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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不暖月 第25章 我三歲,初識席字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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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的風裹挾著泥土與草木的氣息,掠過打石場嶙峋的山石。

那些被鑿子劈開的花崗岩斷麵,還殘留著昨夜雨水的痕跡,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風穿過石縫,發出嗚嗚的聲響,將工地上老矮子突然開竅的訊息,像山間野火般迅速蔓延開來——從東頭的鑿石區到西頭的料場,從燒水的泥爐旁到堆放鋼釺的木架邊,不到半個時辰,連正在給孩子餵奶的婦人都探出頭來,向路過的石匠打聽:“聽說老矮子的眼子打得比尺量的還準?“

當傳聞傳入父親耳中時,他正坐在堂屋那把祖傳的竹椅上。

椅子的扶手被

generations的手掌磨得發亮,竹篾間的縫隙裡嵌著經年累月積攢的茶垢,散發出淡淡的樟木香氣。

這把椅子是曾祖父年輕時親手編織的,用的是閩地運來的楠竹,曆經七十餘年風雨,骨架依舊挺括,隻是在椅麵中央凹陷出一個淺淺的弧度,恰好能容納成年人的身形。

隨著父親的動作,竹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那聲音不似劣質竹器的刺耳摩擦,倒像古鐘被輕叩時的餘韻,彷彿在低聲訴說著陳年舊事——曾祖父曾坐在這把椅子上教私塾,祖父曾在此接待過微服私訪的縣長,而如今,父親正用同樣的姿態,承接家族傳承的靜默與威嚴。

父親神色平靜得令人詫異,深邃的目光如深潭般望向我。

他的瞳孔顏色很深,在窗欞投下的光斑中,能看見細微的紋路,那眼神似有萬千言語藏於其中,彷彿能看穿我內心最深處的想法——包括我偷偷把麥芽糖藏在床板下,包括我趁大人不注意用石筆在供桌背麵畫小人。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悠遠,彷彿帶著歲月的回響:“原來他是開了那一竅。也好,長生居有後了,明年他就要當爸爸啦。“

每個字都吐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寫就的命理。

話語落畢,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撚動。

拇指與食指相觸,無名指微微翹起,指尖流轉的動作竟暗合道家掐訣之姿——後來我才知道,這是“觀氣訣“的起手式,能感知周遭氣場的流轉;

彷彿正以無形之手,撥動著命運的絲線,推演著不為人知的天機。

刹那間,空氣中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波動。

案幾上的青瓷茶杯裡,原本平靜的茶水突然漾起細碎的漣漪,一圈疊著一圈向外擴散;

堂屋中供奉的祖先牌位前的燭火都微微搖曳,橘紅色的火苗向左側傾斜了半寸,光影在牆壁上跳動,如同祖先的魂靈也在關注著這一切。

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讓人不禁心生敬畏。

這般場景,讓我心中泛起疑惑:老矮子難道是得遇點撥才開竅的嗎?

三天前,我確實趁他午睡時,把沒吃完的米糕碎屑塞進他嘴裡——那時他正張著嘴打鼾,口水順著嘴角流到衣襟上,我覺得好玩,就用手指蘸了點米糕沫,輕輕抹在他舌尖。

現在想來,那舉動或許無意中觸動了某種契機?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藤蔓般在我心中肆意生長。

我想起去年夏天,三叔公家的水牛難產,請來的獸醫束手無策,恰逢雲遊的道長路過,在牛棚前唸了段經文,那頭牛竟在半個時辰後順利產下犢牛。

或許世間真有這樣的機緣,在看似偶然的舉動中暗藏玄機。

後來的經曆,竟真的讓我發現某些機緣巧合下的點撥確有奇效——就像雨後的竹筍總要借著雷聲才能破土,某些沉睡的潛能也需要特定的契機才能喚醒。

隻是當時的我還未能參透其中奧秘,隻覺得天地間彷彿有無形的絲線,將看似孤立的事件串聯成網。

或許這背後,藏著某種古老而神秘的傳承,等待著我在未來的歲月裡去探尋。

這種神秘的感覺,如同山霧般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每當夜深人靜,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蟋蟀的鳴唱,思緒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這個未解之謎:老矮子口中的米糕屑,是否真的化作了開竅的鑰匙?

家父從未言明自己懂得心靈絲語推演術,可平日裡他撥弄算盤的模樣,卻總透著幾分神秘。

那把老算盤是用檀木製成,長約一尺八寸,寬七寸,邊角已被磨得圓潤,算珠是紫檀木鑲嵌銅芯,碰撞時發出的聲響清脆而悠遠,“劈啪“聲中帶著一種跨越歲月的厚重感,彷彿能穿透時空,與百年前的賬房先生對話。

在我們老家,算盤可不是尋常的計算工具。

於懂行之人手中,它能溝通陰陽、斷吉凶,與道家占筮之法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村西頭的胡瞎子就常說,午夜子時將算盤倒扣,能聽見逝去先人的歎息;

若在算珠上灑些糯米,還能測出家中物品的方位。

據說在很久以前,村裡的先輩曾用算盤推演節氣變化,預測農事收成,幫助族人度過災荒。

道光年間的大旱,便是先祖陳敬之用算盤算出“東南有活水“,帶領村民挖渠三裡,引山泉水灌溉,才保住了半村人的口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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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立下大功的算盤如今供奉在祠堂,算珠上還留著當年先祖汗漬浸出的深色印記。

每逢大旱或洪澇之年,先輩們便聚集在祠堂,以算盤為器,溝通天地,祈求風調雨順。

他們會在算盤前擺上五穀、清水、艾草,由族中長者念誦《農事占》:“珠動則氣行,數定則雨降,三盤合太極,五穀自豐登。“

父親撥弄算盤時,神情專注而莊重,眼神中透著一絲敬畏,算珠在他指尖上下翻飛,那節奏彷彿暗藏著天地間的韻律——時而疾如驟雨,時而緩若流泉。

偶爾發出的輕微聲響,就像在和神秘力量對話,每一次算盤珠子的碰撞,都像是在打破現實與未知世界之間的一層薄紗,隱隱約約能窺探到一些神秘的影子。

待我長到七歲,父親傳授我珠算時,我才知曉,他所用的演算法名為“腩襟來的算盤“。

這名字源自一本泛黃的手抄本,據說這演算法傳承自古老的道家秘術,能在計算中窺見天機,每一個數字的撥動,都蘊含著對天地大道的感悟——“一為太極,二為兩儀,三為三才,四為四象“,父親邊教邊解釋,“算珠的上下,對應天地陰陽,檔位的前後,象征古今流轉“。

父親說,這算盤上的每一顆珠子,都代表著一種力量,天盤的珠子屬陽,地盤的珠子屬陰,隻有心懷敬畏,才能真正掌握其中的奧秘。

他還告訴我,在撥動算珠時,要用心去感受,彷彿與天地同頻,方能領悟其中真諦——就像農夫感知墒情,漁人辨彆水流,珠算的要義不在手而在心。

那天,陽光透過雲層灑在工地上,碎石閃爍著點點光芒,宛如鑲嵌在大地上的星辰。

石英石反射出刺眼的亮斑,雲母片則泛著柔和的珠光,連最普通的石灰石都在光影中顯露出細密的紋理,彷彿大地將珍藏的珠寶都鋪陳開來。

我也在工地上玩耍,對於大人們的閒言碎語,我並不在意——他們無非是重複著“老矮子撞了邪“或“祖上顯靈“之類的猜測,這些話遠不如石縫裡的螞蟻搬家有趣。

我一門心思全放在碎石上刻畫那個“席“字,這是三天前父親教我的第一個字,他說:“記住這個字,就像記住自家的門檻。“

我深知,若當天不反複練習,這個字很快就會從我的記憶中消失,就像清晨的露珠,在陽光照耀下轉瞬即逝。

孩童的記憶如同篩子,能留住的往往是最觸動心絃的片段,而這個結構複雜的字,卻像生了根的種子,在我腦海中占據著特殊的位置。

在我小小的心中,這個字彷彿有著特殊的魔力,吸引著我不斷去書寫,去探索它的奧秘。

我總覺得,當我寫下這個字的時候,能感受到一種奇妙的聯係——指尖與石頭接觸的震動,空氣中彌漫的石粉氣息,遠處傳來的錘鑿聲,都在這一刻彙聚成某種暗號,彷彿與某個神秘的世界有了一絲交集。

我常常幻想,這個字或許是開啟神秘世界大門的鑰匙,隻要我能真正理解它、寫好它,就能走進那個充滿奇幻的世界——那裡或許有會說話的石頭,能預知未來的泉水,還有父親故事裡那些騰雲駕霧的仙人。

“席“字結構複雜,對於年幼的我來說,書寫難度極大。

它不僅有上下結構的組合部分,還有上頭的“廣“字頭、“廿“字頭,筆畫交錯,宛如迷宮。

我總把“廣“字頭寫成“廠“字,把“廿“字頭畫成兩道平行線,惹得路過的石匠哈哈大笑:“月平畫的是豬圈吧?“

加之石頭表麵坑窪不平,有的地方堅硬如鐵,有的地方卻鬆散掉渣,我手中握著的又是石匠們斷了尖子的短砧子,那工具本是用來鑿石窩的,又笨又重,使喚起來十分不順手。

砧子的木柄被汗水浸得發黑,頂端的鐵頭鏽跡斑斑,每次用力都會硌得掌心生疼。

我蹲在地上,小手緊緊握住短砧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手臂的肌肉繃得像拉緊的弓弦,用力在石頭上刻畫。

每一次用力,都能感受到手臂的痠痛,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粗糙的石頭上,很快就被吸收不見,隻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轉瞬又被風吹乾。

可每一筆都歪歪扭扭,橫不像橫,撇不像撇,寫出來的字彷彿是一個個調皮的孩子,在石頭上肆意舞動——有的“廣“字頭歪向左邊,有的“廿“字頭傾斜向右,最下麵的部分更是畫得像條蚯蚓。

即便如此,我心中竟還生出一絲得意:哼,你們這麼大的人,還不如我這個小孩子呢!

至少我敢在石頭上寫字,而你們隻會對著老矮子的石眼嘖嘖稱奇。

這份小小的驕傲,是我在探索文字世界中獲得的獨特樂趣,像藏在口袋裡的糖塊,偷偷甜著我的心。

我幻想著,等我長大了,一定能把這個字寫得漂漂亮亮,橫平豎直,筆筆到位,說不定還能解開它背後隱藏的秘密——父親說過,每個字都有來曆,“席“字最初是“席子“的象形,古人“席地而坐“,所以這個字裡藏著待客之道與禮儀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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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成為像父親一樣厲害的人,甚至超越他,探索更多未知的奧秘。

或許有一天,我能看懂祠堂裡那些無人能識的碑文,能聽懂風穿過石縫的語言,能像老祖宗那樣,用智慧守護這片土地。

正當我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時,工地上突然傳來一陣大呼小叫。

先是王鐵匠的大嗓門:“娘嘞!這眼子打得比模子扣的還準!“

接著是此起彼伏的驚歎聲,像石子投入水麵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開來。

我抬頭望去,隻見眾人圍聚在一起,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圓圈,人頭攢動間,能看到有人舉起鋼釺往裡比劃,有人用手指著石眼邊緣嘖嘖稱奇,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神情。

我好奇地擠入人群,小小的身子靈活地穿梭在大人的腿縫間,聞到一股混合著汗味、石粉和煙草的氣息。

好不容易鑽到前排,看到老矮子打的窩眼,心中也充滿驚訝——那些直徑不足一寸的石眼,深淺均勻,邊緣光滑,鋼尖放下去嚴絲合縫,與他往日歪歪扭扭、深淺不一的手藝截然不同,就像鈍刀突然變成了利刃。

確認這事兒屬實後,眾人開始紛紛猜測原因。

張木匠說:“定是夜裡夢見魯班爺了。“

李瓦匠反駁:“我看是喝了月泉的水。“

可他們的聯想,在我看來卻十分荒誕,遠不及石匠們平日裡交流的“囋言囋語“那般有趣——那些關於“石性““鑿法“的行話,雖然難懂,卻透著真學問。

那些荒誕的猜測,在我耳邊縈繞,卻無法動搖我心中那個關於機緣的奇妙想法。

我站在人群中,看著老矮子,他正被眾人圍著,黝黑的臉上露出憨厚的笑,手不停地搓著衣角,像個受了表揚的孩子。

我仔細觀察著老矮子的表情,試圖從他的神態中找到一些線索——他的眼神是否更亮了?

說話是否更利落了?

可他依舊是那副憨厚的模樣,回答問題時還會結巴,讓人捉摸不透:究竟是什麼樣的機緣,能讓手藝在一夜之間脫胎換骨?

當天,老矮子打的窩眼就和矮大孃的事兒被大家聯係在一起,傳得神乎其神。

有人說,是矮大娘求來的符水起了作用;

也有人說,老矮子定是得了什麼仙人指點,不然怎麼剛定下親事就開了竅。

老輩人常說,得遇貴人點撥,方能茅塞頓開,而脲桶家便是如此。

據說脲桶家的祖上曾是宮廷的侍詔,傳下一套“點化“的法子,能讓人在特定時辰突然開悟。

呱婆子是老矮子的親祖婆,在村裡,她和貞婆子一樣,都是充滿傳奇色彩的人物。

她的頭發已經全白,卻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銅簪綰著,臉上布滿皺紋,眼神卻清亮得很,彷彿能看透人心。

據說呱婆子年輕時曾在山中偶遇異人,獲贈神秘口訣,自那以後,她身上便縈繞著神秘氣息——她能預知天氣變化,能分辨草藥真假,她的言行舉止更是被傳得神乎其神,有著啟迪心智的神奇功效。

去年春耕時,二柱子插秧總插不齊,呱婆子在他耳邊說了句“跟著蜻蜓走“,他果然插得又快又直。

而純淨之心,在道家的認知裡,是至純至陽之物,蘊含著諸多神奇功效,可調和陰陽,啟迪智慧。

《道德經》裡說“專氣致柔,能嬰兒乎“,大概就是說孩童的純真心性有著特殊的力量。

我隱隱覺得,老矮子的變化,並非與凡俗之物有關,而是和某種機緣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雖然這想法有些荒誕,但在我小小的心中,卻堅信不疑——就像種子總要等到春天才發芽,老矮子的開竅,或許也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我甚至開始幻想,或許這世間真的存在著某種神秘的力量,能改變周圍的事物。

它可能藏在米糕屑裡,可能附在晨露中,可能隨著風而來,也可能順著水流淌,等待著被合適的人感知、接納。

也許,每個人都有機會遇到屬於自己的機緣,肩負著某種特殊的使命。

就像老矮子的使命是打好石眼,父親的使命是傳承智慧,而我的使命,或許就是找到那個讓老矮子開竅的真正原因。

我開始留意身邊的每一個細節,期待著能再次發現神奇之處,彷彿那是我與神秘世界溝通的橋梁——我會觀察露珠在草葉上滾動的軌跡,會傾聽不同石頭被敲擊時的聲音,會記住父親說過的每一句關於“機緣“的話。

父親曾說老矮子此前未能得此機緣實在可惜,再加上他那意味深長的一眼,更加深了我的猜測。

我認定老矮子是得此機緣,才突然變得精進了一些。

不過,這點精進也有限,剛好夠他在打眼子技術上有所長進,畢竟這是他一直被人嘲笑的地方。

其他方麵,他還是那個會把鹽當糖放、分不清左右腳的老矮子,隻是在舉起鋼釺時,眼神裡多了一絲篤定。

後來的一年裡,看著老矮子還是那副質樸的樣子,總是被人當作笑柄——王二嬸會故意問他:“矮子,今天的眼子打得比昨天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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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會模仿他走路的姿勢,我心中便萌生出再給他一次機緣的念頭——或許再喂他一次米糕屑,他就能變得更聰明些,不再被人欺負。

可每當這個想法冒出來,我就羞愧難當。

畢竟那天父親的教誨讓我記憶猶新——他發現我給老矮子塞米糕後,並沒有打罵,隻是讓我伸出手,用戒尺輕輕打了三下,說:“機緣是天意,強求便是貪。“

我深知這麼做是不對的。

第一次或許能說是小孩子懵懂,無心之舉,可若故意為之,那便是心術不正了,我不能做違背本心的事。

父親說過,“心正則行正,心歪則行偏“,一個人如果連自己的心都管不住,再好的機緣也會變成禍根。

這份矛盾與掙紮,在我心中不斷交織,成為了我童年記憶中一段獨特的經曆。

我常常在夜晚躺在床上,想著這些事情,看著窗外的月亮,心中充滿了困惑和好奇——究竟什麼是機緣?

它是可以創造的,還是隻能等待的?

我在想,如果真的給老矮子米糕屑,會發生什麼呢?

他會變得像父親一樣聰明嗎?

還是會失去現有的這份手藝?

但我又害怕再次犯錯,辜負父親的期望,害怕自己的貪心會破壞這份來之不易的機緣。

直到一年後,我認識了第二個字,才徹底打消了這份不切實際的念頭。

那個字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我對“正道“的認知,讓我明白有些東西需要順其自然,而非刻意強求。

我學會的第二個字是“正“字,這個字對我的意義,遠超“席“字。

它不僅是一個符號,更像一把尺子,丈量著我的言行,指引著我的方向。

那時我還不到四歲,卻有幸當了一回記分員,命運的齒輪也在此刻悄然轉動。

這個看似偶然的機會,讓我對文字、對規則、對人心,都有了全新的認識。

那時候,土地還未下戶,實行的是集體生產製度。

全隊的人同吃同住同勞動,收成按工分分配,工分多寡直接關係到一家人的口糧,因此記工分的差事雖小,卻關乎公平,容不得半點馬虎。

一日,生產隊安排大家將糞肥擔到一裡地外的莊稼地澆灌,按挑數記工分。

這是項苦差事,糞桶重逾百斤,路又崎嶇,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力氣,因此每個人都格外在意自己的挑數,眼睛瞪得像銅鈴,生怕少記一筆。

以往,這項記錄工作都是由隊上的五保老人張半仙負責。

他無兒無女,隊裡便安排他做些輕便活計,記工分、看曬場、守夜棚,既能掙工分,又能發揮他“識文斷字“的特長。

張半仙平日裡身著灰布長袍,腰間係著一根褪色的黃布條,看似尋常卻自有氣度——他走路不快,卻步步穩健;

說話不多,卻句句在理。

據說懂得一些道家的小法術,諸如看風水、測吉凶、掐算時辰等,在村裡也算是個頗具神秘色彩的人物。

誰家蓋房要請他看地基,娶媳婦要請他擇吉日,就連丟了雞也要找他算算在哪能找著。

他從不推辭,也不多要報酬,給碗熱湯麵、遞袋旱煙就行。

他總是隨身帶著一個破舊的羅盤,黃銅的盤麵已經氧化發黑,指標卻依舊靈敏,那羅盤上的指標,時常會出現奇異的擺動——有時無故旋轉,有時停滯不前,彷彿在感應著某種神秘的力量,讓人捉摸不透。

有人說,那羅盤是他年輕時在一處古遺跡中所得,蘊含著古老的力量,曾見證過無數神秘的故事。

據說他年輕時在終南山采藥,誤入一個山洞,在石台上發現了這個羅盤,旁邊還有一本殘破的《青囊經》。

據說,那個古遺跡是古代道家高人修煉的地方,洞壁上刻滿了符文,羅盤上還殘留著當年高人的氣息,能與天地間的神秘力量產生共鳴。

張半仙常說,羅盤指標的每一次顫動,都是天地在說話。

張半仙每次使用羅盤時,都會先焚香禱告,恭敬地念誦一段古老的咒語:“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彷彿在喚醒羅盤的力量,然後才開始觀察指標的變化,為生產隊指引方向——比如灌溉時水流的走向,曬場的朝向,都要依羅盤而定。

張半仙通常坐在離澆灌地塊兩百米左右的地方,那是他用羅盤選定的“吉位“,既能看清來往的挑夫,又不會被糞肥的氣味侵擾。

每當有人空桶回去,他便在本子上記上一筆,字跡娟秀,與他粗獷的外形截然不同。

同時,他還負責舀肥料,每桶新增一勺。

這裡麵可有不少講究,容不得半點馬虎。

化肥必須等“主要勞動力“把糞肥裝滿桶後才能放入。

若是在空桶時就倒入化肥,一些私心重的人可能會偷偷摳出來,留著日後用在自家的自留地裡,這種事情已經發生過不止一次——去年秋收後,李老四就因為偷化肥被全隊批評,還扣了半個月的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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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私人根本無法買到化肥,國家按計劃分配給生產隊,每一勺都關係到集體的收成,因此纔有人動起了歪腦筋,把集體的利益往自家兜裡揣。

更有甚者,即便按照規定後放化肥,也能想出攢私肥的辦法。

他們在澆灌時故意不攪勻,讓沒化開的化肥沉積在桶底,回去路上找機會刮取出來,這種自私自利的行為,破壞了集體的公平,也違背了做人的原則,被發現後會被稱為“挖集體牆角“,是要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

為了防止化肥被偷,張半仙還會在周圍佈置一些簡易的陣法——用五顆石子擺成五角星,在東南西北中五個方位插上不同的樹枝,雖然外人看不明白,但卻能起到一定的威懾作用。

據說心術不正的人靠近,會覺得頭暈目眩。

這些陣法是他根據道家的五行八卦原理佈置的,每一個方位都有著特殊的含義——東方屬木插柳條,南方屬火插桃枝,西方屬金插鬆針,北方屬水插蘆葦,中央屬土插艾草,彷彿在守護著這片土地和物資,讓心懷不軌之人望而卻步。

這種投機取巧的行為被發現後,在社員大會上,有人想出了一個解決辦法:加肥料的人要和被澆的地塊保持一段距離。

如此一來,等糞肥挑到地頭,經過一路的晃蕩,化肥差不多也就化開了,想偷也偷不成。

怪不得以前總能看到張半仙每天要挪動好幾次位置,或許這其中,也有他運用道家風水之理,調整氣場,防止化肥被偷的緣故。

每挪動一次,他都會重新佈置陣法,嘴裡念念有詞。

每一次位置變換,他嘴裡都會念念有詞,似在吟誦古老的咒語,守護著生產隊的物資,那聲音低沉而神秘,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帶著一種超越塵世的力量。

他吟誦的咒語,據說能與天地溝通,藉助自然的力量來守護這片土地和物資。

村民們有時會在夜晚聽到他的吟誦聲,伴隨著風聲,顯得格外神秘,彷彿整個村子都沉浸在一種神秘的氛圍之中,連蟲鳴都會在他唸咒時變得低微。

想出這個辦法的人,後來被提拔為主管豬牛羊等副業的三隊長。

他叫劉老實,人如其名,做事踏實,就是腦子轉得慢,可這次提出的辦法卻得到了全隊人的認可。

然而,那天張半仙去趕場了——說是去給隊裡換些草藥,由三隊長帶隊。

到了地方,三隊長卻犯了難:記工分的人沒來,自己又不能兼任,這可如何是好?

原來張半仙是向主管生產的二隊長請的假,三隊長事先並不知情。

按照規定,他自己不能記工分,怕多記少記有失公允;

可又不能浪費一個“主要勞動力“來做這件小事,畢竟春耕大忙,多一個人挑糞就能多澆幾分地。

無奈之下,三隊長隻好來請教家父。

家父在生產隊中威望極高,堪稱無冕之王——隊裡的大事小情,從修水渠到分口糧,最終都要聽聽他的意見,不是因為他是“地主“,而是因為他處事公正,又有學問。

隊委會的那些頭頭腦腦,腹中的墨水全是家父這個“大地主“熬夜義務教授的。

二隊長認字是父親教的,會計算賬是父親帶的,就連公社來的駐隊乾部,遇到疑難問題也要找父親商量。

家父聽聞此事,輕鬆地說道:“叫月平來吧,反正他也沒事,就當玩了。“

三隊長滿臉懷疑:“他能行嗎?一個三歲娃娃,連筆都握不穩。“

家父滿不在乎地回應:“我教他,最多一分鐘就會。“

我猜父親心裡還有句話沒說出口:“哪像你們這麼笨。“

此前,家父教三隊長和他親家珠算,教了整整三年,三隊長的算盤打得一塌糊塗,還不如孩童初學,加法常常算錯,所以隻能當個三隊長,管些不用精細計算的副業。

他親家也好不到哪去,學了三年才學會加減運算,就成了完全脫產的會計。

一個小隊不過兩百多人,賬目能有多複雜?

無非是記記工分、算算口糧,可他愣是用了五年時間,賬都算不清楚,每到年終決算,還得家父義務幫他覈算,扒拉著算盤到深夜。

父親雖從未抱怨,但我能感受到他對知識傳承的執著,以及對集體事務的無私奉獻。

他常說,知識是照亮黑暗的明燈,隻有大家都掌握了知識,村子才能越來越好。

他不僅教大家識字算賬,還會給大家講述一些古老的故事和道理——從“愚公移山“講到“大禹治水“,從“曾子殺豬“講到“商鞅立木“,讓大家在勞動之餘,也能汲取知識的養分,明白做人做事的道理。

那是我第一次用筆在紙上寫字。

在此之前,我隻會用樹枝在地上畫,用石筆在石板上劃,當父親把一支削好的鉛筆放在我手裡時,我能感受到木質筆杆的溫潤,筆尖的尖銳,還有紙上細膩的紋理,彷彿握住了開啟知識大門的鑰匙。

記挑數需要寫“正“字,每人每完成一挑,就畫上一筆,滿五挑,便完成一個“正“字,誰挑了多少,一目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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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計數方式簡單直觀,連不識字的人都能看懂,是生產隊裡常用的法子。

那天,我坐在簡易的木桌前——那是用兩塊木板架在石頭上搭成的,桌麵上還有沒刨平的毛刺。

手中握著那支有些粗糙的鉛筆,筆杆上還留著前一個使用者的牙印,我卻覺得它比任何玩具都珍貴。

我不僅學會了用筆書寫這個字,還對其他很多字有了模糊的印象,尤其是那幾十位“主要勞動力“的名字——王大力、李鐵牛、張桂英......

他們的名字被寫在紙上,彷彿也有了生命,在我腦海中跳躍。

一開始,他們每經過一次,就在各自的姓名後麵指一下,說“就記在這裡“。

當然,沒人會故意指錯,畢竟這關係到自己的工分,一分工分就能換半兩米,誰也不會拿口糧開玩笑。

幾趟下來,我便不用他們再指引,已經能分清每個人的名字了——王大力的“力“字最後一筆總是拖得很長,像他挑糞時伸直的胳膊;

李鐵牛的“牛“字最後一豎帶個彎,像他走路時微駝的背。

在這個過程中,我感受到了文字的魅力,以及知識帶來的力量——原本需要大人才能完成的工作,我一個三歲孩童也能勝任,這讓我充滿了自豪。

我看著紙上自己寫下的“正“字,雖然歪歪扭扭,筆畫有的粗有的細,有的長有的短,卻充滿了生命力,彷彿在告訴我,一個新的世界即將為我展開——那裡有寫不完的字,學不儘的知識,還有無數等待探索的奧秘。

我小心翼翼地握著筆,每一筆都充滿了認真和期待,彷彿在書寫自己的未來——我想象著自己長大後,能像父親一樣,用文字記錄曆史,用知識改變生活,用智慧守護家園。

上午

11點,休息時分,陽光變得熾熱起來,曬得石板發燙,父親走到我身邊,他的身影籠罩著我,帶來一種安心的感覺,像夏日裡的一片樹蔭。

父親耐心地給我講解這個字的含義。

他沒有直接說“正“就是端正,而是先問我:“你看這些挑糞的人,誰最累?“

我指著王大力說:“他挑得最多。“

父親點點頭:“對,他最'正',因為他付出最多。“

他神情嚴肅,目光堅定地說:“那些千方百計想偷化肥的人,就是'不正',就像你月語哥,他是你二爸的兒子,偷化肥澆牛皮菜,被逮了個正著。

你可彆學他。“

月語哥偷化肥的事在村裡傳了很久,他把偷來的化肥偷偷撒在自家的小菜園,結果菜苗長得太旺,反而死了,成了全村的笑柄。

父親的話語如重錘般敲擊在我心上,讓我明白誠實和正直的重要性,這是做人的根本,也是立身處世的準則。

就像挑糞要實打實,做人也要光明磊落,偷奸耍滑最終隻會害了自己。

我看著父親嚴肅的表情,用力地點了點頭,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做一個正直的人,像王大力那樣,靠自己的力氣吃飯,不貪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知道,隻有正直的人,才能得到彆人的尊重和信任,才能在這個世界上立足。

父親頓了頓,又繼續說道:“那些三年五年都學不會算盤的人,太笨了,浪費時間,這也是'不正'。“

他說的是三隊長的親家,“不是學不會,是不用心,心不正,術難精。“

他低頭看了看我寫的字,語重心長地說:“你看,你的筆畫沒寫平寫直,同樣是'不正'。

寫字如做人,一筆一劃都要端正,不能苟且。“

父親的每一句話都蘊含著深刻的道理,讓我在懵懂中逐漸懂得做人的準則,不僅要在行為上正直,在學習和做事上也要認真端正,不能敷衍了事。

我拿起筆,又重新寫了一遍“正“字,這次更加認真,手腕懸起,努力讓每一個筆畫都橫平豎直,彷彿在塑造自己正直的品格。

陽光透過樹葉照在紙上,把我的影子投在字上,像是在監督我是否寫得端正。

接著,父親指著遠處的田地,說道:“等他們澆完一塊地後,如果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不動,那也是'不正',必須再往後退那塊地那麼遠的距離,這樣舀進桶裡的化肥才能化開。“

這是為了防止有人偷奸耍滑,確保化肥能均勻融入糞肥。

這其中,隱隱遵循著道家順應自然、平衡氣場的理念,世間萬物皆有其規律,化肥需要晃動才能化開,人需要移動才能公正,唯有順應規律,方能達成目的。

父親的講解,不僅是在教我識字,更是在傳授我人生的智慧,讓我明白做事要遵循道理,不能違背自然規律,也不能違揹人心道義。

我望向遠處的田地,想象著化肥在桶中化開的樣子,彷彿看到了莊稼茁壯成長的畫麵——綠油油的禾苗舒展著葉片,沉甸甸的麥穗彎下腰來,金黃的稻穀隨風搖曳,那是遵循自然規律的成果,也是辛勤勞動的回報。

父親一臉嚴肅地看著我,目光如炬:“要是因為是自己的父親,你就起心多劃上一筆,我就把你的手給宰了,讓你一輩子都彆想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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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得很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父親的話雖然嚴厲,但我知道,這是他對我的愛和期望,他希望我成為一個正直、誠實的人,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堅守原則,不被私心所左右,哪怕是麵對自己最親近的人。

我感受到了父親的良苦用心,心中對他充滿了敬意和感激。

我知道,他說的“宰手“並非真的要傷害我,而是想讓我牢牢記住“公正“二字,讓它像烙印一樣刻在心上。

俗話說“寫字要正,讀書要明“。

這個“明“,不隻是要求讀書口齒清楚,更要明白所讀內容的含義;

“寫字要正“,也不隻是說字型要寫得端正,更重要的是態度要端正,心要正直。

在道家理念中,“正“字蘊含著深刻的哲理。

它是上下合一,內外兼修,結成一體,此為正好;

“正“字還是“一“與“止“的結合,“一止“,猶如道家的定身術,限定我們自身的言行舉止要中規中矩,如此才能為人正派。

正所謂正人先正己,隻有先約束好自己,纔能有資格去糾正彆人的錯誤。

父親的講解,蘊含著學校裡學不到的知識,更藏著道家的處世哲學,讓我在潛移默化中理解“正“的真諦。

我雖聽得似懂非懂,但也明白這個簡單的“正“字,絕不簡單,它裡麵既有大道理,又關乎為人處世的方法和原則,更暗藏著神秘的道家智慧,等待我日後慢慢領悟。

我在心中反複琢磨著這些道理,將它們牢牢記住,期待隨著成長能參透其中真諦——或許等我長大了,挑著糞桶走過田埂時,才能真正明白父親說的“正“,究竟是什麼滋味。

此時,視線轉到汪二爺和矮大娘這邊。

他們正站在“茶倍兒健“院子前,這座院落是村裡唯一的茶館,兼具城鎮與鄉村特色,白牆灰瓦,雕梁畫棟,門楣上掛著塊木匾,寫著“茶倍兒健“三個隸書大字,古樸中透著一絲雅緻。

院中的老槐樹,枝葉繁茂,像一把巨傘遮住半個院子,樹乾要兩個成年人才能合抱,上麵布滿了歲月的痕跡——深深淺淺的裂紋裡嵌著泥土和苔蘚,還有幾處被雷劈過的疤痕,據說這棵老槐樹已經有幾百年的曆史,見證了村子的興衰變遷,每一道裂紋都像是一段塵封的往事。

樹下有幾張石桌石凳,是供茶客歇腳的地方,石麵上被茶杯磨出了光滑的凹痕,記錄著來來往往的人影。

幾個小朋友蹦蹦跳跳地路過,他們剛從河灘摸魚回來,手裡還提著裝著小魚的玻璃罐,看到矮大娘穿著整潔的藍布褂子,梳著整齊的發髻,模樣溫婉,誤以為她是遠道而來的客人,便扯著稚嫩的嗓子,歡快地唱起了童謠:

“遠方客,慢慢走,村頭花開滿枝頭。

清風拂麵香盈袖,鳥兒歡歌伴左右。

笑臉盈盈問聲好,鄉情淳樸暖心窩。

好茶好水來招待,情誼深厚永存留。“

“遠方客,莫停留,村裡風光無限好。

田埂小路蜿蜒繞,牧童笛聲隨風飄。

池塘魚兒水中遊,岸邊楊柳隨風搖。

熱情好客是本分,願你在此樂逍遙。“

“遠方客,容光照,恰似春日暖陽照。

鄰裡相見問聲早,和睦相處樂淘淘。

桌上佳肴香氣飄,杯中美酒情誼高。

相聚時光雖短暫,美好回憶心中牢。“

“遠方客,彆煩惱,鄉村生活樂淘淘。

日出而作日落息,簡單快樂沒煩惱。

夜晚星空多璀璨,螢火蟲兒空中繞。

願你在此多停留,帶走歡樂和美好。“

這些童謠是村裡的老人教的,代代相傳,歌詞樸實,旋律簡單,卻透著濃濃的鄉情。

孩子們唱得並不整齊,有的跑調,有的忘詞,卻充滿了童真和熱情。

年輕的矮大娘聽了,頓時麵露微笑,宛如春日裡綻放的桃花,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

她雖說已是熟客——和汪二爺定親後,時常來茶館幫忙,可此刻仍像初見般溫和有禮,對著孩子們微微點頭。

她轉過身,笑著從衣兜裡掏出幾顆水果糖——那是汪二爺給她買的,用玻璃紙包著,五顏六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分給圍在身邊的小朋友。

孩子們歡歡喜喜接過糖果,嘰嘰喳喳道謝後跑開,腳步輕快,還不忘回頭喊:“謝謝阿姨!“

清脆的聲音在院子裡回蕩,驚起幾隻棲息在槐樹上的麻雀。

矮大娘望著孩子們遠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覺揚起溫柔的笑意,那笑容如春日暖陽,為這座充滿神秘氣息的院落增添了一抹溫馨。

她的目光落在孩子們手中的玻璃罐上,那裡的小魚正擺著尾巴,彷彿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模樣。

而汪二爺則在一旁含笑看著,眼神中滿是平和,他手裡拿著把紫砂壺,正往石桌上的茶杯裡倒茶,茶葉在水中舒展,茶香嫋嫋升起。

兩人相伴走進院子,身影漸漸消失在雕花木門後,隻留下滿院的寧靜與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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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茶香、花香和泥土的氣息,彷彿在訴說著平凡生活中的美好與溫情,也為這個充滿神秘與智慧的故事,勾勒出彆樣的溫暖底色——在機緣與規則之外,還有著人間最樸素的善意與歡樂,如同老槐樹的根,深深紮在這片土地上,滋養著一代又一代人。

擠熱火,在憂樂溝的這個讀音是‘擠熱火(ho)’,也叫‘按幺果子’,‘按架’!跟摔跤有點點像。

也不能全怪人們‘不聽老人言’,遇到男性的呱婆子,沒有幾個人受得了。

武雲朵是吧?武三姑在此,不夠六婆,僅僅四個老婆子怎麼壓製得住?所以在本書中,她可以用不著出場吧?但是,史老太婆定名後,六婆不就全了嗎?咋辦?

憂樂溝有“五朵雲”者,又名斷腸草,是真正存在之物,為傳說中的最毒之花草,偏偏又唯有無腸真君纔是唯一解藥。

隻要服過無腸公子,終身不懼五朵雲。所以憂樂溝的鄉民們在小豬崽動嘴吃潲時,往往在飼料中加些蟹殼粉,很多人不明所以,其實就是在預防拔豬草時,誤采了那五朵雲。

憂樂溝的孩子們,就找不出沒有吃過螃蟹的。

斷腸草五朵雲,在憂樂溝並不鮮見,蓬生,葉小,莖胖,汁多,花紫藍。汁就是草漿,每掐斷一莖,都能冒得出潔白如雲的五滴,因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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