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重陽。
這一日天氣出奇的好。前些日子落了幾天雨,人都快發黴了,今日忽然放晴,天藍得像洗過一樣,一絲雲都沒有。日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把那些潮氣都曬幹了。
早飯後,沈蘅正在藥廬裏收拾藥材,春鶯跑進來,說王爺請她去登高。
她愣了一下。
登高?
春鶯說,王爺說了,今日重陽,登高望遠,應個景。地方不遠,就是後園的假山,高不過三丈,幾步路的事。
沈蘅放下手裏的藥材,想了想,點了點頭。
她換了一身衣裳,把那些沾了藥漬的舊衣脫了,換上一件月白色的新衣。那是太妃上月賞的,料子好,一直沒捨得穿。她對著鏡子照了照,把頭發重新梳了一遍,簪上那根素銀簪。
春鶯在一旁看著,捂嘴笑。
沈蘅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往後園走。
穿過月洞門,走過青石小徑,繞過那片已經開始黃的竹林。遠遠地,她看見他站在那裏。
他穿著那件玄色的大氅,站在假山腳下,背對著她。日光落在他身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
四目相對。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掃過,落在她發間那根簪子上。那目光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他說:“來了。”
她說:“嗯。”
他說:“走吧。”
她點了點頭。
他步行,她隨側,不遠不近。
假山不高,青石台階一級一級往上。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穩得很。她不急,就跟著他的步子,他走一步,她跟一步。
日光很好,照在青石台階上,暖暖的。園子裏的菊花開了,黃的白的紫的,一叢一叢,熱熱鬧鬧。那黃的像金子,白的像雪,紫的像晚霞,擠擠挨挨地開在一起,把整個園子都染得亮堂堂的。風裏帶著菊花的香氣,淡淡的,若有若無,混著泥土的氣息,好聞得很。
她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穩。比三個月前穩多了。那時候他走五十步就要歇,現在走到半山腰,步子還沒亂。他的腿是真的好了,她想。
走到半山,她見他額上有薄汗。日光曬的,也是累的。她下意識伸手想去扶。
他握住她的手腕。
那一握來得突然,她的手指剛觸到他的衣袖,就被他攥住了。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緊,緊得她動不了。
二人俱怔。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
他未鬆手。
她亦未抽回。
風過竹梢,颯颯如訴。那聲音從遠處傳來,輕輕的,像是在說什麽悄悄話。菊花在風裏輕輕搖曳,黃的白的紫的,晃成一片。
他低聲說:“沈蘅,本王這簷下,漏不漏雨。”
她抬眸望他。
他的眼睛裏有光,亮亮的,像是淬過火。那光亮得讓人不敢直視,可她看著,沒有躲。
良久。
她說:“漏。”
她說:“妾身自己補上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著什麽。可那一個字落在他耳朵裏,清清楚楚。
漏。她自己補上了。那些年漏進來的雨,那些年的委屈,那些年的苦,她一個人扛著,一個人補上了。沒有人幫她,沒有人問她,她就這樣過來了。
她輕聲道:“殿下,補好了的簷,便不必換人家了。”
他握緊她的手。
她沒有掙。
他說:“那就不換。”
他看著她,目光沉沉的。那目光裏有她看得懂的東西。是心疼,是愧疚,是憐惜,還是別的什麽?她說不清。可她看得懂。
他說:“本王有一句話,想了很久。”
她看著他。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那一下滾得很慢,像是在咽什麽東西。
他說:“不是從北境開始想的。”
他說:“是從你給太妃施針那夜。”
他說:“你跪在那裏,針針精準,本王在旁邊看著,忽然想,這人若往後都在本王府裏,該多好。”
那夜的事她記得。太妃病著,她跪在榻邊施針。他就坐在旁邊,一直看著她。她當時沒在意,隻當他是擔心太妃。可現在想來,他看的也許不隻是太妃。
他說:“後來你每夜煎藥,本王就想,這人若往後都給本王煎藥,該多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揚著。那笑容很淡,可在日光裏格外清晰。
他說:“後來你去北境,本王就想,這人若往後都在本王身邊,該多好。”
他說:“後來沈榆來找你請教,本王就想,這人若隻教本王一個人,該多好。”
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漫開,漫到眼角,漫到眉梢。她在侯府那些年,從來沒有人說過這樣的話。從來沒有人。她總是一個人,一個人挨餓,一個人受凍,一個人熬過那些漫長的夜。可現在,有人告訴她,他想讓她一直都在。
她說:“殿下的簷,妾身補好了。”
她說:“殿下的腿,妾身也快治好了。”
她說:“殿下還有什麽想要的。”
他看著她。
一字一句。
“本王要你。”
那四個字落進她耳朵裏,沉沉的,重重的,像是石頭砸進水裏,濺起無數水花。
她說:“妾身不是一直在。”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些顫。她確實一直在。從她來王府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給他煎藥,給他施針,給他配藥熨方,給他查那些斷腸草的案子。她一直在。
他說:“本王要你一輩子。”
她看著他。
秋風拂過她的鬢發。幾縷碎發散落下來,拂在她臉上,癢癢的。她抬手把那幾縷頭發掖到耳後,動作很慢。
她輕輕說:“好。”
他怔住。
她說:“殿下要一輩子,妾身就給殿下一輩子。”
那三個字,好,她說得輕輕的,像是答應了一件尋常事。可那三個字落在他心裏,卻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他忽然把她拉進懷裏。
抱得很緊。
他的手臂環著她,緊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的臉貼在他胸前,隔著衣料,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衝出胸膛,咚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她臉上。
她聽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衝出胸膛。
他說:“你答應了。”
她說:“嗯。”
他說:“不能反悔。”
她說:“不反悔。”
他鬆開她,看著她的眼睛。
日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溫柔。她的眼睛還是那樣靜,靜得像一潭水。可那潭水裏,此刻有光。那光亮亮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燒著。
他說:“本王這輩子,就賴定你了。”
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在日光裏一閃而過。可那笑容裏,有她一輩子都沒說出口的那些話。
她說:“妾身也是。”
他看著她,又把她拉進懷裏。
這一次,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風從耳邊吹過,帶著菊花的香氣。他的手放在她背上,輕輕的,像是怕弄疼她。她的發間有薄荷的清香,淡淡的,涼涼的。
過了很久,她輕聲說:“殿下,再站下去,天要黑了。”
他說:“黑了就黑了。”
她說:“太妃該等著用晚膳了。”
他鬆開手。
她退後一步,看著他。
他的眼睛還是那樣亮,亮得像是淬過火。
她伸手,把他衣領上沾的一片落葉拈掉。
他握住她的手。
他說:“晚上一起吃飯。”
她說:“好。”
他牽著她,一步一步往下走。
她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他的手握著她,一直沒有鬆開。他的步子還是那樣慢,可她知道,那是故意慢的,等她。
走到假山腳下,他忽然停下來。
她抬頭看他。
他指著那叢開得最好的黃菊,說:“這叢,明日移到你藥廬窗下。”
她怔了一下。
他說:“你不是喜歡菊花?”
她不知道他怎麽知道的。她從來沒說過。
他別過臉,不看她。
“本王留意過。”他說,“你每次路過,都要看這叢。”
她看著那叢菊花,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說:“好。”
他笑了。
牽著她,繼續往前走。
夕陽西斜,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