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又召沈蘅入宮施針。
這一次是初二，按例該去的日子。沈蘅一早起來，換了衣裳，梳好頭發，簪著那支點翠簪，坐著馬車往宮裏去了。春鶯陪著，一路都沒敢說話，隻是緊緊攥著衣襟。
太後宮裏還是那樣安靜。花木扶疏，曲徑通幽，處處透著雍容華貴。沈蘅走在那條青石路上，腳步很穩。引路的太監還是上次那個，走路悄無聲息，偶爾回頭看她一眼。
太後靠在榻上，穿著家常的衣裳，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見沈蘅進來，她點了點頭，讓宮女搬了凳子來。
沈蘅行禮，坐下，開始施針。
這一次，太後的話比往常多些。
施針的時候，她忽然問：“靖安王的腿，哀家聽說見好了。”
沈蘅手中針未停：“略見起色。”
太後看著她。那目光很柔和，卻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銳利。沈蘅低著頭，專注地看著穴位，沒有抬頭。
太後又問：“他那腿，究竟是怎麽壞的。”
沈蘅沉默片刻，答：“舊傷。”
太後看著她。
她沒有抬頭。
太後沒有再問。
屋裏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的鳥叫聲，隻有檀香燃燒時輕微的劈啪聲。沈蘅一枚一枚下針，動作很輕，很穩。太後靠在榻上，閉著眼睛，偶爾微微皺了皺眉。
施完針，太後忽然說：“你是個知道輕重的。”
沈蘅應：“是。”
太後沒有再說話。宮女端上茶來，沈蘅接過，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龍井，清香撲鼻。她慢慢喝著，不疾不徐。
喝完茶，她起身告退。
太後點了點頭，擺了擺手。
走出太後宮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的心裏，卻有些沉。
太後問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她知道什麽？想試探什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些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歸府時，已經是午後了。馬車在側門停下，她下了車，卻沒有往後罩樓走。她站在車邊，想了一會兒，然後往正院走去。
春鶯愣了愣：“六娘子，您去哪兒？”
沈蘅沒有回答。
她去書房。
正院的書房門虛掩著，裏頭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她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他的聲音。
她推門進去。
衛珩正坐在案前批奏章，見她進來，擱下筆。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也落在那堆奏章上。他的臉在光裏顯得格外清晰，眉眼沉靜，嘴唇微微抿著。
她在他對麵坐下。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來書房找他。
他看著她的眼睛，等著她說話。
她沉默良久。
案上的茶已經涼了，燭台還沒點，屋裏有些暗。她就那麽坐著，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想什麽。
他等著。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看著他。
“殿下，”她問，“當年許忠之事，你查過沒有。”
他答：“查過。”
他沒有問她為什麽忽然提起。他隻是看著她，目光沉沉的。
她問：“為何不追究。”
他看著她。
“因為是母妃的人。”他說，“母妃去時，托我善待。”
她點了點頭。
他沒有問她為何忽然提起。她也沒有說。
但他們都知道——
她是在告訴他，她知道他的傷不是意外。她從那些脈案裏，從那些斷腸草的痕跡裏，從用藥簿裏那些批註裏，早就看出來了。
他是在告訴她，他不追究，是因為那人是母妃托付。不是他不知道，是他選擇了不追究。那是他對母妃的承諾，是他給自己劃的底線。
他們都懂。
他看著她，忽然說：“沈蘅，若有一日你發現，本王有些事沒有告訴你……”
她打斷他：“殿下不必事事告訴妾身。”
他看著她。
她道：“妾身信殿下。”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他沉默良久。
窗外暮色漸沉。日光變成了橘紅色，從窗欞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地上。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握在他掌心，涼涼的，軟軟的。他沒有鬆開，隻是握著。
她沒有抽回。
他說：“本王也信你。”
她說：“知道。”
他看著她。
她說：“殿下若不信妾身，不會喝那九個月的藥。”
他怔了一下。
那九個月的藥，每日一碗，苦得舌頭發麻。她每日先嚐一口，然後端給他。他從來沒問過那是什麽藥，從來沒問過為什麽要喝。她讓他喝，他就喝。
不是因為他知道那是什麽。是因為他信她。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暮色裏一閃而過。可他確實是笑了。
他說：“你什麽都知道。”
她垂下眼簾，輕聲道：“妾身不知道的事很多。”
他問：“比如。”
她抬眸看著他。
暮色裏，他的眼睛還是那樣亮，亮得像是淬過火。他就那麽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
她說：“比如殿下從什麽時候開始，看妾身的眼神不一樣了。”
他握緊她的手。
“從你走進病營那天。”他說。
她看著他。
他說：“你走進去，本王站在外麵，忽然怕你會死在裏麵。”
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可她聽得出來，那話裏有什麽東西壓著。是害怕，是擔心，是那時候他還說不清的東西。
他說：“本王從前從不怕什麽。”
她說：“現在呢。”
他說：“現在怕很多。”
她等他說下去。
他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在暮色裏沉靜的眉眼。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等什麽。
他說：“怕你冷，怕你累，怕你一個人回侯府，怕你收到邊報時睡不著。”
他頓了頓。
“怕你有一日真的拿著那張契約走掉。”
她垂下眼簾。
她沒有說話。
她隻是把他的手輕輕貼在自己臉頰上。
他的手很暖，貼在她臉上，暖得她心裏發顫。她的臉有些涼，在他掌心慢慢暖過來。
她輕聲說：“殿下，那張契約，妾身早忘了放在哪裏了。”
她看著他。
她說：“妾身隻記得，有人說過，簷下漏雨，他自己補上了。”
那是去年除夕他說的話。他說這話的時候，她還不太信他。可她記住了。
他笑了。
這一次，那笑容明顯了一些。嘴角彎彎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暮色裏亮起的一盞燈。
他把她拉進懷裏。
這一次，她沒有僵住。
她靠在他懷裏，把臉埋在他肩頭。他的肩膀很寬，很暖，靠上去的時候，她覺得安心。她閉上眼睛，聞著他身上淡淡的墨香，還有她配的那味藥熨方的味道。
他抱緊她。
一隻手環著她的腰，一隻手放在她背上。他的動作有些笨拙，卻很輕，像是怕弄疼她。
他聞到她發間的薄荷香。
涼涼的，淡淡的，和她的人一樣。
過了很久，她輕聲說：“殿下，妾身今日在太後那裏，沒有提起許忠的事。”
他說：“知道。”
她說：“妾身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殿下從前的事。”
那些事，她查出來了，可她不會說。那是他的傷，是他的過去，是他不願意追究的東西。她不會讓任何人知道。
他抱緊她。
他說：“本王知道。”
窗外，暮色徹底沉下去。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屋裏照得昏黃黃的。他們就這樣抱著，站在窗前，站在燈光裏，誰也沒有動。
過了很久，她輕聲說：“殿下，妾身該回去了。”
他鬆開手。
她從他懷裏退出來，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她說：“明日卯時，複健照常。”
他點了點頭。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
他還站在那裏，看著她。
她說：“殿下，那盆薄荷，妾身今日澆過水了。”
他說：“本王那盆也是。”
她輕輕笑了一下，推門出去。
他站在屋裏，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放在心口。
那裏跳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