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勉來求見的次數漸漸多了。
第一次來是送醫案，第二次來還是送醫案，第三次來就是“請教太後脈案”了。他每次來都挑午後，正是藥廬裏最安靜的時候。每次來都穿戴整齊，袍子熨得一絲褶子都沒有，腰間那塊院判的牙牌擦得鋥亮。
太後脈案繁難，他是太醫院院判，來請教“也是分內之事”。這話他說過不止一次，每次都說得很得體，挑不出毛病。沈蘅知道他在打什麽主意，可她沒有理由拒絕。太醫院的人來請教醫理，她作為王妃，沒有往外推的道理。
此人生得一副好皮相。麵白無須，眉目清秀，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微微上挑，確實有幾分風度。說話也圓滑，一口一個“王妃”，一口一個“學生”，恭敬得恰到好處。可那雙眼，看人的時候總帶著算計。那種算計藏得很深，藏在他溫文爾雅的笑容裏，藏在他恭恭敬敬的語氣裏。可瞞不過她。她在侯府那些年，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那些人看她的時候，也是這樣，嘴裏說著客氣話，眼睛裏卻在打量她值多少、能用多久。
這一日，他又來了。
午後剛過，春鶯進來通報，說鄭院判又來了。沈蘅正在曬藥，手裏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把那些陳皮擺進竹匾裏。
“讓他進來。”她說。
鄭勉進來的時候，手裏捧著幾本厚厚的醫案。那是他父親鄭世昭留下的《世昭醫案》抄本，他每次來都帶幾本，說是送來給王妃“品鑒”。那些醫案裝訂得很整齊，封麵上寫著年份，一本一本摞起來，有半尺高。
他把醫案放在案上，笑道：“王妃，這是家父建元十八年的醫案，裏頭有幾例疑難雜症，學生看了許久不得要領，特來請教。”
沈蘅接過，翻了翻。
那幾頁上果然用朱筆做了標記，是幾例風寒入裏的病症。方子開得中規中矩，沒什麽特別之處。她正要開口，鄭勉忽然湊過來。
“王妃請看，”他指著其中一頁，“此方乃家父當年得意之作，用麻黃三錢，桂枝二錢，佐以……”
他說著，手指有意無意地，觸到沈蘅的指尖。
那一觸很輕，輕得像是不小心碰到的。可沈蘅感覺到了那根手指的溫度，還有那根手指在她指尖上停留的時間——比無意的時間長了一瞬。
她不動聲色，往後讓了半寸。
他觸了個空，手指懸在那裏，頓了一下，然後訕訕地收回手。他的笑容沒變，還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可他的眼神變了一瞬。那一眼很短，短得幾乎察覺不到，可沈蘅看見了。那眼神裏有懊惱，有不甘，還有一絲別的什麽。
他笑道：“王妃醫術精湛，學生仰慕已久。若蒙不棄，願常聆教誨。”
沈蘅淡淡：“鄭院判客氣。”
鄭勉又道：“太後脈案繁難，學生愚鈍，日後少不得叨擾王妃。還望王妃不要嫌學生煩。”
沈蘅：“醫者本分。”
鄭勉笑了笑，又說了幾句閑話，才起身告辭。
沈蘅送到門口。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長，長得有些過分。然後他拱了拱手，轉身去了。
沈蘅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那背影走得從容，不緊不慢，像是在她麵前刻意保持風度。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案上擺著那幾本醫案，她正要翻開細看，忽然聽見身後有動靜。
很輕，是衣料摩擦的聲音。
她回頭。
衛珩從屏風後出來。
麵色鐵青。
她怔了一下。
他怎麽會在屏風後麵？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他站在那裏，臉上的顏色像是臘月裏的霜。那雙眼睛盯著門口的方向，盯了很久，然後才慢慢移回她身上。
他走到她麵前，看著她。
他的手攥著杖，攥得很緊。那根紫檀木的柺杖被他攥得咯吱響，指節都泛白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得緊緊的。他站在那兒，像一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碰你的手了。”他說。
不是問句。
她答：“遞書時無意。”
他說：“本王看見了。”
他說：“他不是無意。”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盯著她的指尖。那隻被碰過的手。他的目光像火，像是要把那根手指燒掉。
她看著他。
他站在那裏，胸膛起伏著，呼吸比平時重。她很少見他這樣。他向來沉得住氣，喜怒不形於色。可此刻，他的臉上寫著明明白白的東西。
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午後日光裏一閃而過。
她說：“殿下，妾身沒有讓他碰到。”
他怔住。
她說：“他遞書時，妾身往後讓了半寸。”
她說：“妾身不喜旁人觸碰。”
他看著她。
那目光裏有什麽東西在變化。鐵青的顏色慢慢褪去，換成了另一種顏色。他說不清那是什麽，隻覺得心裏的那團火，被她說的話澆熄了一半。
他沉默良久。
然後他忽然說：“那你喜不喜歡本王碰。”
她怔住。
他看著她，喉結滾動。那一下滾得很慢，像是有什麽東西卡在那裏。他的眼睛裏有光，亮亮的，像是淬過火。那光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她說：“殿下不一樣。”
他問：“哪裏不一樣。”
她垂下眼簾。
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手指攥著衣袖，攥得很輕，像是在想什麽。
“殿下是殿下。”她說。
他說：“本王要聽的不是這個。”
她抬眸看著他。
午後日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也落在她臉上。他的眉眼在光裏格外清晰，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像是在等什麽答案。
燭火搖曳，映在她眼睛裏，亮亮的。
她說：“殿下碰妾身的時候，妾身不躲。”
她說：“也不討厭。”
他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光。那光亮得像是淬過火，又亮得像是什麽東西燒著了。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然後他忽然笑了。
笑得像撿到寶的孩子。
那笑容從嘴角漫開，漫到眼角，漫到眉梢。他笑起來的樣子和平時不一樣，眉宇舒展，眼睛彎著，整個人都柔和了。
他說：“本王知道了。”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他握著，沒有鬆開。她也沒有抽回。
他就那樣握著她的手，站在那裏，看著她。
日光慢慢西移，從窗欞移到了牆角。他們站在那裏，很久。
春鶯從外頭進來，看見這一幕，愣了一下，然後悄悄退了出去。
沈蘅垂下眼簾，嘴角微微揚了揚。
“殿下，”她輕聲說，“那幾本醫案，妾身還沒看。”
他說：“明日再看。”
她說：“鄭院判明日可能還會來。”
他握著她的手緊了一下。
“他來，”他說，“本王在屏風後麵。”
她抬眸看他。
他別過臉，不看她的眼睛。
“本王不是不放心你。”他說，“本王是不放心他。”
她輕輕笑了。
她說：“知道了。”
窗外，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