
她加班到九點多,不知道張雯已經在這坐了多久。
她心裡立馬拉響了警報,直覺告訴她這一定是件棘手的事。她驚訝道:“張雯?你——”
“牧老師,”張雯大聲打斷道,“為什麼不一視同仁。”
牧雲行直接愣住了,她完全沒想到對方會指責這件事,也沒想到所謂“狀態不好”竟然是因為自己。她腦海裡閃過江愉的笑容,她想辯解,可是麵對張雯的義正言辭,她什麼也說不出來。
“先跟我進來吧,”牧雲行轉身往自己辦公室走,察覺到張雯沒跟過來,她解釋道,“在這兒會耽擱彆的老師工作。”
張雯糾結了片刻,跟著她去了辦公室。兩個人一言不發的走,直到麵對麵坐下來,依然保持沉默。
牧雲行看出來張雯在微微顫抖,她不知道是不是害怕所致,畢竟張雯一貫的形象都是文靜不愛說話,走到現在這一步應該也是鼓足了勇氣。
牧雲行先開了口:“要喝點熱水嗎?晚上這麼涼,你就穿這麼少坐在個風口。”
誰在這種情況下坐在這裡,她都會這麼說,她一直坦坦蕩蕩一視同仁,但是一想到江愉,她就知道自己沒有辯解的底氣了。
張雯搖了搖頭。
牧雲行歎了口氣,隻得自己提起來剛才的話題:“你為什麼會這麼覺得呢?”
“你為什麼唯獨不叫我,劉明月你也叫了——”張雯越說越小聲,最後停下來不說了,一動不動的低著頭。
牧雲行道:“你誤會了。”
她調出自己手機的備忘錄來,第一條提醒事項寫著“明天叫張雯聊天”,下麵第二條是“江愉,第四階段的訓練計劃”,她有些心虛,單獨點開第一條纔拿給張雯。
張雯整個人僵住了,和牧雲行想的不太一樣,她的眼神裡全然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朝氣。
牧雲行把手機拿回來,按滅之後放在桌子上:“我今天忙的厲害,如果非要擠時間找你的話,可能就很倉促,所以想著明天單獨找你。”
“為什麼是我?”
“嗯?”牧雲行愣了愣,解釋道,“因為你姓張,在名冊裡排在最後。”
就隻是這樣?
張雯眼裡的“恐懼”消散了些,隻是仍然目光渙散,不肯看牧雲行一眼。
這樣能逃過這一關嗎?牧雲行心裡有些忐忑,她承認自己被說不能一視同仁的時候亂了神,隻是現在冷靜下來,她知道並非這麼一回事。
江愉和校隊的隊員們不一樣,她是因自己的邀請才參加了訓練。
非要說的話,這甚至可以算是江愉和牧雲行兩個人的事,和校隊無關。
何況牧雲行用的都是自己私下的時間,絕無半點對不起其他隊員。
但是張雯問起來,她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老師,”張雯開口了,“我很喜歡你。”
牧雲行可謂是相當不明白,突然說這個是想鬨哪出?
“你是很好的老師,隊長還有前輩們也都這麼說。我一直有一個問題——”
牧雲行幾不可覺的嚥了口唾沫,問道:“嗯?”
“為什麼大家都這麼吹捧江愉呢?”
還是來了,終於捲到了江愉身上。但是事情的性質變了,嫉妒之心是一個運動員的大忌。
“張雯,”牧雲行嚴肅道,“沒有人吹捧她。你的前輩們都是很好的人,她們都明白新人需要鼓勵,也絕不會做出刻意吹捧某人的事。
江愉算是我自己帶的運動員,可以說對葉淑、陳萱她們而言是個外人,她們對一個外人都做到這樣友善,你怎麼能理解為吹捧呢?”
張雯的喘氣聲變得重了些,見她不說話,牧雲行繼續道:“江愉不是專業做這個的,決沒有你們的本事,誰會去‘吹捧’她呢?”
可是她有。張雯不說話,心裡想了一連串的事情。牧雲行是大家的老師,憑什麼對一個非特招生青睞有加?還有隊長她們,江愉收獲的還不夠多嗎?憑什麼還對她那麼好?
她本想著仰泳比賽贏了江愉,碾壓她,告訴她你端不了這碗飯,可是怎麼會輸了呢?
牧雲行大概明白了張雯狀態不好的原因——嫉妒。嫉妒是運動員逃不開的話題,賽場上常有自己怎麼訓練也追趕不上的人,誰也不能說自己從未生過嫉妒之心。可是被影響到這個程度,就是心理上出了問題。
“張雯,我和林教練也經常說起你。你自由泳的天賦很高,之前看你訓練的時候,我們還打賭你多久能追上葉淑,”牧雲行從未這樣嚴肅,她知道這件事非同一般,“但是一個好的運動員,要做到心無旁騖,你做到心無旁騖了嗎?”
張雯不說話,兩個人沉默了很久,無邊的沉默壓死白天辦公室裡的歡顏笑語。
“回去吧,再晚體育中心該關門了,你好好想想吧。”
一直到坐在家裡的沙發上,牧雲行的心情還是很沉重。張雯錯了,不該想的事不要想,想得太多隻會影響自己。
她不能用溫和的方式處理這件事,她隻能嚴厲,要讓張雯知道自己有錯。這次是江愉,下次呢?她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要做到永遠堅定才對。
不過……
她想了想,拿手機給江愉發了條訊息。
“能打電話嗎?”
江愉正狂補高數作業,特彆關心提示音這時響了起來。她看見訊息之後光速打了個“可以”,按下之前突然想到什麼,於是轉過椅子來問三個舍友。
“姐妹們,有人在學習嗎?”
三個人異口同聲道:“沒有。”
“我能在屋裡打個電話嗎?應該打不了多久,省的——”
“打吧。”“打就行。”“隨便打。”
她被三位的“大佬”氣魄逗笑了,道謝之後便把訊息發了過去,開始美滋滋的等電話。
電話甚至還沒響,她就按了接通:“老師?”
牧雲行聽到她的聲音莫名心安,熟悉的一句老師,甚至能腦補出江愉的笑臉。她的心情總算輕鬆了些,柔聲道:“嗯,睡覺了嗎?”
“沒,這才幾點,”江愉看著桌上的高數題,苦澀道,“在寫高數。”
她總是把自己的生活描述的很具體,故意想讓牧雲行知道更多。
“啊……沒什麼大事,接下來的計劃想和你商量一下,”牧雲行一聽她在學習,便想著趕緊速戰速決,“以後不跟校隊了行嗎?”
江愉沒想到她會說這個,老師之前說過跟隊訓練的種種好處,如今大概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她果斷答應道:“嗐,我都行,本來就每週隻跟兩次,問題不大。”
“好,那就這樣,”牧雲行頓了頓道,“好好學習,彆太晚昂。”
江愉喜笑顏開,但是拚命壓製自己的開心:“好,老師再見。”
“再見。”
“老師——”
牧雲行剛要掛電話便聽見江愉又叫她,回應道:“嗯?”
江愉想要說晚安,她緊張到把手指掐的發白,要說就乾脆點說,如果扭扭捏捏的反而讓人覺得有什麼似的。
豁出去了。
“晚安。”
她感覺自己的尾音有點顫抖。
牧雲行愣了愣,旋即笑道:“嗯,你也是。”
江愉收到新的訓練計劃時才發現,牧雲行有在刻意的避開校訓的時間。
她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麼,但是暗暗猜測老師是不是遇到了點麻煩,畢竟自己不是特招生進來的,是沒有權利享受某些資源的。
這個訓練階段的第二次素質訓練,江愉練完最後一組小力量之後,整個人癱在墊子上。
“錘一錘,”牧雲行走過來輕輕踢了踢她的腿。
江愉側過頭去,牧雲行的身影擋住昏黃的燈。
考試周還沒結束,大部分學生還有幾門要考,夜晚的田徑場難得清淨。
“老師,”江愉坐起來,按她說的開始砸腿部肌肉,“你讓我跟著你訓練,會很作難嗎?”
牧雲行拍了拍墊子上的塵土,坐在她旁邊:“作難?”
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很快縈繞四周,江愉感覺自己往外騰騰冒著熱氣,像裹在被子裡,近乎貪婪的渴求氣味。
“啊,不是作難,是——為難,”江愉突然懷疑這會不會是自己家鄉的方言,於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你們是不是不講‘作難’啊。”
“反正我沒怎麼聽過——你為什麼覺得我會為難呢?”
江愉搖搖頭:“沒有,我就是無端猜測。老師,你什麼時候不能練我了就直說就好,不用牽強,你工作忙,我——”
“打住,”牧雲行心想這姑娘怎麼越說越離譜,趕忙打斷道,“江愉,隻有你不想練,沒有我不能練,決定權完全在你。”
樹葉沙沙作響,南安市的氣候帶來初秋多變的氣溫,晚風把江愉裸露的小臂吹得涼絲絲的,可是吹不進她熊熊燃燒的心裡。
她近距離看著牧雲行,聽見這句話不由得心跳如雷,錘腿的動作慢慢停下來了。
“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江愉儘力壓住自己的吞嚥聲:“我……怕你忙不過來……”
她撒謊了,準確的說她根本說不出來這個問題的答案,隻是當下必須要說個理由出來。
“江愉,”牧雲行想起自己同張雯的對話,覺得也差不多是時候對江愉說這些了。
她往旁邊挪了挪,轉過身來和江愉麵對麵坐著,神色認真的看著她道:“我是你的教練,你什麼也不用想,安心訓練、安心學習就好。如果你暫且把自己當成運動員的話,應該做到心無旁騖。”
江愉愣住了,好像被凍在了牧雲行的目光裡,這是一張可以讓她心動一萬次的臉,她努力清醒的聽著牧雲行的話。
“你覺得自己心無旁騖嗎?”
能斬釘截鐵的點頭嗎?
不能,不是的,愛意比任何事都來的要早,我怎麼可能心無旁騖。
她搖搖頭,張嘴想說點什麼,可最終還是隻搖了搖頭。
牧雲行看著她,江愉的眼神裡有些說不出來的情愫,她不知道能否歸結為對教練的愧疚,她突然發覺自己有點看不懂自己的學生,所以你在想什麼呢?
所以乖巧和百依百順背後,肯定有彆的什麼吧,是什麼呢?
“但是老師,我絕不會耽擱訓練,也絕不會耽擱學習,所以你不用擔心我。”
“我不擔心你。”
她從不擔心江愉,江愉總能讓人安心,但她動了些探尋之心。
“但是因為什麼分神呢?”
塑膠跑道上,一個男生喘著粗氣跑過了。
“嗐,”江愉轉過頭來,看遠處道路邊的路燈,燈光藏在樹葉裡,隻露出隻言片語來。
江愉咧開嘴笑了:“小事兒,我喜歡,一個不可能的人。”
心臟在嗓子眼裡跳動,一度要堵住她的喉嚨,後半句話險些斷掉。她覺得笑笑挺好的,好像無事發生一樣。
女孩的笑容其實不那麼熟悉,牧雲行沒想到她會講這個。說來這真是大忌,但她說不出責備的話來。
“老師,”江愉突然開口,換了話題,聲音還是低低地,像同樹葉交流,“省賽有要求嗎?”
“嗯?核酸檢測、健康碼、報名單、保證書、身份證……”
牧雲行一本正經的列舉,快要說不下去的時候江愉轉過頭來,她把手支在身子後麵,一副憋笑的表情。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背對著光也如此。她看向牧雲行的目光永遠如此,心動的年紀永遠熱淚盈眶。
對視一眼,兩個人都忍不住笑了。
“進決賽吧。”牧雲行正色道。
“拿牌,”江愉有種一了百了的感覺,她知道拿牌幾乎不可能,但是為什麼不能賭一把呢?
如果我能站上領獎台,就當是老天爺給的暗示,我就跳一把懸崖。
牧雲行愣了愣,江愉身上永遠有對未來的熱忱,她深愛著這種感覺。那就不必再說那些老生常談,她眉眼彎彎,點頭道:“好。”
剛才的男生又經過了這裡,跑步聲由遠到近,又在安靜中漸漸遠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214出來夜跑的時候:
江愉:(炫耀)就是在這兒!這個墊子上!老師就坐在我旁邊!
其他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