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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虎展開那封信時，窗外正落著雨。
信紙上的字跡工整清秀，一筆一劃冇有半分潦草。他認得這筆跡——當年璐遙城出征前，芸萱替他寫的家書，他見過。
“將軍親啟。璐芸被押，罪不在妖，在兵權。妾身一介女流，無力迴天。惟願將軍念及與遙城手足之情，審時度勢，以退為進。兵權可交，人不可失。妾身已上路，麵聖陳情。若得生還，再謝將軍。”
奉天虎放下信，閉上眼。
雨聲淅瀝，敲在奉天閣的琉璃瓦上，像無數細碎的鼓點。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時他還不是虎將，隻是邊關一個衝鋒陷陣的莽夫。那一戰，他被敵軍圍困，身中三箭，馬也倒了。是璐遙城單槍匹馬殺進來，把他從死人堆裡拖出來。敵人的刀砍在璐遙城肩上，骨頭都露了出來，那傢夥愣是冇吭一聲。
“欠你的，還了。”奉天虎喃喃自語。
他睜開眼，站起身。
“來人。”
“將軍。”副將推門而入。
“備馬。”奉天虎摘下牆上的虎符，握在手心，“我要入朝。”
副將一愣：“將軍，此時入朝……”
“璐遙城不在，君要收兵權。”奉天虎的聲音很平靜，“那就還。”
他走出奉天閣，雨落在他的虎符麵具上，順著冰冷的邊緣滑落。
“三十三萬禁軍，交出去。虎符，也交出去。”他翻身上馬，“君要什麼，我給什麼。但璐家的孩子，必須活著。”
副將不敢再問，緊隨其後。
馬蹄踏碎積水，朝煌城方向疾馳而去。
林風城北，官道。
一輛馬車在雨中疾行。車簾低垂，看不清裡麵的人。車前車後，二十餘名禁軍騎馬護衛，刀劍出鞘，警惕地盯著四周的雨幕。
車內，芸萱端坐。
她的膝上放著一封奏摺，字字句句改了又改，最終定稿時，天已經亮了。
“夫人，前方有片林子。”車外護衛低聲道。
“繞過去。”芸萱的聲音很平靜。
“是。”
馬車轉向，剛要駛離官道，忽然一陣怪風捲來。
風很大，吹得樹枝折斷，吹得馬匹嘶鳴不前。
芸萱掀開車簾一角，看見前方的路上，站著一個人。
鬥笠，蓑衣，草鞋。
還有那口在黑夜裡格外刺目的黑牙。
“炎涼。”芸萱放下車簾，聲音冇有起伏。
“夫人好眼力。”炎涼的聲音穿透雨幕，清清楚楚傳進每一個人耳中，“在下恭候多時了。”
“讓開。”
“夫人要去麵聖，在下不敢攔。隻是上麵那位說了，夫人還是留在林風城的好。”炎涼抬起頭，鬥笠下露出一雙幽深的眼，“送夫人上路。”
話音剛落，四周的雨幕中，無數黑影竄出。
不是人。
是傀儡。
密密麻麻，不下百具。它們從樹林深處湧出來，像潮水一般，將馬車團團圍住。
“保護夫人！”護衛統領拔刀大喝。
二十餘名禁軍列陣迎敵。
刀光劍影，血雨腥風。
傀儡不知疼痛，不知疲倦，刀砍進去，它們不會倒下；箭射穿胸口，它們照樣往前衝。禁軍一個接一個倒下，鮮血染紅了官道。
蘇重伍護在馬車前，手中的刀已經捲了刃。
“蘇老！”一個護衛撲過來替他擋了一刀，倒在地上，再也冇有起來。
蘇重伍咬著牙，一刀砍翻麵前的傀儡，回頭衝馬車喊：“夫人，快走！”
車簾掀開一角，芸萱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那些還在浴血奮戰的禁軍，看著蘇重伍花白的頭髮上沾滿了血。
她冇有動。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四麵八方都是傀儡，冇有路。
炎涼站在雨中，嘴角掛著笑，像看一場好戲。
“夫人，何必呢？”他緩緩抬起手，“您若是乖乖回去，在下還能留您一條性命。您非要往煌城去，那在下隻好……”
話音未落，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雨停了。
不是漸漸停的，是忽然停的。所有的雨滴懸在半空中，紋絲不動，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
空氣變得粘稠，呼吸都變得困難。
地上的積水開始倒流，彙聚成一條條細小的水流，朝同一個方向湧去。
炎涼的臉色變了。
“這是……”
“十裡玄機。”
一個聲音從雨中傳來。低沉，沉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炎涼猛地轉身。
一個黑袍人站在他身後三丈外。看不清麵容，隻有腰間的血紅麒麟玉在雨中泛著微弱的光。梅花麵具遮住了他的臉，卻遮不住那雙眼睛裡的殺意。
“足旬！”炎涼咬牙。
“十幾年不見，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足旬緩步走來，每一步都踏在水麵上，卻激不起一絲漣漪，“欺負一個不會武功的女人，很得意？”
炎涼後退一步，雙手結印。
百具傀儡齊齊轉身，朝足旬撲去。
足旬連看都冇看。
他抬手，輕輕一揮。
“玄機·萬刃歸宗。”
懸在半空的雨滴瞬間化作無數細小的冰刃，在空中旋轉、彙聚，如同一條銀色的巨龍，衝向那些傀儡。
冰刃穿過傀儡的身體，留下密密麻麻的孔洞。傀儡們僵硬地停下，然後像斷了線的木偶，一個接一個倒下。
百具傀儡，眨眼間，全滅。
炎涼的臉色徹底白了。
“你……你的實力……”
“這十幾年，我不是在睡覺。”足旬收回手，負手而立，“當年在迷城，我有傷在身，讓你家主人撿了條命。今天，冇人能救你。”
炎涼咬牙，從懷中掏出一張黑色的符紙，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
符紙燃起黑色的火焰，化作一條猙獰的黑龍，張牙舞爪地撲向足旬。
“黑龍——噬魂！”
足旬不閃不避。
他雙手緩緩抬起，掌心相對，十指張開。一股無形的力量在他雙掌之間凝聚，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
“玄機·乾坤倒懸。”
黑龍撲到足旬麵前，忽然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它的身體開始扭曲、變形，黑色的火焰被反推回去，朝著炎涼的方向倒卷。
炎涼大驚，連連後退，可那火焰來得太快。他側身躲避，左臂還是被擦了一下，皮肉焦黑，疼得他冷汗直冒。
“你就這點本事？”足旬的聲音裡帶著譏諷。
炎涼紅了眼。
他扔掉手中的符紙，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刀，刀身漆黑，上麵刻滿了詭異的符文。
“足旬，你以為你贏了？”
他咬破手指，在刀身上畫了一個血符。短刀發出嗡鳴聲，黑氣暴漲，化作一柄丈許長的黑色巨刃。
“黑龍——破天斬！”
巨刃劈下，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
足旬抬頭看著那柄巨刃，嘴角微微上揚。
“不錯。比剛纔強了一點。”
他雙手交叉，十指翻飛，結出一個複雜的手印。
“玄機·天羅地網。”
地麵上，那些倒下的傀儡殘骸忽然動了起來。它們不是複活了，而是被某種力量拆解、重組，變成無數細小的黑色絲線。絲線從四麵八方湧來，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炎涼和那柄巨刃一起罩住。
巨刃斬在絲網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火花四濺，可絲網紋絲不動。
炎涼的臉色徹底變了。
“這不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的？”足旬的聲音很平靜，“你以為這十幾年，隻有你家主人在變強？”
他右手握拳，猛地一拉。
絲網驟然收緊。
炎涼被絲線纏住，動彈不得。那些絲線像活物一樣，鑽進他的皮膚，鑽進他的血管，鑽進他的骨髓。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
足旬走到炎涼麪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替我向你家主人問好。”
他伸手，抓住炎涼的頭髮，短刀劃過。
一顆頭顱飛起，滾落在雨中。
鮮血噴湧，染紅了足旬的黑袍。他鬆開手，任由那具無頭的屍體倒下。
雨又下了起來。
沖洗著滿地的血跡，沖洗著那些傀儡的殘骸，沖洗著禁軍的屍體。
足旬轉身，走到馬車前。
車簾掀開，芸萱從裡麵走出來。
她冇有哭。她的眼眶甚至冇有紅。她隻是靜靜地看著足旬，看著那張梅花麵具。
“夫人，我來晚了。”足旬低下頭。
芸萱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不晚。”
兩個字，輕得像風。
足旬抬起頭，看向倒在血泊中的蘇重伍。老管家還活著，但氣息微弱，身上全是傷口。
“蘇老的傷……”
“死不了。”蘇重伍咬著牙，撐著刀站起來，“老奴還要跟著公子去狐仙穀，不能死。”
足旬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他轉身，麵朝煌城的方向。
“夫人，接下來的路，我護你。”
煌城，金鑾殿。
龍椅之上，一箇中年男人斜靠著扶手。他穿著黑色的龍袍，袍上繡著金線，繁複而威嚴。麵容清俊，眉宇間卻帶著一股陰鷙，像是常年算計留下的痕跡。
薑瀾。煌城之主。
他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目光掃過跪在殿下的奉天虎。
“虎將，你說你要交出兵權？”
“是。”奉天虎雙手捧著虎符，跪得筆直。
薑瀾冇有接。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人後背發涼。
“朕記得，當年璐遙城出征前，曾對朕說，虎將是他最信任的人。你們情同手足，生死與共。”他站起身，緩步走下台階，“如今他要交出兵權，你也要交出兵權。朕這煌城，還有誰替朕守？”
“陛下，璐將出征十一年未歸，臣願交出兵權，以安朝堂之心。”奉天虎的聲音冇有一絲波動。
薑瀾走到他麵前，停下。
他看著奉天虎手中的虎符，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了。”他伸手，卻冇有拿虎符，“虎符你先收著。朕要的不是這個。”
奉天虎抬起頭。
薑瀾已經轉過身，走回龍椅。
“璐芸的事，朕會親自過問。若他無罪，朕放了他。若有罪……”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朕也不會徇私。”
“陛下聖明。”奉天虎叩首。
薑瀾靠在龍椅上，閉上眼。
“退下吧。”
“臣告退。”
奉天虎起身，退出大殿。
殿門在身後關閉的瞬間，薑瀾睜開了眼。
“影衛。”
黑暗中，三個人影無聲無息地出現，跪在殿前。
“陛下。”
“虎將不能留。”薑瀾的聲音很平靜，“芸萱也不能留。至於那個璐芸……”他想了想，“殺了吧。斬草，要除根。”
“遵命。”
三個人影消失。
薑瀾靠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璐遙城，你欠朕的，朕自己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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