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病重的訊息，是三月裏傳來的。
那日午後，沈蘅正在藥廬裏整理脈案，春鶯從外頭跑進來，臉色難看得很。她站在門口，喘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
“六娘子，侯府來人了。”她說，聲音發緊，“說夫人病重，想見您一麵。”
沈蘅的手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
春鶯氣得渾身發抖：“六娘子，您別去！她從前怎麽對您的，您都忘了？那年臘月，她把您趕到柴房裏過夜，您凍得發燒，差點沒挺過來。還有那年，她扣了季姨孃的月例，季姨娘病得起不來床，她也不管。她那時候怎麽對您的，您現在還要去看她？”
沈蘅沒有說話。
她隻是放下筆，站起身，走到水盆邊淨手。水有些涼，涼得她指尖微微發白。她洗完手，用布巾擦幹，從架上取了一件幹淨的外裳，披在身上。
春鶯追上去：“六娘子！”
沈蘅停住腳步，回頭看著她。
春鶯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
沈蘅看著她，輕聲道：“她是她，我是我。”
春鶯不懂。
沈蘅沒有解釋。她隻是理了理衣襟，往外走。
馬車在侯府門前停下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沈蘅下了車，站在那扇朱紅的大門前，站了一會兒。門還是那扇門，匾還是那塊匾，石獅子還是那對石獅子。可她記得很清楚，她從這裏走出去那天，心裏想的是再也不回來。
門房的人早得了訊息，恭恭敬敬請她進去。那腰彎得很低，頭都不敢抬。
府裏還是那個樣子。青磚鋪地，灰瓦覆頂，假山池沼，雕梁畫棟。隻是安靜了許多，不像從前那樣人來人往。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說話都壓著聲。
裴氏躺在榻上。
屋裏很暗，窗幔都垂著，隻點了一盞燈。燭火搖搖晃晃，照在裴氏臉上，照得那張臉忽明忽暗。沈蘅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才認出那是裴氏。
兩鬢霜白，臉上的皺紋深了許多。從前那股淩厲的氣勢，此刻消磨殆盡，隻剩下一副病弱的皮囊。她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陷，嘴唇發白，顴骨高高凸出來，哪裏還有當年那個威風凜凜的侯夫人的樣子。
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了許多，看人的時候要費勁地聚焦。她看著沈蘅，看了很久，像是認了很久才認出來。
然後她慢慢開口：“你來了。”
聲音很輕，很啞，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沈蘅走過去，在她榻邊坐下。
裴氏看著她，看了很久。那目光裏沒有從前的刻薄，沒有從前的算計，隻有一種沈蘅看不懂的東西。是悔恨？是歉疚？還是別的什麽？
裴氏說：“你恨我。”
不是問句。
沈蘅沒有說話。
裴氏閉上眼睛。
“恨也是應當。”她說。
沈蘅看著她。她的頭發全白了，臉上全是病容。從前的威嚴，從前的淩厲，從前的刻薄，此刻都看不見了。隻剩一個將死的老人，躺在榻上，等死。
屋裏很安靜。隻有燭火劈啪的聲響，隻有裴氏時斷時續的呼吸。那呼吸很淺，很弱，像是隨時會斷掉。
沈蘅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裴氏睜開眼睛，看著她。
沈蘅輕聲道：“夫人，長夜難明，您是熬壞了燈芯，不是生來無油。”
裴氏怔住了。
她看著沈蘅，看著這個她從來沒有正眼看過的庶女，看著這個她曾經百般刁難的孩子。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忽然湧出了淚水。
淚水從眼角滑落，淌進鬢發裏。
她沒有說話，隻是流著淚，看著沈蘅。
沈蘅看著她，沒有說話。
坐了一刻，沈蘅站起身。
“夫人保重。”她說。
她轉身，走了出去。
走出那間屋子，走出那座院子，走出那扇朱紅的大門。她沒有回頭。
歸府時，暮色四合。
馬車在王府側門停下，她下了車。晚風吹過來，涼涼的，吹動她的衣角。她站在車邊，抬頭看了一眼天。天邊還剩最後一抹霞光，紅紅的，柔柔的，照在她臉上。
她往裏走。
走過那道月洞門，走過那條青石小徑，走過那幾株已經開始發芽的海棠。遠遠地，她看見二門邊立著一個人。
他拄著杖，站在那裏。
暮色裏，他穿著玄色的大氅，站在燈下。他的臉在燈光裏忽明忽暗，可那雙眼睛，一直望著她走來的方向。
她走到他麵前，站了很久。
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過了很久，她忽然說：“殿下，妾身今日，沒有哭。”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什麽秘密。
他看著她。
她垂著眼簾，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可她的眼眶，確實沒有紅。
他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握著她的手時，那暖意從她的指尖傳過來，一直傳到心裏。那一下很短，隻是輕輕握了一下，然後鬆開。
他說：“本王知道。”
她抬眸。
他說：“你哭的時候眼尾會紅。今日沒紅。”
她怔住。
他別過臉，不看她。
他看著遠處，看著那些漸漸暗下去的院子，看著那些亮起來的燈。他的側臉在燈光裏顯得有些別扭，下頜繃著，嘴唇抿著。
“本王隻是留意過。”他說。
她沒有說話。
她忽然想，他是什麽時候開始留意這些的。是什麽時候開始留意她的眼尾，她哭不哭，紅不紅。她不知道。可她忽然很想知道。
她不敢問。
她怕答案太燙。
她站在那裏，看著他的側臉，看著燈光落在他臉上的樣子。他的睫毛很長，垂下的時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嘴唇抿著，像是有什麽話想說又沒說出口。
他忽然回過頭，看著她。
四目相對。
她說：“妾身去了侯府。裴氏病得很重，怕是熬不過這個春天了。”
他點了點頭。
她說：“她問妾身恨不恨她。妾身沒有答。”
他聽著。
她說：“妾身替她掖了掖被角，說了一句話。她哭了。”
他問：“說了什麽。”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妾身說，長夜難明，您是熬壞了燈芯，不是生來無油。”
他看著她，目光沉沉的。那目光裏有她看得懂的東西。
他說：“你比本王想的心軟。”
她搖了搖頭。
她說：“不是心軟。是妾身不想帶著恨過一輩子。”
他看著她。
她繼續說：“恨一個人太累了。妾身從前恨過，後來不恨了。不恨之後，反而輕鬆了。”
他沒有說話。他隻是伸出手，又握了一下她的手。
這回握得久了一些。
他的手很暖，她捨不得抽回來。
暮色越來越濃，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他們就那樣站著，站在二門邊，站在燈光裏，手握著手裏。
過了很久，她輕聲說：“殿下，回去吧。夜裏涼。”
他說：“你先走。”
她看著他。
他說：“本王看你進去。”
她垂下眼簾，鬆開他的手，轉身往後罩樓走。
她走得很快，沒有回頭。
可她知道，他一直站在原處，看著她的背影。
走到月洞門口，她忽然停下來。
她回過頭。
他還站在那裏，站在燈光裏，望著她。
她站在月洞門口，看著他，看著燈光落在他身上，看著他的輪廓在暮色裏漸漸模糊。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了進去。
他立在原處，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
很久很久。
直到後罩樓的燈亮起來，他才拄著杖，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