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回到後罩樓時,天已經快亮了。
東方天際泛起一層極淡的青白色,像宣紙上洇開的墨痕。府裏的燈籠還亮著,在晨風中輕輕搖晃,投下忽長忽短的影子。遠處傳來幾聲雞鳴,隱約又遙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春鶯還在睡著,不知道她出去過。
沈蘅輕手輕腳地進了屋,把藥箱放在案上,然後坐在窗邊,望著外頭漸漸泛白的天色。窗台上那盆薄荷在晨風裏輕輕搖曳,葉片上的絨毛泛著微微的白,像是灑了一層霜。
她的心跳還沒平複下來。
方纔那一幕幕在腦子裏回放——她衝進正院,看見他渾身是血地靠在榻上,臉色蒼白得像紙;她跪在他身側,按著他的頸側數脈搏,一下,兩下,三下,那脈搏跳得又快又亂,卻還活著;她給他上藥,烈酒澆上去的時候,他整個人都繃緊了,卻一聲不吭;她纏繃帶的時候,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很燙,握著她的時候,她有一瞬間連呼吸都停了。那手掌粗糙有力,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握刀握劍留下的痕跡。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透過麵板滲進她的血管裏,燙得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握她的手。
她隻知道,那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衝出胸膛。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手腕上彷彿還留著他的溫度,燙燙的,像是烙上去的印記。她輕輕撫過那片麵板,什麽痕跡都沒有,可她覺得那裏還在發燙。
她把那隻手貼在臉頰上。臉頰是涼的,可手卻是溫的。那溫度讓她想起他握著她時的感覺,想起他掌心的粗糙,想起他指腹的薄繭。
她想,她大概是在做夢。
可她知道,不是夢。
春鶯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六娘子……您醒啦?”
沈蘅“嗯”了一聲。聲音有些啞,她清了清嗓子。
春鶯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她坐在窗邊,嚇了一跳:“六娘子,您怎麽起這麽早?天還沒亮透呢。您不會一夜沒睡吧?”
沈蘅說:“睡不著。”
春鶯嘟囔著:“是不是做噩夢了?奴婢昨晚也做夢了,夢見咱們還在侯府,那個鄭嬤嬤又來找麻煩……”然後又倒下去睡了,翻了個身,很快又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沈蘅沒有回答。
她隻是坐在那裏,望著窗外一點點亮起來的天色。
東邊的雲被染成淡淡的橘紅色,像是有人在雲後點了一盞燈。府裏的燈籠一盞一盞熄了,丫鬟婆子們開始走動,遠處傳來灑掃的聲音。新的一天開始了。
她想,她大概是做了一場夢。
一場讓她心跳加速的夢。
卯時,她準時去了正院。
周銖正在門口守著,見她來了,連忙迎上來:“王妃,王爺在裏頭等著。王爺一早起來就問王妃來了沒有,讓屬下在門口守著。”
沈蘅點了點頭,推門進去。
屋裏光線比昨夜亮多了,窗簾已經拉開,日光從窗格裏照進來,落在地上。空氣裏還殘留著藥味,混著淡淡的血腥氣,但已經淡了許多。
衛珩坐在榻上,肩上纏著繃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比昨夜好多了。他的頭發重新束過,換了一身幹淨的中衣,看起來整潔了許多。隻是眼底的青黑還在,是一夜沒睡好的痕跡。
見她進來,他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一直沒有移開。
她走過去,福了福身:“殿下。”
他說:“坐。”
她在榻邊的凳子上坐下。
她取出針匣,開始準備。淨手,取針,消毒,一枚一枚擺好。動作和往常一樣,不緊不慢。可她知道,他一直在看著她。那目光不淩厲,不審視,就是看著她,像是要看進她心裏去。
她低著頭,不敢抬頭。
她怕一對上他的目光,心跳又會失控。
他忽然開口:“昨夜,多謝。”
她的手頓了頓,隨即繼續。她把一枚針放在絲絨上,又拿起另一枚。
“妾身分內之事。”她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你……跑得很快。”
她沒說話。
他又說:“從後罩樓到正院,那麽遠的路,你跑過來,不怕遇到刺客?萬一還有刺客潛伏在外頭,你跑過來,正好撞上怎麽辦?”
她輕聲道:“妾身聽見動靜,沒想那麽多。”
他看著她。
她低著頭,睫毛微微顫動著,看不清神情。可他覺得,她的耳廓似乎有些紅。那紅色很淡,從耳根慢慢蔓延到耳垂,像是被日光染的,又像是別的什麽。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隻是一瞬間,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可唇角確實微微揚起了一點弧度,眼裏也有了光。
可他確實笑了。
她施完針,收拾針匣。她把一枚枚針擦拭幹淨,放回絲絨裏。那枚沾過他血的針,她擦得格外仔細,擦了三遍才放回去。
他忽然說:“往後,夜裏警醒些。若再有刺客,不要自己衝進來,先讓人來報。”
她抬起眼簾,看著他。
他頓了頓,又說:“本王不想你受傷。”
她怔了一下。
那話說得很輕,可落在她耳朵裏,卻像一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湖麵,激起一圈圈漣漪。
她垂下眼簾,輕輕應道:“是。”
她起身告退。
走到門口,他忽然又叫住她。
“沈蘅。”
她停住。
他說:“你的手,還疼嗎?”
她愣住。
他的手,是指她按著他頸側的那隻手嗎?還是指她握針的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淨淨的,什麽痕跡都沒有。
她搖了搖頭:“不疼。”
他說:“那就好。”
她推門出去。
走在回後罩樓的路上,她忽然想起他方纔說的話。
“本王不想你受傷。”
那話說得很輕,可她聽得很清楚。不隻是聽見,是聽見了,記住了,還在心裏反複回想。
她把手按在胸口,那裏跳得有些快。
她想,他為什麽要說那樣的話?
她不敢想。
可她又忍不住想。
刺客的事,第二日就驚動了太醫署。
陳院使親自來了,說是要覈查刺客所中暗器的形製。銀針這種東西,能當暗器使的人不多,能使得這麽準的更是鳳毛麟角。他在王府當了這麽多年太醫,還是頭一回見人用銀針退敵。
衛珩讓人把沈蘅請來。
沈蘅來了,手裏捧著那三枚銀針。
陳院使接過,對著光細看。針身細長,針尖銳利,淬過藥,泛著淡淡的青光。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翻來覆去地看,對著光,眯著眼,看得極仔細。忽然,他停住了。
針尾有一個極小的字。
“聶。”
陳院使的臉色變了。
他抬起頭,看著沈蘅。那目光很複雜,有驚訝,有疑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王妃,這針……是您的?”
沈蘅點了點頭。
陳院使沉默片刻,問:“敢問王妃師承何人?”
沈蘅看著他,目光平靜。
“故人。”她說。
陳院使等了一會兒,她沒有再多說。他就那麽等著,可她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沒有再開口的意思。
他把那三枚針還給她,拱了拱手,告辭了。臨走時,他又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裏滿是複雜的意味。
周銖送他出去,回來稟報的時候,看見王爺坐在案前,神色有些不對。
“王爺?”
衛珩抬起頭,問:“陳院使方纔說什麽?”
周銖答道:“陳院使問王妃師承,王妃答‘故人’。”
衛珩沉默。
故人。
他想起那些銀針上的“聶”字。
聶。
三十年前,太醫院有一個聶姓人家,滿門抄斬,據說沒有活口。那樁案子他聽說過,是廢太子案牽連的,一家十幾口,一夜之間全沒了。那聶院判,據說醫術極高,曾是先帝的禦用太醫。後來有人告發他給太子配製慢性毒藥,意圖謀害先帝,一夜之間,滿門盡滅。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天晚上,他在書房獨坐了很久。
然後他命周銖去調取三十年前聶案的卷宗。
卷宗是半夜送來的。厚厚一摞,落滿了灰塵。那紙張已經發黃發脆,邊角都捲了,是積年的老檔案。封皮上的字跡已經模糊,隱約能看出“刑部”“廢太子案”幾個字。
他一份一份翻過去。
案由,刑部批紅,抄沒清單。
冰冷的字句,冰冷的數字,冰冷的結局。
聶院判,斬立決。聶院判之妻,絞。聶院判長子,斬立決。次子,斬立決。女,發配……
他翻到最後一頁,停住了。
那一頁上,寫著“聶氏女,年十五,發配途中病故”。
病故。
他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那個“病故”的聶氏女,就是她口中的“故人”。
她把那個人藏起來,藏了十五年,藏得嚴嚴實實,滴水不漏。
他忽然想起她說“故人”時的神情。
那不是遮掩,是護短。她的眼睛很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有一種很深的情緒。那情緒藏得很深,可他還是看出來了。
是護短。
她在護著那個人。
他竟有些嫉妒那個故人。
他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灑了一地。
他睜開眼,看著窗邊那盆薄荷。
月光照在葉子上,葉片上的絨毛泛著微微的白。
他想,那個人一定對她很好。
好到她願意用“故人”兩個字,護他周全。好到她寧可自己扛著一切,也不願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好到她離開京城十五年後,還記著要回去祭拜。
他忽然想,她什麽時候也能這樣護著他?
他苦笑了一下。
他有什麽資格讓她護著?
他們是契約夫妻,三年為期。期滿之後,她自會離開。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她。
可他沒有做到。
那一夜,他失眠了。
不是因為腿疼。
是因為她。
他想著她的針,想著她的“故人”,想著她說那兩個字時的神情。他想著她衝進來救他的樣子,想著她跪在他身側時顫抖的手,想著她上藥時專注的眼神。
他發現自己在想她。
一直在想。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動,從東牆移到西牆。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那片月光一點一點移動。他數著更鼓聲,一更,二更,三更。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夢裏,她站在藥廬的南窗下,正在曬藥。日光落在她臉上,她的側臉安靜而專注。他走過去,想叫她的名字,可她回過頭來,卻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驚醒。
窗外天已大亮。
他躺在榻上,很久沒有動。
他想,他大概是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