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又去了幾次冷宮。
李太嬪的鬱證須慢慢調理,急不得。她開了方子,叮囑忌口寒涼,隔幾日便去複診一次。去的次數多了,那條長長的巷道她已經走熟,哪道門要拐彎,哪條巷子要直走,閉著眼睛都能走到。可每次走進去,那股陰冷的氣息還是撲麵而來,混著潮濕的黴味和荒草的苦澀。
第四次去的時候,李太嬪忽然開口問她:“你在查什麽?”
沈蘅手中針未停。她正把一枚銀針刺入李太嬪的合穀穴,手指穩穩地撚轉著。燭火映在她臉上,她的眉眼沉靜如水。
李太嬪看著她,目光銳利,不像一個在冷宮關了三十年的人。那雙眼睛雖然渾濁了些,可盯著人的時候,還是讓人心裏發緊。
“你每次來,都會看我牆上那幅字。”李太嬪說,“那是先帝賜的,落款是建元十五年。你在算年份。”
沈蘅沒有否認。她確實在算。建元十五年,距今正好三十年。那是廢太子案發生的那一年,也是師父離開京城的那一年。
李太嬪歎了口氣。那歎息很輕,像是風吹過荒草的聲音。
“你是阿青的徒弟,我不問你。”她說,“但你要知道,有些事,查出來未必是好事。”
沈蘅收好針,用布巾擦拭幹淨,一枚一枚放回針匣裏。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想什麽。窗外的光從破舊的窗紙裏透進來,落在她手上,那些銀針閃著細碎的光。
她抬眸看著李太嬪。
“臣媳知道。”她說。
李太嬪看著她,良久。
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湧動。是擔憂,是猶豫,還是別的什麽?沈蘅說不清。
然後李太嬪從枕下取出一封信,遞給沈蘅。
那信紙已經發黃,邊角有些脆了,封口還封著,火漆印完好無損。李太嬪的手有些抖,信在她手裏輕輕顫著。
“阿青當年留給我的。”她說,“她說,若有一日她的徒弟來找我,就把這個交給她。”
沈蘅接過信,信紙很輕,輕得像一片枯葉。她看著那封信,沒有開啟。
李太嬪說:“你不看看?”
沈蘅搖了搖頭。
“師父讓您轉交,臣媳收著便是。”她說,“看與不看,臣媳自己決定。”
李太嬪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是沈蘅見她以來,她第一次笑。那些皺紋舒展開來,眼角眉梢都柔和了許多。
“你比你師父沉得住氣。”她說。
沈蘅把信收進袖中,起身告辭。
走出冷宮的時候,天色陰沉。烏雲壓得很低,像要下雨的樣子。她站在那道破舊的宮門前,把那封信拿出來,看了很久。
信封上沒有字,隻畫著一株薄荷。
那是師父的筆跡。那薄荷畫得簡單,隻有幾片葉子,可沈蘅認得。師父教她畫藥草的時候,就喜歡這樣畫薄荷。寥寥幾筆,葉子的形狀就出來了。
她把信收好,沒有開啟。
歸府後,她把信鎖進了藥廬的暗格裏。
和那本用藥簿放在一起。暗格在藥架最裏層,她用幾隻藥罐擋著,誰也看不出來。她把信放進去的時候,手指觸到那本用藥簿,紙張的觸感有些澀。
她在暗格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把藥罐移回去,蓋住了那個位置。
夜裏,衛珩來了。
他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
燭火搖曳,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今日穿著那件月白色的常服,頭發用玉簪束起,幾縷碎發散在額前。他坐下的時候,膝蓋微微曲著,腿已經好多了,不再像從前那樣僵硬。
她正在整理脈案,頭也不抬。案上的脈案攤開著,她一筆一劃地寫著,燭光落在她的手上,那隻手白淨纖細,握著筆穩穩的。
“今日從冷宮帶回來什麽?”他問。
她的手頓了頓。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洇開一小團墨。
“殿下怎麽知道?”她抬眸看他。
他說:“你每次從冷宮回來,都會在藥廬裏坐很久。”
他看著她。燭光裏,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說:“今日你坐得更久。”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到藥架前。她移開那幾隻藥罐,從暗格裏取出那封信。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猶豫什麽。最後她還是把信拿了出來,走回他麵前,放在案上。
那封信躺在案上,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黃。
“李太嬪轉交的,說是師父留給臣媳的。”她說。
他看著那封信,沒有動。燭火映在信封上,那株薄荷的輪廓忽明忽暗。
“你不開啟?”他問。
她搖了搖頭。
“臣妾不敢。”她說。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麽。
他看著她。
她說:“臣妾怕開啟之後,有些事就不得不做了。”
他問:“比如。”
她說:“比如替師父翻案。”
他沉默。
燭火在兩人之間搖曳,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他的影子長,她的影子短,挨在一起。
他忽然說:“你想翻就翻。”
她抬眸。
他說:“本王陪你。”
他的聲音不高,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可那四個字落在她耳朵裏,卻像是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麵。
她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那紅很淡,從眼角漫開,一點一點。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她說:“殿下不知道那案子有多大。”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些澀。那些事她查了這麽久,越查越心驚。廢太子案牽連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三十年來沒人敢提。那不是她能撼動的。
他說:“多大都陪。”
三個字。
她垂下眼簾,把信收起來,放回暗格。她把藥罐一隻一隻移回去,蓋住那個位置。做完這些,她走回他麵前,在他旁邊坐下。
椅子捱得很近,近得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她說:“殿下,臣妾還沒準備好。”
他說:“那就等準備好了再說。”
她點了點頭。
窗外夜風吹過,吹得窗紙輕輕響。那聲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說話。
她忽然說:“殿下今日怎麽不去二門等臣妾?”
問出口了,她才意識到這話有多奇怪。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說:“今日周銖忌日,本王去城外上了柱香。”
她怔了一下。
她忘了。
她每日記得他的藥,記得他的腿,記得他的一切,卻忘了今天是周銖的忌日。那些日子她記在脈案上,記在方子裏,唯獨這件事,她忘了。
她說:“殿下節哀。”
他搖了搖頭。
“沒什麽節哀的。”他說,“他那人,最煩別人替他難過。”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可他看著那個方向,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她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身,走到藥架前。她蹲下來,在最下層的櫃子裏翻了很久,取出一個小壇子。那壇子是青瓷的,不大,剛好一掌握住。她把壇子上的灰擦了擦,走回他麵前,放在他手上。
“這是周銖當年托臣妾配的金瘡藥。”她說,“還剩一些,殿下若不嫌棄,拿去給他上柱香。”
他捧著那壇藥,看了很久。
壇子很涼,在他掌心慢慢暖過來。他想起那年周銖來求藥的樣子,站在藥廬門口,有些侷促,說戰場上刀劍無眼,多備些藥總是好的。他說要請她吃酒,她說不必。他說那往後有用得著她的地方,盡管吩咐。
他說:“好。”
他把壇子抱在懷裏。
她沒有再說。
他就那麽抱著那壇藥,坐了很久。
燭火燃盡了一根,她又點上一根。火摺子擦亮的時候,那一點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眉眼安靜而溫柔。
夜很深了。
他站起身,抱著那壇藥,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月光從門外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的臉在月光裏顯得有些模糊,可那雙眼睛,亮得像淬過火。
“沈蘅。”他說。
她抬眸。
他說:“本王今日去上香的時候,跟他說了一句話。”
她等著他說下去。
他說:“本王說,往後有人陪本王吃飯了。”
他頓了頓。
“你願意不願意。”
她看著他。
他站在門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直延伸到她的腳邊。那影子躺在地上,和她坐著的影子挨在一起。
她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她看著他。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溫柔。她的眼睛很靜,靜得像一潭水。可那潭水裏,此刻有光。
他說:“本王不是在問你能不能陪。本王是在問你願不願意。”
她垂下眼簾。
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睛裏的東西。可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說:“殿下,臣妾願意。”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臣妾早就願意了。”她說。
他看著她。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在他掌心慢慢暖過來。那涼意一點一點退去,暖意一點一點漫上來。她沒有抽回。
他說:“那往後,一起吃飯。”
她說:“好。”
月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合在一起。
她聞見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還有城外帶回來的草木氣息。那氣息混在一起,讓她心裏一陣發軟。
他握緊她的手。
她感覺到他掌心有一點硬硬的東西硌著她。那是那枚“珩”字針,他一直貼身帶著。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在月光裏一閃而過。
他說:“笑什麽。”
她說:“沒什麽。”
她沒說,她笑的是,原來他一直把那枚針帶在身邊。
他也沒說,他握著她手的時候,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他們就那樣站著,站在月光裏,手握著手裏。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