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病故的訊息,是三日後傳來的。
那日一早,沈蘅正在藥廬裏配藥。春鶯從外頭跑進來,臉色發白,手裏攥著一封信。她站在門口,喘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
“六娘子,侯府送來的。”她把信遞過來,聲音發顫,“裴夫人……沒了。”
沈蘅接過信,開啟。信是沈萱寫的,字跡有些潦草,有好幾處墨跡洇開,看得出是哭著寫的。信上說,裴氏是昨夜戌時三刻去的,走得很安詳,臨終前還唸叨著“六娘子”三個字。
沈蘅把信摺好,收進袖中。
春鶯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問:“六娘子,您要去嗎?”
沈蘅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備車。”她說。
以王妃身份去致祭,要換素服,要備祭品,要按規矩來。春鶯忙了一上午,把該準備的都準備齊全了。午後,馬車從王府駛出,往侯府去。
沈蘅坐在車裏,閉著眼睛。車簾低垂,遮住了外頭的陽光。車輪轔轔,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門。她想起三日前,裴氏躺在榻上的樣子。那些話,那些眼淚,還有最後那句“恨也是應當”。
她不知道裴氏臨終前唸叨她什麽。她也不想知道。
馬車在侯府門前停下。
門楣上已經掛起了白幡,兩盞白燈籠在風裏輕輕搖晃。門房的人穿著孝服,看見她來,趕緊迎上來,引著她往裏走。
靈堂設在侯府正堂。
白幔低垂,從屋梁一直垂到地上,一層一層,把整個正堂都罩在白茫茫裏。燭火在幔間搖曳,把那些白幔照得忽明忽暗。香煙繚繞,是檀香和紙錢混在一起的味道,嗆得人眼睛發酸。
沈萱跪在靈前。
一身素白,頭上簪著白花,腰上係著麻繩。她的眼睛紅腫得像桃子,已經哭得沒力氣了,隻是呆呆地跪著,看著靈位發呆。臉上的淚痕幹了又濕,濕了又幹,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白印。嘴唇幹裂起皮,整個人瘦了一圈,像是風一吹就會倒。
沈蘅走進去,在靈前上了一炷香。
香插進香爐裏,青煙嫋嫋升起。她站在牌位前,看著那行字。
“武安侯府裴氏之位”。
她看了很久。
裴氏。嫡母。那個曾經把她趕到柴房裏過夜的人,那個曾經扣下她生母月例的人,那個曾經百般刁難她的人。三日前,她替她掖被角,她說“您是熬壞了燈芯,不是生來無油”。三日後,她站在她的靈前,看著她牌位上的字。
她心裏很平靜。
沒有恨,也沒有快意。隻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她轉過身。
沈萱忽然撲過來,攥住她的衣袖。
“六妹妹,”她哭得語不成聲,眼淚嘩嘩地往下流,“娘這輩子……這輩子……”
她說不下去了。她攥著沈蘅的衣袖,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她的身子在發抖,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沈蘅扶住她,讓她坐下。
她在沈萱身邊蹲下來,握住她的手。沈萱的手冰涼,涼得像是剛從冰水裏撈出來的。沈蘅把她的手握在掌心,用自己的溫度去暖她。
然後她按住沈萱虎口的穴位,輕輕揉著。
那是安神的穴位。師父教的,人在悲痛欲絕的時候,按這裏能讓人緩過來。她一下一下揉著,不緊不慢。
沈萱漸漸緩過來。
她伏在沈蘅肩上,放聲大哭。
那哭聲很響,響得整個靈堂都在震顫。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渾身發抖,哭得把那些日子積攢的眼淚都哭出來。她一邊哭一邊說著什麽,可那些話混在哭聲裏,誰也聽不清。
沈蘅沒有說話。
隻是讓她哭。
她抱著沈萱,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她想起很多年前,沈萱還是那個趾高氣揚的嫡女,對她從來不假辭色。她想起沈萱出嫁那日,掀開轎簾回頭看了一眼。她想起沈萱回京那日,站在藥廬門口,叫了一聲“六妹妹”。
那些都過去了。
哭完了,沈萱抬起頭,看著她。
眼睛紅得像是要滴血,臉上的淚痕糊成一片。她看著沈蘅,看著這個她曾經欺負過的庶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六妹妹,”她說,“你……”
沈蘅輕聲道:“我知道。”
她沒有說“都過去了”。
有些事過不去。
但可以放下。
沈萱看著她,眼淚又流下來。這一次沒有聲音,隻是默默地流。
沈蘅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遞給她。沈萱接過,擦了擦臉。那帕子是月白色的,繡著幾片薄荷葉,是沈蘅自己繡的。
沈萱攥著那塊帕子,攥了很久。
沈蘅站起身。
“姐姐節哀。”她說,“有事讓人傳話。”
沈萱點了點頭。
沈蘅轉身,往外走。
走出靈堂,走出正堂,走出那座院子。她沒有回頭。
歸府時,天色已暗。
暮色四合,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王府的燈已經亮起來了,一盞一盞,在暮色裏顯得格外溫暖。馬車在側門停下,她下了車。
她往裏走。
走過那道月洞門,走過那條青石小徑,走過那幾株已經開始發芽的海棠。遠遠地,她看見二門邊立著一個人。
他拄著杖,站在那裏。
暮色裏,他穿著玄色的大氅,站在燈下。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直延伸到她的腳邊。他就那麽站著,望著她走來的方向,一動不動。
她走到他麵前。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她的臉色還好,沒有太疲憊。她的眼睛有些幹,沒有紅。她的衣裳是素白的,沾著靈堂裏的香灰,還有沈萱蹭上去的淚痕。
他問:“可累。”
她搖了搖頭。
他看著她。她的眼睛很靜,靜得像一潭水。可那潭水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動。很輕,很淡,像是一陣風吹過的漣漪。
他命人備熱水,讓她回去歇息。
她點了點頭,從他身側走過。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不像平時那樣快。她的肩膀微微垂著,像是壓著什麽。
他轉過身,拄著杖,一步一步往前走。
輪椅在後麵跟著,他不坐。他想走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聽見她的聲音。
“殿下。”
他停住,回頭。
她站在那裏,站在暮色裏,站在燈光下。她的臉在燈光裏顯得有些模糊,可那雙眼睛,正望著他。
她走過來。
一步一步,走到他麵前。
然後她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
他僵住了。
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垂在身側,沒有動。她的臉貼著他的肩膀,隔著衣料,他能感覺到她的溫度。那溫度不燙,很暖,暖暖的,像是一團小火。
她沒有動。
過了很久——也許隻是一瞬,他慢慢抬起手,輕輕放在她背上。
他的手有些顫。
她說:“妾身隻是有些倦。”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著什麽。那聲音從他肩膀傳過來,悶悶的,軟軟的,像是小孩子在說話。
他說:“嗯。”
她說:“殿下的肩膀,很穩。”
他說:“嗯。”
她沒有再說話。
他也沒有。
他就那樣讓她靠著,一隻手放在她背上,一動不動。暮色越來越濃,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吹動他們的衣角。
她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
她聞見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還有她配的那味藥熨方的味道。那味道她太熟悉了,每日都要聞好幾遍。可此刻聞起來,卻有些不一樣。那藥香混著他的氣息,混著他身上暖暖的溫度,讓她心裏一陣發軟。
他感覺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一下,一下,輕輕的,軟軟的。
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裏跳出來。可她靠著的那邊肩膀,穩得很,一動沒動。
他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他的心跳。
他怕她聽見。
又怕她沒聽見。
暮色四合,天徹底黑了。府裏的燈全亮起來,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她就那麽靠著他,靠了很久。
久到他的腿開始發酸,久到夜風吹得他有些涼。可他沒動。
他捨不得動。
過了很久,她輕輕動了動。
她抬起頭,看著他。
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溫柔。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紅,可她沒有哭。她隻是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
他說:“回去歇息吧。”
她點了點頭。
她從他肩上離開,退後一步。那一步很短,可他覺得,一下子遠了很多。
她看著他,輕聲說:“殿下也早些回去。”
他說:“好。”
她轉身,往後罩樓走。
這一次,她走得很快。
他站在原處,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那扇月洞門,他看了無數次。每一次看她走進去,他都站在那裏看很久。
輪椅聲從身後傳來。林衝推著輪椅走過來,小聲問:“王爺,回吧?”
他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扇月洞門,看著門後透出來的燈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回。”
他坐上輪椅,讓林衝推著往回走。
輪椅碾過青磚,咯吱咯吱地響。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可他的腦子裏,全是她靠在他肩上的樣子。她的頭發蹭著他的下巴,軟軟的。她的呼吸噴在他肩上,暖暖的。她說“殿下的肩膀,很穩”。
他把手放在心口。
那裏跳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