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不暖月 第817章 夜遇大師
世人多尊稱他“符大”,卻少有人知曉他的本名“符守義”,符手高的藝名是家父取的。
這名字來源於一件小事,就是我大伯少年時過於饞嘴,喝了一缽福壽膏,差點掉命,還是當時的符守義出手救的命,家父就順口給他取了這個藝名。
他是一位頗具傳奇色彩的醫者,醫術精湛卻手段奇特,既能用尋常的草藥治好疑難雜症,也能以冷門的針灸、推拿之術化解危急重症。
關於他的傳聞有很多,每一件都透著傳奇色彩:鄰村的孩童誤將鐵釘吸入氣管,危急關頭,他用一根特製的竹管,一端蒙上豬膀胱,另一端對準孩童的口鼻,通過擠壓豬膀胱產生的氣流,竟將鐵釘緩緩吸了出來,全程不過半柱香時間;鎮上的張老太過世前,因風濕疼痛難忍,日夜哀嚎,兒女們遍尋名醫無果,找到符手高大師時,他隻是用手指在張老太的膝蓋、腰腹等部位按壓了幾個常人不知的穴位,再用艾草燻烤片刻,張老太的疼痛便緩解了大半,最後安詳地度過了人生的最後時光。
雖有少數人對他的手段提出質疑,認為太過“冷門”,不符合常規醫術,但更多的人對他心懷感激,稱他是“在世華佗”。
我與他也算熟人——平日裡上學,我總愛抄符家灣旁的近道,他家莊稼地的田埂就在路邊,路過時,若是遇到他在田間勞作,我們總會寒暄幾句。
他待人和善,每次都會塞給我幾顆自己種的瓜果,還會叮囑我“讀書要用心,也要注意身體”。
可今夜的符手高大師,卻與往日截然不同。
我遠遠便看見他在堰埂的轉角處來回踱步,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粗布棉襖,袖口、領口都已磨得發白,卻依舊整潔。
他的步伐極為奇特——始終以堤埂外角尖為繁體,沿著內角與外角之間最長的弧線行走,每一步的間距都保持在一尺左右,角度偏差不超過半度,精準得令人驚歎。
我駐足在距離他三十步遠的地方,仔細觀察著他的步伐。
那弧線並非隨意劃定,而是嚴格按照《易經》中“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的軌跡行走:從外角尖出發,第一步踏向“乾位”,第二步轉向“坤位”,第三步行至“坎位”,第四步落於“離位”,每走完一圈,便會微調一次方向,與天上星辰的移位保持同步。
每一次轉身、踏步,他的身體都會微微前傾,手臂自然擺動,帶著一種與天地相融的韻律,彷彿在推演著易數的變化,又像是在與天地間的氣運產生共鳴。
更令人稱奇的是,他的神態十分自然,沒有絲毫刻意為之的僵硬,額頭雖滲出細密的汗珠,卻依舊專注,彷彿這步伐是與生俱來的本能,從另一個遵循易數規律的時空漫步而來,舉手投足間都透著超然物外的神秘。
我想起父親曾說過的話:“世間真正的異術,並非裝神弄鬼,而是對天地規律的精準把握。
易數如此,醫術亦如此。”
符手高大師的醫術雖看似“冷門”,卻總能在關鍵時刻創造奇跡,這背後或許正是對“氣”的精準掌控——在易數中,“氣”是天地執行的能量;在醫術中,“氣”是人體生命的本源。
他此刻的步伐,莫非是在通過“步罡踏鬥”的方式,感知天地間“氣”的變化?
可在這個新舊交替、氣運流轉的特殊夜晚,他為何會出現在豆腐堰的西南交角?又為何會以如此奇特的方式踱步?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亦或是被某種神秘的力量指引至此?一連串的疑問在我腦海中盤旋,讓我對他的出現多了幾分警惕,也多了幾分探究的興趣。
我想起三個月前的一件事:當時鄰村突發瘟疫,村民們高燒不退,渾身抽搐,鎮上的醫生都束手無策。
符手高大師得知後,立刻帶著草藥趕來,他沒有給村民們服藥,而是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以同樣的步伐踱步半個時辰,而後在空地中央埋下一塊刻有符文的青石,再將草藥熬成的汁液灑在青石周圍。
奇怪的是,第二天,村裡的瘟疫便得到了控製,高燒的村民們體溫逐漸恢複正常。
當時我以為隻是巧合,可此刻看到他的步伐,我突然意識到,那或許並非巧合——他的步伐能彙聚天地間的“正氣”,壓製瘟疫的“邪氣”,而青石與草藥隻是輔助手段。
這般能力,絕非尋常醫者所能擁有,讓人不禁懷疑他是否掌握著某種失傳的古老秘術。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格外響亮的鞭炮聲——是從陳家老宅的方向傳來的,應該是母親和陶李芬在辭舊迎新。
炸開的火星照亮了半邊夜空,如同白晝般短暫,卻足以讓我看清符手高大師的表情。
幾乎在同一瞬間,符手高大師在堤埂內角的繁體停下了腳步,他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緩緩轉身,目光恰好落在我的身上。
我們之間的距離,竟恰好是正三角形三十度角所對應的最長邊——按照易數的說法,這個距離是“氣”的臨界點,既不會相互乾擾,又能感知彼此的存在。
這太過巧合!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操控著一切,讓我們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以特定的姿態相遇。
子時的風突然變得微涼,從水洞子的方向吹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水汽,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詭譎的氣息。
天地間的寂靜彷彿被無限拉長,連遠處的鞭炮聲都變得遙遠起來,隻剩下我們二人的呼吸聲,在夜色中交織。
我們二人如同被命運絲線牽引的棋子,在豆腐堰的堤埂上突兀佇立,形成一道奇異的風景線。
我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他穿著深藍色的棉襖,在墨色的夜色中,如同兩尊雕像,一動不動。
對我而言,此刻正是巳卦主位與客位轉換的關鍵節點——巳卦在易數中代表“變化”,主位為“己”,客位為“人”,主客易勢之時,正是探尋真相的最佳時機,關乎著後續探查水底秘密的氣運走向;可對符手高大師而言,這又意味著什麼?
他博通古籍,不僅醫術高明,對《易經》的研究也遠超常人。
我曾在他家的書架上,看到過許多珍貴的易數典籍,其中不乏早已失傳的孤本,比如《連山易注》《歸藏易解》等。
在一些古老的傳承中,醫者的“望聞問切”本就與易數的“觀氣辨勢”相通——通過觀察患者的麵色、脈象,判斷體內“氣”的執行情況,再結合易數推斷病情的發展,這便是古代“醫易同源”的理念。
他此刻的舉動,莫非是在施展某種與“易數”相關的秘術?比如古籍中記載的“馬踩斜角”之術——通過特定的步伐推演氣運,預判事物的發展走向。
這種秘術在《易經係辭》中曾有提及:“步罡踏鬥,氣通於天,可辨吉凶,可知未來。”
隻是隨著時代的變遷,這門秘術早已失傳,沒想到竟能在符手高大師身上看到蹤跡。
要知道,在華夏數千年的曆史中,醫者與易學者常有交集。
“藥醫不死病”的理念與“易斷吉凶”的智慧,在某些層麵有著共通之處——前者是通過藥物調理身體的“氣”,後者是通過易數把握天地的“氣”,本質上都是對“氣”的掌控。
甚至有傳聞稱,古代有“角醫”一脈,能通過觀察天地氣運判斷病情,以易數輔助治療。
比如,遇到久旱不雨的年份,“角醫”會根據星辰的位置,推斷出當年的“邪氣”集中在哪個方位,再針對性地調配藥物,治療因“邪氣”引發的疾病。
隻是這一脈在唐宋之後便逐漸失傳,僅在一些地方誌中留有零星記載。
符手高大師的舉動,是否與這失傳的“角醫”之術有關?
更讓我在意的是,他停下的位置,正是我此行要探查的關鍵點位——夬卦主客易勢的核心處。
他占據了主位,無形中形成了一種“對峙”的態勢。
符手高大師與父親年紀相仿,都是鎮上有名望的人,父親以水利、易數聞名,他以醫術、秘術著稱,兩人雖無深交,卻也相互敬重。
我深知他定有不為人知的本領,絕非表麵那般簡單,他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神秘的光暈,讓人難以看透,卻又不敢輕視。
“大伯。”
我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顯得格外清晰。
出於對長輩的尊重,我刻意放低了語氣,卻也保持著應有的沉穩——我是陳家二少爺,代表著陳家的形象,不能有絲毫怯懦。
“小陳。”
幾乎在我開口的同時,符手高大師也出聲回應。
他的聲音低沉而厚重,帶著一種曆經歲月沉澱的滄桑,如同古鐘在敲擊,在夜空中與我的聲音碰撞,竟似激起了一絲細微的氣流波動,吹得周圍的蘆葦輕輕晃動。
他緩緩轉頭望向我,目光深邃得如同豆腐堰的水底,漆黑而平靜,卻又彷彿能穿透夜色,看到事物的本質。
那目光不像是在審視一個晚輩,更像是在觀察一件與氣運相關的“器物”,帶著探究與凝重,彷彿想從我的身上,找到某種與天地“氣”相關的答案。
在他的注視下,我竟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被拉入了一條時光隧道,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過去、現在與未來的畫麵在腦海中交織:我看到父親修建水洞子時的專注、看到月龍與靈蟒戰鬥時的英勇、看到“玄機子”在暗處謀劃時的陰狠、還看到未來我與月龍守護這片水域的堅定……
他的目光似乎能跨越時空,看到遙遠的將來,這種被“看透”的感覺讓我微微緊繃,手心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可我沒有退縮,反而激發了好勝心——我是陳家的繼承人,不能在任何人麵前示弱,哪怕是聲名遠揚的符手高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