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又一道懿旨傳來，命沈蘅為李太嬪診脈。
懿旨是午後來的。太後宮裏的太監親自送來，說是太後口諭，讓王妃去冷宮走一趟，給李太嬪看看病。太監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麽表情，可春鶯聽得心驚肉跳——冷宮，那是關犯錯的妃嬪的地方，進去的人，多半出不來。
沈蘅接過懿旨，看了很久。
李太嬪。
這個名字，她在師父的信裏見過。師父的信寫得很簡單，隻說“若遇萬難，可求李太嬪”，還說那是師父欠下的一個人情，也是師父留給她的最後一條路。
她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見到這個人。
冷宮在皇宮最偏的東北角，要走很久才能到。沈蘅坐著宮裏派來的小車，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走過一條又一條長巷。兩邊的紅牆越來越高，日光越來越少，空氣越來越陰冷。那些長巷又深又窄，兩邊的高牆把日光都擋住了，陰森森的，像是走不到頭。
跟著的太監一路都沒說話，隻是在前頭帶路。他的腳步很快，沈蘅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也不問，隻是跟著。
最後，他們停在一扇破舊的朱漆門前。
門上的漆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銅環生了鏽，門栓也歪了。那太監上前，敲了敲門，門從裏麵開啟一條縫，一個老嬤嬤探出頭來，看了他們一眼，把門開啟。
沈蘅走進去。
裏頭是一個小小的院子，雜草叢生，幾間屋子破敗不堪。院牆上長滿了青苔，綠油油的一片。窗紙都爛了，黑洞洞的，像是張著嘴。院子角落裏堆著些破舊的雜物，一隻野貓從牆頭跳下來，嚇了那太監一跳。那貓看了他們一眼，飛快地竄進草叢裏不見了。
李太嬪坐在廊下。
她鬢發全白，臉上皺紋深深淺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那衣裳不知穿了多少年，領口都磨毛了，袖口也有補丁。她瘦得很，顴骨凸出來，眼窩深陷，可她的背挺得很直，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目光落在沈蘅臉上，又移到她發間。
落在那根素銀簪上。
然後她的眼眶紅了。
那紅來得很快，從眼角漫開，一點一點。她看著那根簪子，看了很久，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
她屏退左右。
太監和老嬤嬤都退了出去，院子裏隻剩下她們兩個人。李太嬪拉著沈蘅的手，讓她坐下。她的手很涼，涼得像冰，可攥得很緊。
“阿青是你什麽人。”她問，聲音有些顫抖。
沈蘅答：“師父。”
李太嬪攥緊她的手。
“她欠你外祖母一命。”李太嬪說，聲音發顫，“哀家欠她一命。哀家等她還，等了三十年，等來她的徒弟。”
沈蘅跪地，沒有說話。
院子裏很靜。隻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鳥叫聲。李太嬪看著她跪在那裏，看著她的脊背挺得筆直，看著她低垂的眉眼。
很久。
李太嬪說：“起來吧。”
沈蘅起身，仍在她旁邊坐下。
李太嬪看著她，目光複雜。那目光裏有懷念，有愧疚，有感慨，還有別的什麽。她看了很久，然後歎了口氣。
“你若有求，哀家還。”她說。
沈蘅沉默良久。
院子裏靜極了。風吹過來，帶著荒草的氣息。幾隻麻雀在牆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她坐在那裏，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然後她叩首：“臣媳無所求。”
李太嬪看著她。
很久。
然後她歎了口氣。
“你和你師父一樣。”她說。
沈蘅不語。
她有所求。
她求的事多了。求師父的冤屈能昭雪，求聶家的案子能翻過來，求那些害了衛珩的人能伏法。可她不想用這個人情。這是師父留給她的最後一條路，她要留到萬不得已的時候。
為了他。
萬一哪一天，衛珩出了什麽事，萬一哪一天，她需要求人救命。那時候，這個人情就值了。
李太嬪看著她，沒有再說話。
她隻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沈蘅的手背。
那隻手很涼，可那一下很輕。
沈蘅開始診脈。
李太嬪的脈象很弱，鬱結多年，氣血兩虛。她仔細地辨了很久，問了飲食起居，問了舊日症候。李太嬪一一答了，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診完脈，沈蘅開了方子。她從針匣裏取出銀針，給李太嬪施了一回針。李太嬪靠在廊柱上，閉著眼睛，由著她施針。陽光從破敗的屋簷照下來，落在她們身上。
施完針，天色已經不早了。
沈蘅收拾好東西，站起身。
李太嬪看著她，說：“往後每月來一次。”
沈蘅應：“是。”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李太嬪忽然叫住她。
“姑娘。”她說。
沈蘅回頭。
李太嬪看著她，目光裏有些什麽。那是什麽，沈蘅看不懂。
“你師父當年，也總戴著這根簪子。”李太嬪說，“她說過，這是她娘留給她的。”
沈蘅怔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發間的簪子。那是師父留給她的。師父從沒說過是誰留給她的。
她抬起頭，看著李太嬪。
李太嬪沒有再說。隻是擺了擺手。
沈蘅行了禮，退了出去。
歸府，暮色四合。
馬車在王府側門停下，她下了車。晚風吹過來，涼涼的，吹動她的衣角。她往裏走，走過那道月洞門，走過那條青石小徑，走過那幾株海棠。
遠遠地，她看見二門邊立著一個人。
他拄著杖，站在那裏。
暮色裏，他穿著玄色的大氅，站在燈下。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直延伸到她的腳邊。他就那麽站著，望著她走來的方向。
她走到他麵前。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她的臉色還好，沒有太疲憊。她的眼睛很靜，靜得像一潭水。
他問：“李太嬪如何？”
她答：“鬱證多年，須緩緩調理。”
他沒有再問。
他隻是看著她發間的銀簪。簪子在燈下瑩瑩發光，素素的，簡簡單單。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說：“你若有難處，不必一個人扛。”
她抬眸。
他說：“本王可以替你扛。”
他的聲音不高，很輕。可那話落在她耳朵裏，卻像是有什麽東西敲在她心上。
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暮色裏一閃而過。
她說：“殿下，妾身有難處時，會告訴殿下的。”
他點了點頭。
他信她。
他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他握了一下，就鬆開了。
然後他說：“進去吧，夜裏涼。”
她應了一聲，從他身側走過
她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他還站在那裏，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