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不映月 第16章 “已經沒人叫我牧風了”
“已經沒人叫我牧風了”
江愉回宿舍的時候已經快要九點了,王嘉欣同情她訓練太苦的時候,不巧看到她低頭偷笑。
“喂喂喂,怎麼訓練還給你練興奮了?”
江愉趕忙擺手說沒有,把自己的手機螢幕舉到她麵前:“看到這個了,覺得莫名好笑。”
王嘉欣一言難儘的挑了挑眉:“‘未來兩年或開放四孩政策,這些改革你知道嗎?’,你感興趣?”
“沒,”江愉把手機收回來,“所以說莫名覺得好笑嘛。”
“……”
王嘉欣無言以對,轉回去繼續看自己的電影。
江愉偷笑確實不是因為這個,她單純的因為這個夜晚感到開心。
其實悲傷什麼的多半是她故意為之,她就是想讓牧雲行知道她有心上人,想把自己合盤端出。
這樣聊天的機會太來之不易了,她覺得剛才的兩個小時簡直像上天給她的大禮,犒勞她一個月以來的努力。唯一讓她有些失落的是,牧雲行什麼也沒問。
她想讓自己變成值得琢磨,或者稍顯神秘,悲傷是丟擲的誘餌,要一步步等魚兒咬鉤。
距離省賽還有兩天了,晚上有江愉的水上訓練,牧雲行在食堂隨便吃了點,便回了辦公室。
她剛拐進走廊裡,就遠遠地看到辦公室門口站了個人,那人身形修長,倚在牆上。
她以為是李葉淑,可是越看越覺得不像,那人也看到了她,但還是一言不發。一直到兩人麵對麵站著,牧雲行纔想起來她是誰。
“老師,有時間嗎?”
步久白不再靠著牆,看向牧雲行的眼神裡似有求助之意,她的聲音低沉沙啞,給彆人聽來大概有種天然的壓迫感。
牧雲行看了她一眼,拿出鑰匙來開門:“進來吧。”
就算不是自己的學生,作為老師的她也應對其他學生儘職,何況這是步久白,田徑那群人的心頭寶。
“坐,”牧雲行坐在自己的辦公椅上,示意了一下旁邊的凳子,“有大概半小時,夠嗎?”
步久白和她麵對麵坐下:“夠。”
牧雲行點了點頭:“說吧。”
麵前是她幾乎完全不瞭解的一個人,牧雲行不自覺的開始想各種可能性,最壞的情況今晚的訓練她可能沒法到場。
“老師,貿然來找你其實是為了陳萱。”
牧雲行感覺自己的眼眶微縮了縮,陳萱?她怎麼想也沒想到會聽到她的名字。
步久白麵色平靜,絲毫沒有波瀾的開口了:“陳萱這段時間狀態一直不好,她家裡讓她休學,當時一直吵架,有時候她從家回來身上全是傷。”
她每說一句,牧雲行的心就跟著往下沉一沉:“休學?”
“嗯,”步久白緩緩點頭,“你大概也知道她家裡的情況,她爸爸在英國給她找了個什麼機構,培訓之後就直接進她們公司了。”
這些牧雲行絲毫不知情,她不是沒有感覺到過陳萱的問題,隻是每次問起,陳萱都是半個字也不說。
這次更是連她都沒有捕捉到陳萱狀態的變化,隻覺得是她太急於求成績。
“但是她好像和家裡達成協議了,如果能在省賽拿冠軍,就暫時不用回去——但也隻是暫時。所以這段時間她練得很拚命,這本來也沒什麼,但是到現在已經露出弊端了。”
牧雲行緊蹙雙眉,想到陳萱之前的狀況:“哮喘嗎?”
“哮喘目前還沒問題,昨天去給她膝蓋做了個核磁,她半月板損傷比我都嚴重,”步久白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還有就是,她壓力太大,經期已經推遲了一個月了。”
她手上戴著和陳萱一模一樣的戒指,牧雲行不傻,很快猜到了兩人的關係。
短短的十分鐘資訊量太大,她對著電腦螢幕深深地歎了口氣,問道:“你怎麼想?”
“老師,她很喜歡遊泳。”
牧雲行點點頭。
“所以我也很想讓她能一直遊下去,我就是想,彆讓她這麼大壓力了。
很多話我說了沒用,我纔想到來找你,不知道你能不能想辦法讓她輕鬆一點。”
牧雲行的食指以下一下的敲著桌麵,沒有回答。
步久白拉開椅子站了起來,深深鞠了一躬:“老師,不管你有什麼打算,謝謝你能聽完這些。”
上一個在這裡鞠躬的人是江愉,但這一次牧雲行笑不出來了。
步久白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出了辦公室,她關門的聲音很輕,一個獵豹一樣的人偏偏細心如此,放在從前,牧雲行大概要感慨這纔是頂尖運動員該有的素養。
可她現在心亂如麻,這事可算不上小,她先給林飛遠約好十分鐘後去他辦公室,然後拿出手機來撥通了一個封塵已久的電話。
牧雲行到時,江愉已經下水了。林飛遠的一句“我來安排”讓她安心一些,她決心不把糟糕的心情帶給江愉,走過去之前迅速調整了自己的狀態。
整個遊泳館隻有她們兩人,這個時候泳池還沒有供暖,晚上的水涼的徹骨。
江愉還在池邊,牧雲行走過去問:“做幾組了?”
“還沒開始,剛下水。”
牧雲行蹲下來探了探水溫,憐惜道:“冷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江愉感覺今晚的老師格外溫和。她開玩笑道:“雞皮疙瘩掉完了,不冷。”
牧雲行笑了笑:“最後一次了,明天就練練打腿還有出發什麼的,保持一下慣性就好。”
“嗯。”
最後一次了,聽來隻能讓人感覺悲傷。
“開始吧。”
江愉點點頭,遊到深水區開始了第一組訓練。
牧雲行坐在玻璃牆邊,這次沒有再看手機。
她現在稱得上焦頭爛額,以往省賽這幾天確實會忙一些,但是這次更有種忙不過來的感覺。
看江愉自己在水裡訓練,她有些慶幸自己遇到了江愉——或者江愉相信她。這是今天唯一稱得上放鬆的事了,可是以後大概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
足足一個半小時,江愉沒有絲毫懈怠。
除了牧雲行過來糾正她一些姿勢的細節之外,兩人再沒有其他交流。江愉完成任務的時候,比預計要早了大約二十分鐘。她躺在水麵上不動了,過了三分鐘吧,牧雲行好笑道:“練完了上來就行。”
江愉就等她這句話,翻身扒著池壁道:“老師,我想再體驗一次比賽的感覺……最近都是自己練……”
她想讓牧雲行下水,懇求的目光耍了點小心思,蒙上一層楚楚可憐。
牧雲行猶豫了,思考片刻開口道:“你受傷怎麼辦?”
江愉耷拉著腦袋:“也對。”
“這樣吧,”牧雲行深吸了一口氣,“五十米。”
“好!但還有學姐在嗎?”
江愉最擅長明知故問那一套,很多時候害怕露出馬腳,明知故問就是最好的掩飾。
“我陪你。”
牧雲行叼著一個黑色發圈,摘下頭上的夾子放在出發台上,乾脆利落的盤上頭發,從褲子口袋裡拿出泳帽來戴上。
江愉看的目瞪口呆,她都做好了等牧雲行去換衣服的準備,完全沒有料到眼前這一幕。她驚訝道:“what?不會想到我會有這個要求吧?”
牧雲行從另一個口袋拿出泳鏡來戴上:“還真沒有,不過我每次跟訓練都帶著這些。”
江愉突然有些明白了為什麼每次訓練的時候見到牧雲行,她都是一身萬年不變的運動服,看起來這還是老作戰夥伴了。
牧雲行把手機和鑰匙放到一邊,開始脫衣服。
整個過程相當流暢,裡麵是一身黑色的運動員泳衣,即使如此,她褪去上衣的動作還是看的江愉一陣心亂。
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牧雲行,江愉感歎著她的身形。
雖然退役已久,但牧雲行從未間斷過健身,因此維持著近乎完美的身材,甚至連遊泳肩都看不出來。
她坐在水邊,停都沒停,直接轉身跳下了水。
很涼啊喂!!!
江愉替她打了個寒噤,但牧雲行似乎感覺不到寒冷一般,她從分割線下遊到旁邊的泳道,笑著衝江愉開了口:“你喊開始。”
江愉還沒從一連串的心動中緩過神來,推辭道:“我不會……”
“不用那麼複雜,你就喊‘開始’。”
江愉看著她,雖然隔著泳鏡什麼也看不清,但她就是知道她們在對視。
“好。”
兩個人做好起步姿勢,江愉深吸一口氣,第一要義是保護好自己,第二要義是零失誤。
“開始!”
她發覺自己的起步相當完美,又當即想到是因為自己喊之前就做好了準備。水聲讓很多想法拋之腦後,她後來什麼都不知道了。
離轉身還有一段距離,她感覺水波的阻力變了些,她想儘力留住遠去的波動,可是那感覺像遊艇劃過,稍縱即逝。
欽佩大於失落,因為本來就望塵莫及,她喜歡的人是流傳至今的傳奇。
她遊到終點時,大口喘著粗氣,牧雲行已經摘了泳鏡,趴在分割線上看她。
偶爾看小姑娘吃癟好像也挺有趣的,她伸手拍了拍江愉的背:“還好吧。”
她會下水陪江愉遊這一次,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江愉不是特招生,她在賽場上會遇到很多實力恐怖的人,牧雲行怕她到時候亂了神,想著先讓她見識一下也好。
非說還有什麼的話,就是她的一己私慾。
心裡有很多東西壓著,把牧雲行壓得沉甸甸的,但是下水的那一刻,煩惱立馬煙消雲散了。
她永遠熱愛在水裡的感覺,她是某支不知名的溪流,一生都在奔赴著彙入江河。
江愉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你上輩子彆是個鯊魚吧。”
牧雲行被她逗笑了:“很好,你自己的節奏還是在的,比賽的時候也要記住,無論對手如何,要保證自己的節奏。”
“她們會比你還厲害嗎?”
“肯定會,至少有人會。但是和我們沒關係。”
江愉因這句“我們”而雀躍,點點頭道:“懂了,我不會有壓力的。”
牧雲行看了看牆上的表,距離她和那人約的時間還有一會兒。
“你先回去吧,我再遊一會兒——反正都下都下來了。”
江愉哪裡肯走,她積極道:“那我——”
“你們更衣室好像馬上就關門了,”牧雲行笑了笑,“你打算穿這身回去嗎?”
江愉知道留不了了,蔫蔫的說:“好吧。”
她上岸拿上自己的東西,臨了退回來囑咐了句:“老師注意安全哦。”
知道沒意義,但是就是想再說點什麼。
牧雲行點了點頭:“快走吧。”
她目送著江愉離開了,越來越覺得江愉有種讓人開心的本事,而且短短的一個月,她們兩人的關係甚至已經超過了她和那些老隊員。
她躺在水麵上,深呼一口氣之後翻身開始自由泳。
這一個月的生活像倒帶一樣在她腦海中播放,想到兩人以後可能再無交集,她不由得覺得有些可惜。
又自己遊了一會兒,她便上岸去了教師更衣室。
屬於她的櫃子裡早就準備好的衣服,換洗完畢之後出來,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五分鐘。
她回自己辦公室的路上,又是剛拐到走廊裡就看到一道身影,也是倚在牆壁上,和上午的步久白巧合般重合。
她加快了腳步。
“牧風,”看到她走過來,男人笑起來,“你來了。”
牧雲行拿鑰匙開門,問道:“等多久了?”
兩個人走進去,牧雲行按下門邊的開關,燈棍閃了兩下,屋子裡並不怎麼明亮。
要叫師傅來修一下了。
“沒多久,正好也沒事做,我以為你在辦公室。”
“啊,剛纔有點事。”
牧雲行接了兩杯水,兩個人倚在辦公桌的一側,很難形容的尷尬環繞在兩人身邊。
男人叫李尋,是學校的心理醫生,因為也同時修過體育醫療,所以成為體育部門的常客。
他穿著一身很正式的西裝,發型是日劇裡常見的中分,微微彎曲的發梢低頭時遮住黑色鏡框,麵板也保護的很好,一眼看上去就是個精於打理的人。
見他胸前還彆著“西南交通大學心理科”的牌子,牧雲行問道:“剛纔在開會嗎?”
“沒,”李尋輕咳一聲,不自然的挪了挪身子,“嗯,已經開完了。”
比起尷尬,他更像是侷促。
開場白就到這吧,牧雲行放下水杯,進入了正題。
她給李尋詳細的講了講陳萱的情況,包括一些她之前自己觀察到的,還有今早步久白的話。
李尋進入工作狀態後立馬認真起來,端著下巴眉頭緊鎖,半程,他問牧雲行借了張紙,拿出彆在胸口口袋的鋼筆,著重的記錄了些東西。
牧雲行把身邊的位置讓了出來,指指辦公椅道:“你坐下吧,坐下好寫。”
李尋看了她一眼,也就沒再推辭,拉開椅子坐在桌前。
牧雲行早已想好要說些什麼,所以說的有條不紊,很快就說完了情況。李尋看著紙上記錄的文字道:“好,也差不多了——但是還有幾個問題。”
“你問吧,有的我也不一定知道。”
李尋又問了幾個細節方麵的問題,有兩個牧雲行還真不太清楚,她露出抱歉的表情之前,李尋總會先說一句沒關係。
本來心理醫生的資訊采集就很難做到完美,能有現在這些資訊就已經很好了。
實際上,李尋相當佩服牧雲行對學生的用心程度,有些很刁鑽的事情她都能回答出來。
“嗯——”李尋有些糾結,但還是問了出來,“牧風,她的感情經曆你瞭解多少。”
牧雲行緊閉雙唇,這在李尋看來就是明擺著有什麼要說,但他沒有揭穿,靜靜地等牧雲行開口。
牧雲行實在糾結,可以告訴他陳萱不是單身——這一點其實已經不是秘密了,但是陳萱的性取向要說嗎?
她不知道這一點是否會影響李尋的判斷,但是涉及彆人隱私似乎也不好開口。
“這樣吧,你和她談話的時候自己問吧。”
她想不到更好的方法了,但是她對李尋的工作能力很有信心,心理上的事還是放心的交給心理醫生吧。
李尋沒有絲毫猶豫,聞言點了點頭,扣上鋼筆,把紙折起來放進內側口袋裡。
“好,那到時再看。”
沒有更多的話,李尋走的時候甚至有種逃離的感覺。牧雲行猜到他會再回來,仍倚在桌邊沒有動作。
果然,門還未關嚴,李尋又快步走了進來,和離開的腳步一樣急切。
他端起牧雲行身邊的一次性紙杯一飲而儘,轉身的動作卻頓住了。
他麵對著牧雲行,牧雲行平視前方:“李尋,謝謝你。”
李尋深深地低著頭,一米八多的個子因此顯得有些無助,手裡的紙杯不自覺捏扁了,他擡起頭來。
對視的時候,牧雲行覺得屋裡太暗了些。
她清楚的聽到李尋吞嚥唾液的聲音,看到他的喉結上下滾動,李尋的目光落在她緊閉的雙唇上,牧雲行彆開了頭。
“牧風……”李尋的聲音低的厲害,好像怕彆人偷聽,“你能不能——”
“李尋,”牧雲行把他輕輕推開,對視中間有了空間,就能被理智塞滿,“這樣對我們都好。”
“我不好,”李尋提高了分貝,下一秒就陷入後悔,懊惱的彆過頭去,“我過的不好——重新來一次行嗎?”
牧雲行不說話,沉默比什麼都來得直接。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尋苦笑一聲:“我又打擾你了,對不起。”
牧雲行長舒一口氣,房間又恢複了侷促的平靜:“不早了,你看——”
“嗯,你也彆忙到太晚,路上不安全。”
這句話太過熟悉,曾經囑咐了太多遍,好像已經變成李尋的條件反射。
牧雲行小聲回了句“嗯”,目送他離開了。
“對了,”她突然提起,“已經沒人叫我牧風了。”
“好,”李尋沒有回頭,點點頭道,“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