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過後，衛珩來得更勤了。
每日必至藥廬，有時是施針，有時什麽也不做，隻是坐在一旁看她炮藥。她碾藥，他在旁邊看書；她曬藥，他在旁邊幫忙；她寫醫案，他在旁邊研墨。從前他來是坐著等，如今他來是坐著看。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低著頭也知道。
春鶯悄悄對太妃身邊的嬤嬤說：“王爺如今一天來三趟，王妃曬藥他都看。有時候什麽也不做，就坐在那裏看著，一看就是一下午。昨兒個王妃碾藥，他看了半個時辰，愣是一頁書都沒翻。王妃問他看什麽，他說看手。春鶯說這話的時候，臉都紅了。
太妃倚在枕上，聽了這話，半晌沒吭聲。嬤嬤以為她睡著了，正要退出去，太妃忽然開口：“看就看吧，看了兩年了。”
唇邊卻有一絲笑。
這一日，衛珩來得早。
剛到辰時，他就來了。比平日早了半個時辰。林衝推著輪椅送到藥廬門口，他下來，自己拄著杖走進去。輪椅就擱在門外，他讓林衝先回去了。
藥廬裏很安靜。日光從南窗照進來，落在地上，落在那排藥架上，落在窗台那幾盆薄荷上。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藥香，是她慣有的味道。
他往裏走，沒看見她。
藥碾子擱在案上，旁邊擺著幾隻竹匾，裏頭晾著切好的藥材。針匣開啟著，那套他送的銀針整整齊齊排列著。她不在。
他站了一會兒，正要去尋，忽然聽見窗台那邊有動靜。
他走過去。
沈蘅正在南窗下給薄荷澆水。
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橙色。她蹲在那裏，一盆一盆地澆，澆完一盆，端起來看一看，又放回去。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做什麽要緊的事。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白淨的手腕，在日光裏白得發亮。
他立在門邊，沒有出聲。
她澆完最後一盆，放下水壺，轉過身。
看見他。
四目相對。
她怔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
“殿下今日早。”她說。
她的聲音和平常一樣，淡淡的，輕輕的。可她垂著眼簾的時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那陰影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動。
他走進來，在她身邊站定。
“嗯，”他說，“公務少。”
他今日確實沒什麽事。刑部那邊遞了摺子，鄭勉的案子還在查，張閣老死了，線索斷了，要等。兵部那邊也消停了，沒人敢再提彈劾的事。他難得清閑，就想來看看她。
她沒說話，隻是把水壺放好。水壺是青瓷的，小小的，剛好一掌握住。她把水壺放回窗台，又把那些盆的位置調整了一下，大的放後麵，小的放前麵。
他走到南窗邊，看著那排薄荷。
薄荷長得很旺，綠油油的，擠擠挨挨。有幾盆是新分出來的，葉子還小，嫩嫩的。他認出有一盆和他書房那盆很像，盆是一樣的青瓷盆，土是一樣的黑土。
“這盆是分給殿下的那盆的後代。”她說。
他問：“第幾代了。”
她答：“第三代。”
第三代。他書房那盆是第一代，她分給他的。那一盆如今還活著，長得很旺，每天他都親自澆水。而這裏，已經是第三代了。她分了一盆又一盆，一盆送人，一盆自己留著。那些薄荷在她手裏，一代一代傳下去。
他說：“本王府裏那盆，還是第一代。”
她沒有說話。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薄荷葉。
葉片軟軟的，涼涼的，在她指尖輕輕顫動。那葉子是嫩綠色的，邊緣有一圈細細的鋸齒，在日光下泛著油亮亮的光。她的手指白白的，和那綠葉襯在一起，好看得很。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沈蘅。”
她抬眸。
他看著她。
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也落在她臉上。她的眉眼在光裏格外清晰，睫毛一根一根的，眼睛亮亮的。
他說：“本王昨日做夢，夢見你走了。”
她怔住。
他說：“本王醒來，枕頭濕了一片。”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可她聽得出來，那話裏有什麽東西壓著。那是害怕，是擔心，是他從來沒有說過的那些話。
他說：“本王從十歲之後就沒哭過了。”
十歲那年，他生母去世。從那以後，他就沒再哭過。戰場上，死人堆裏，腿傷疼得整夜睡不著，他都沒哭過。可昨夜，他夢見她走了，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片。
她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涼，握著他的時候，那涼意從他的手背傳過來。他反握住，握得很緊。
她說：“不走。”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著他的眼睛。
他說：“你說一輩子。”
她說：“一輩子。”
那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很穩。像是在答應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那三個字落在他耳朵裏，卻比什麽都重。
他看著她。
她看著他。
日光在他們之間流淌，暖暖的，柔柔的。窗外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不知在說什麽。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吹得薄荷葉輕輕搖動。
他忽然低下頭。
輕輕吻在她額角。
隻一下。
像蜻蜓點水。
她閉上眼睛。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又一下。那顫動很輕，可他感覺到了。她的呼吸頓了一瞬，然後繼續，淺淺的，軟軟的。
他退開，看著她。
她睜開眼。
那雙眼睛還是那樣靜，靜得像一潭水。可那潭水裏，此刻有什麽東西在動。是驚訝，是歡喜，還是別的什麽？他分不清。
他說：“本王……唐突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些澀。他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在戰場上，他是將軍，殺人無數。在朝堂上，他是王爺，人人敬畏。可在這間藥廬裏，他隻是一個男人，對著自己喜歡的女人。
她說：“沒有。”
她看著他。
她說：“妾身隻是沒想到。”
他問：“沒想到什麽。”
她說：“沒想到殿下的唇，這樣暖。”
他怔住。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漫開，漫到眼角，漫到眉梢。他笑起來的樣子像個孩子，眉宇舒展，眼睛彎彎的。他把她輕輕拉進懷裏。
他說：“本王也沒想到。”
她靠在他胸前。
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她臉上。她的手環在他腰上，攥著他的衣裳，攥得很輕。她聞見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還有薄荷的氣息，是那盆薄荷留下的。
過了很久，她輕聲說：“殿下，今日的藥還沒煎。”
他說：“一會兒再煎。”
她說：“太妃該等著了。”
他說：“讓她等。”
她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悶在他懷裏，像是小貓叫。
他低頭看她。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他說：“再待一會兒。”
她說：“好。”
窗外，日光正好。那排薄荷在風裏輕輕搖著，葉子碰著葉子，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他又低下頭，在她額角落了一下。
這一回，比方纔久一些。
她沒有閉眼。
她看著他。
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她能感覺到他呼吸的熱氣。他的唇落在她額上，輕輕的，軟軟的，像是什麽東西貼在那裏。
他退開。
她看著他的眼睛。
他說：“本王會一直來。”
她說：“妾身知道。”
他說：“每天都來。”
她說：“好。”
他握著她的手，走到案邊，坐下。
她開始煎藥。他就在旁邊看著。
藥爐生起來，火苗舔著鍋底。她把藥材一樣一樣放進去，先放什麽，後放什麽，順序一絲不亂。他看著她做這些事，看著看著，忽然開口。
“本王也會。”
她抬頭看他。
他說：“看了這麽久，本王也會了。”
她輕輕笑了。
她說：“那下次殿下煎。”
他說：“好。”
藥湯咕嘟咕嘟冒著泡，苦澀的味兒彌漫了整個屋子。他就坐在那裏，看著她，聞著那藥香。
他想，這樣的日子，過一輩子也不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