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北狄撕毀和約，大舉南侵。
訊息是初八那日傳來的。八百裏加急的軍報一封接一封送進京城，每一封都比前一封更糟。雲州失守，朔州被圍，代州告急。北狄鐵騎如潮水一般湧進來，沿途的州縣根本擋不住。
朝堂上吵成一團。主戰派和主和派爭得麵紅耳赤，有人喊著要調集大軍北上迎敵，有人嚷著該派使臣去議和。兩派人馬在金殿上對罵，唾沫星子橫飛，差點沒打起來。天子坐在龍椅上，臉色陰沉得像要滴下水來。那些奏章堆了滿滿一案子，每一封都是壞訊息。
衛珩請旨出征。
那日是十月十一。早朝的時候，他出列跪在丹墀下，朗聲請戰。話音落下，滿朝文武都看向他。有人驚訝，有人擔憂，有人幸災樂禍。
太後初不準，說“將軍非昔年”。那意思是他的腿剛好，不能上戰場。旁邊有人附和，說王爺腿疾初愈，不宜出征。可他沒有退。
他於丹墀下棄杖，步行三匝，麵不改色。
那柺杖扔在地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脆響。滿朝文武都看著。他從丹墀這頭走到那頭，又走回來，再走過去。三圈，每一步都穩穩的。他的腿沒有抖，沒有顫，和常人一樣。
他走完三匝，站定，抬起頭。
“臣請出征。”他說。
太後默然良久。
殿裏安靜得能聽見人的呼吸聲。太後看著他，目光複雜。有心疼，有驕傲，還有別的什麽。過了很久，她點了點頭。
“準了。”
訊息傳回王府，闔府上下又是一片慌亂。
太妃在正院裏坐著，聽見訊息，手裏的茶盞差點摔了。她讓人扶著，走到前廳，拉著衛珩的手，眼淚直流。她也不說話，就是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他手上。衛珩站在那裏，由著她哭，一句話也沒說。
丫鬟婆子們進進出出，收拾行裝，準備藥材，忙得腳不沾地。庫房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一箱一箱的東西往外搬。林副將帶著人清點兵器馬匹，進進出出，腳步聲雜遝。整個王府像是炸開了鍋。
隻有一個人，神色如常。
沈蘅。
她站在人群外，靜靜聽著。等太妃哭完了，被攙扶著回去歇息，等那些丫鬟婆子們散了，她才轉身離開。她回到後罩樓，開啟櫃子，開始收拾行囊。
衣裳，藥材，銀針，醫書。
一樣一樣，疊好，放進箱籠。她把冬衣拿出來，厚的放在下麵，薄的放在上麵。她把那些常用的藥材打包好，金瘡藥，解毒散，退熱的，止瀉的，一樣一樣，用紙包好，貼上標簽。她把醫書挑了幾本，都是戰場上用得著的，《金瘡論》《疫病篇》《解毒錄》。那套他送的銀針，她單獨收在一個小匣裏，放在最上麵。那件他送的大氅，她也疊好放進去。
春鶯在一旁看著，眼眶紅了又紅，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站在角落裏，兩隻手攥著衣襟，攥得指節都泛了白。她想說什麽，可嘴唇哆嗦著，什麽都說不出來。
衛珩推門進來的時候，她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正蹲在地上，把最後幾件衣裳疊好，放進箱籠。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件都要疊得平平整整才放進去。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側臉照得格外安靜。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收拾。
他走進來，在她身邊站定。
他看著她把一件月白色的衣裳疊好，放進箱籠。那是她常穿的那件，袖口有點磨毛了，可她捨不得扔。他又看見那件他送的大氅，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最上麵。
“你留在京中。”他說。
他的手頓了頓。
她沒有抬頭，隻是繼續把一件衣裳疊好，放進箱籠。那動作頓了一下，隻一下，然後繼續。
“殿下去何處。”她問。
他頓住。
她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還是那樣靜，靜得像一潭水。可那潭水裏，此刻有他看得懂的東西。不是怕，不是憂，是別的什麽。是很深的東西，深得他看不清。
“妾身是王妃，”她說，“亦是醫者。”
他看著她。
她沒有躲。
他想起北境那場時疫，她穿著罩甲，蒙著麵巾，走進病營時的背影。那些病入膏肓的人，她一個一個看過去，一個一個喂藥，一個一個救活。她那時候也是這樣的眼神，平靜，堅定，不容置疑。
他想起她說“醫者聞疫，如將士聞戰”時，那平靜的語氣。那時候他就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女子。她有自己的戰場，有自己的職責。
他沒有再勸。
他立在門邊，看著她收拾。
她把那套銀針從櫃子裏取出來——那套他送的生辰禮，二十四枚，整整齊齊。她開啟針匣看了一眼，銀針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用指腹輕輕撫過每一枚，像是在檢查，又像是在告別。然後她合上針匣，放進箱籠最上層。
他看著她。
她每收一物，他便多一分不捨。
他看見她把那本用藥簿抄本也放進去，那是她從聶家老宅帶回來的東西，她平日裏從不離身。他看見她把那根素銀簪從發間取下來，用帕子包好，也放進箱籠裏。她換了一根普通的木簪戴上，對著鏡子看了看，然後繼續收拾。
他忽然說：“沈蘅。”
她回頭。
他看著她，喉結滾動。
“那盆薄荷，”他說，“本王帶去北境。”
她怔了一下。
然後她應：“好。”
他頓了頓，又說：“第一代那盆。”
那是他書房裏那盆。她分給他的第一盆。他一直養著，每日澆水，看著它長大。那些日子，他想她的時候，就看那盆薄荷。
她垂下眼簾。
輕輕說：“好。”
她背過身去，繼續收拾行囊。
沒有讓他看見她的表情。
他走過去。
從背後輕輕抱住她。
她的身子僵了一下。那一瞬間，她的背繃得緊緊的。可他沒有鬆手。
然後她慢慢靠進他懷裏。
她的背貼著他的胸口，軟軟的，暖暖的。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聞見她發間淡淡的薄荷香。她的手覆在他環著她的手背上，輕輕的，涼涼的。
他說：“本王這次，有些怕。”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胸腔深處發出來的。
她問：“怕什麽。”
他說：“怕帶你去了苦寒之地，你受不住。”
北境的冬天有多冷，他知道。風刮在臉上像刀子，雪埋到膝蓋深，帳篷裏生著火盆都暖不過來。她從小在京城長大，沒受過那樣的苦。
她說：“妾身受得住。”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卻很穩。
他說：“怕你在戰場上受傷。”
刀劍無眼，流矢無情。她要在戰場上救人，就要去最危險的地方。萬一被流矢射中，萬一被敵軍衝散，萬一……他不敢想。
她說：“妾身會護好自己。”
他說：“怕本王護不住你。”
這是最怕的。他怕自己忙著打仗，顧不上她。怕她出事的時候，他不在身邊。怕她有什麽閃失，他來不及救。
她轉過身，看著他。
四目相對。
她的眼睛還是那樣靜，靜得像一潭水。可那潭水裏，此刻有他看得懂的東西。那是堅定，是信任，是別的什麽。
她說：“殿下，妾身不需要殿下護著。”
她看著他。
“妾身隻需要殿下活著回來。”
她說：“殿下活著回來，妾身就還有簷可棲。”
她的聲音很輕，可那話落在他心裏，卻重得像山。她不要他護著，她隻要他活著。她可以自己照顧自己，可以自己麵對危險，可以自己扛一切。她隻要他活著回來。
他把她拉進懷裏。
抱得很緊。
他說：“本王一定活著回來。”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有些啞。他把臉埋在她發間，用力聞著她身上的氣息。那淡淡的薄荷香，讓他心裏安穩了一些。
她沒有說話。
她的手環在他腰上，攥著他的衣裳，攥得很緊。
過了很久，她輕聲說：“殿下，該出發了。”
他沒有鬆手。
她說：“再抱下去，天黑也走不了。”
他鬆開手。
她退後一步，看著他。
他的眼睛裏有血絲，是這幾日沒睡好。他的嘴唇有些幹，是太忙忘了喝水。他的眉頭皺著，像是有什麽話想說。
她伸出手，輕輕撫平他的眉頭。
她說：“殿下，妾身在。”
他握住她的手。
他說：“本王知道。”
她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在日光裏一閃而過。
她轉身，把箱籠合上，拎起來。
他接過，自己拎著。
她看著他。
他說：“本王送你上車。”
她點了點頭。
他們一起走出後罩樓，走過青石小徑，走過那道月洞門。府裏的人來來往往，看見他們，都低下頭去。
馬車在側門等著。
他把箱籠放上車，轉過身，看著她。
她站在他麵前。
他說：“到了北境，本王把那盆薄荷給你看。”
她說：“好。”
他說：“每天一起吃飯。”
她說：“好。”
他說：“不許一個人涉險。”
她看著他。
她說：“殿下也是。”
他點了點頭。
她上了車。
車簾放下。
馬車轔轔地駛出去。
他站在原處，看著那馬車消失在巷口。
很久很久。
風吹過來，涼涼的。
他忽然想起，她方纔說，她不需要他護著。可他想護著她。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