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勉找上門來那日，是個陰天。
午後，沈蘅正在藥廬裏配藥，春鶯進來通報，說太醫院的鄭院判求見。沈蘅手裏的戥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稱藥。
“請他去正廳奉茶。”她說。
春鶯應了一聲，跑出去了。
沈蘅把稱好的藥倒進藥碾子裏，不緊不慢地碾完，過篩，裝進瓷罐，貼上標簽。做完這些，她才淨了手，換了一件見客的衣裳，往正廳去。
鄭勉坐在客位上，茶已經喝了一半。他四十來歲，麵白無須，穿著太醫院的官服，腰間掛著院判的牙牌。見沈蘅進來，他起身行禮，態度恭敬得很。
“下官鄭勉，見過王妃。”
沈蘅點了點頭，在主位坐下。
“鄭院判今日來，何事？”她開門見山。
鄭勉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本簿子，雙手呈上。
“下官整理父親遺物，發現這本用藥簿，上麵有幾處批註涉及聶家。想著王妃是聶家傳人，或許有興趣，特來奉上。”
沈蘅接過簿子，翻開。
確實是鄭世昭的筆跡，她認得。裏麵記著一些疑難雜症的方子，邊上用朱筆寫著批註。有幾處提到了聶家——“聶氏此法甚妙”“聶家血竭用法可參”。
她抬起頭，看著鄭勉。
鄭勉的笑容沒變。
“王妃若有疑問，隨時可差人來問。”他說，“家父在世時，常提起聶老太醫，說當年在太醫院共事，受益匪淺。”
沈蘅合上簿子，放在案上。
“鄭院判有心了。”她說，“來人，看茶。”
春鶯上前，給鄭勉續了茶。
鄭勉喝了一口，放下茶盞，站起身告辭。
沈蘅送到門口。
鄭勉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王妃，”他說，“家父臨終前說過一句話。”
沈蘅看著他。
鄭勉說：“他說，當年的事，對不住聶家。”
然後他拱了拱手，轉身去了。
沈蘅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
春鶯湊過來，小聲問：“六娘子，這人來幹什麽？”
沈蘅沒有說話。
她回到藥廬，把那本簿子翻了一遍。每一頁都仔細看，每一處批註都讀。最後她發現，那本簿子裏夾著一張紙條，很小，疊得方方正正。
她開啟。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
“三日後戌時，城西茶寮，有人等。”
沒有落款。
她把紙條燒了。
三日後，戌時，她去了城西。
換了一身尋常衣裳，戴著那根素銀簪，從後門出去。馬車走了一刻鍾，在一條僻靜的巷子口停下。她下車，往裏走。
巷子很深，兩邊是破敗的民居。走到盡頭，有一間小小的茶寮，門虛掩著，裏頭透出昏黃的燈光。
她推門進去。
裏頭坐著一個人。
陳院使。
他抬起頭，看著她，點了點頭。
她在他對麵坐下。
陳院使給她倒了一杯茶。
“王妃好膽量。”他說，“一個人來。”
沈蘅端起茶，喝了一口。
“陳院使約我來，何事？”
陳院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裏取出一本簿子，放在她麵前。
那簿子很舊，封麵已經磨損了，邊角捲起來。
“這是鄭世昭的私賬。”陳院使說，“他記了三十年，什麽事都往上寫。”
沈蘅翻開。
一筆一筆，記得極詳細。哪年哪月，收了誰的錢，辦了什麽事。有些地方用暗語，有些地方寫得明白。她翻到建元十五年那一頁，停住了。
“收張銀三千兩，辦妥。”
張。
她抬起頭，看著陳院使。
陳院使點了點頭。
“張閣老。”他說，“當年的刑部尚書，廢太子案的主審。鄭世昭那些偽證，是他授意的。”
沈蘅沉默。
陳院使繼續說：“鄭勉來找你，是怕了。他父親死了，他知道的事太多，想找條後路。這本賬，是他讓我轉交給你的。”
沈蘅看著那本賬，很久。
陳院使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
“王妃，”他說，“張閣老還活著。七十多了，告老在家。住城東甜水巷，門口有兩棵槐樹。”
然後他推門出去。
沈蘅坐在茶寮裏，把那杯涼茶喝完。
歸府時，已經是亥時。
馬車在側門停下，她下了車。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她往裏走，走過月洞門，走過青石小徑。二門邊沒有人。她往後罩樓走，推開門，屋裏黑漆漆的。她點了燈，坐在案前，把那本賬又翻了一遍。
張閣老。
她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裏。
第二日一早，她去了城東。
甜水巷不難找，巷口有個賣豆腐腦的攤子，熱氣騰騰的。她走過去，買了一碗，慢慢吃著。賣豆腐腦的老漢絮絮叨叨，說這條巷子住的都是些老人家，安靜得很。
她問：“張閣老還住這兒？”
老漢看她一眼：“你找張老爺子？往前走，門口有兩棵槐樹的那家就是。不過他家最近不大安生，昨兒夜裏來了好些人，鬧騰到半夜。”
沈蘅放下碗，付了錢，往巷子裏走。
兩棵槐樹，很好認。門是朱紅色的，漆有些剝落了。她站在門口，正要敲門，門忽然從裏麵開啟。
一個年輕人衝出來，差點撞上她。那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下人的衣裳，臉色發白，像是見了鬼。他看了沈蘅一眼，頭也不回地跑了。
沈蘅往裏走。
院子裏亂得很，東西扔了一地。正屋的門開著，裏頭傳來呻吟聲。她走進去，看見一個老人躺在地上。
張閣老。
七十多了，頭發全白，臉上全是褶子。他躺在地上，胸口一道口子，血還在往外冒。他看見沈蘅，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
沈蘅蹲下來，看了一眼傷口。刀傷，不深，但出血很多。她撕下自己的衣袖，給他包紮。老人的手攥住她的手腕，攥得死緊。
“鄭……鄭……”他嘴裏冒著血沫子，說不清楚。
沈蘅低頭，湊近他。
“誰幹的？”
老人的眼睛瞪著她，嘴唇動了動。
“張……張勉……”
然後他的手鬆開了。
沈蘅站起身，看著地上那個老人。
張勉。
鄭勉。
她忽然想起方纔跑出去那個年輕人。穿的下人衣裳，臉很白，跑得很快。
她轉身就往外追。
巷子裏空蕩蕩的，沒有人。她跑到巷口，豆腐腦攤子還在，老漢正在收攤。她問：“看見一個年輕人跑過去嗎？”
老漢指了指東邊：“往那邊跑了，跑得飛快。”
沈蘅追過去。
追了兩條街，她停下來。
追不上了。
她站在街邊，喘著氣。街上人來人往，沒人注意她。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袖子上沾著血，已經幹了。
她往回走。
走到甜水巷口，已經圍了一圈人。有人在喊“死人了”，有人在議論紛紛。她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那些人把張閣老的屍體抬出來。
她轉身，走了。
歸府後，她徑直去了書房。
衛珩正在批奏章，見她進來，抬起頭。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的血跡上，眉頭皺起來。
“怎麽回事？”
她在他對麵坐下。
“張閣老死了。”她說，“鄭勉殺的。”
他看著她。
她把今日的事說了一遍。陳院使的賬本，城東的巷子，那個跑出去的年輕人。
他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鄭勉今早遞了告病摺子，說是舊疾複發，要回鄉養病。”
她看著他。
他說：“本王已經讓人去追了。”
她垂下眼簾。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身。
“妾身回去換件衣裳。”她說。
他點了點頭。
她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殿下，”她說，“鄭勉跑不掉的。”
他看著她。
她說：“他殺了張閣老，是為了滅口。可那本賬還在妾身手裏。”
他說：“本王知道。”
她推門出去。
院子裏陽光正好，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廊下，看著那幾株海棠。海棠已經謝了，葉子綠油油的。
她站了一會兒，往後罩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