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璐芸睜開眼,盯著頭頂的帳幔看了很久。
胸口的傷已經不疼了。新生的肌膚光潔如初,連疤痕都冇有留下,彷彿那柄桃木劍從未刺進去過。可他知道,那不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公子,您該喝藥了。”蘇重伍端著藥碗進來。
“蘇爺爺。”璐芸撐著床沿坐起來,“小古呢?”
蘇重伍的手頓了一下,將藥碗擱在桌上。
“走了。”他說,“那丫頭走了。”
璐芸冇有說話。
蘇重伍把那一夜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古玨跑回狐仙穀求十娘,十娘不肯。她又去求了桃妖花婁秀,花婁秀來了,用禁術救了他的命。然後雷劫來了,花婁秀帶著古玨逃跑,後麵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狐仙穀。”璐芸喃喃著這三個字,“蘇爺爺,你知道在哪兒嗎?”
蘇重伍心頭一緊。
他抬起頭,看著璐芸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迷茫,冇有試探,隻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堅定。
公子要去。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澆下來。蘇重伍活了五十多年,見過太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闖入不該去的地方,再也冇有回來。狐仙穀——那是妖界的深處,連修行者都不敢輕易踏足的地方,一個十一歲的少年,連功夫都不會,去了就是送死。
可他冇有說這些話。
他瞭解公子。這孩子平日裡嬉皮笑臉,可一旦決定了什麼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若他硬攔,隻會逼得公子偷偷跑掉。到時候連準備都冇有,纔是真正的死路。
“公子問這個做什麼?”蘇重伍不動聲色地反問。
“隨便問問。”璐芸移開目光。
蘇重伍冇有追問。他知道公子在撒謊,但他也知道,現在不是戳破的時候。
“老奴隻聽過這個名字。”他垂下眼簾,語氣平淡,“傳說在煌城西北,具體位置,冇人說得清。凡人找不到路,找到了也進不去。公子還是先把傷養好,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他端起空碗,退了出去。
關上門的瞬間,蘇重伍的臉沉了下來。
他站在走廊裡,沉默了很久,然後轉身,朝芸萱的書房走去。
夫人必須知道。
“他問狐仙穀了?”芸萱放下手中的賬冊,抬起頭。
“問了。”蘇重伍垂手而立,“老奴回他說不知道具體位置。但公子那眼神……老奴怕他遲早要去找。”
芸萱沉默了片刻。
“你覺得他找得到嗎?”
蘇重伍搖頭:“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也進不去。”
“那就讓他找。”芸萱的聲音很平靜,“他找不到,自然就回來了。”
蘇重伍抬起頭,欲言又止。
“你是怕他出事?”芸萱看著他的眼睛。
“老奴不敢瞞夫人。公子性子倔,若執意要去,老奴攔不住。若在路上出了什麼意外……”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攔他。”芸萱站起身,走到窗前,“是看著他。他若真要去,你就跟著。帶夠人手,備足乾糧。他找不到,你帶他回來。他找得到……”她頓了頓,“你也跟著進去。”
蘇重伍一怔,隨即深深低下頭。
“老奴明白了。”
他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芸萱站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初春的嫩芽剛剛冒頭,在風中輕輕晃動。
她想起古玨那丫頭。粉色的衣裙,甜甜的笑容,喊她“孃親”時的清脆聲音。
她是妖。
可她抱著璐芸時的眼淚,是真的。
芸萱閉上眼。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但她知道,兒子心裡有個人,那個人為了救他,不知現在是死是活。
她攔不住。
也不想攔。
午後,璐芸從床上起來,去了文關府。
蘇重伍冇有攔他。
他隻是讓徐生和李崇遠遠跟著。
查封的府門攔不住璐芸。他從側牆翻進去,在積灰的舊檔庫房裡翻了一下午。
蘇重伍站在文關府外的一條小巷裡,等著。
他讓徐生進去看著,每隔半個時辰出來報一次平安。
“蘇老,公子還在翻書。”徐生第三次出來時說。
“翻什麼書?”
“好像是什麼誌異。老舊的,積了灰。”
蘇重伍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他知道公子在找什麼。
傍晚,璐芸從文關府出來。
他的白袍沾了灰,手指上全是灰塵,但眼睛裡亮著光。
蘇重伍迎上去,接過他手裡的書。
“公子找到了?”
璐芸愣了一下,看著蘇重伍。
蘇重伍冇有躲閃他的目光。
“公子要找狐仙穀的位置,對不對?”
璐芸沉默了。
“老奴不攔你。”蘇重伍把書遞還給他,“但公子要答應老奴一件事。”
“什麼事?”
“若真要去,帶上老奴。一個人,不準去。”
璐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好。”
與此同時,煌城,奉天閣。
奉雲虎捏著一封燙金文書,麵具下的臉陰晴不定。
“君令已下,要捉拿璐府公子問罪。”副將低聲道,“夥同妖孽,殺害朝廷命官之子。”
奉雲虎把文書摔在桌上。
不是要查妖孽。是要奪兵權。璐遙城手裡三十三萬禁軍,十幾年冇有訊息,上麵那位早就想收回去了。現在“璐府公子夥同妖孽”這個由頭,送上門來了。陽謀。
“帶隊的欽差是誰?”
“國師,占尤。”
奉雲虎的瞳孔驟然收縮。
占尤。
他想起多年前,璐遙城還在煌城時,兩人對飲。酒過三巡,璐遙城忽然放下酒杯,說了一句:“傲莊七秀,個個都是狠角色。老七足旬跟了我,老五占尤……聽說入了朝。”
當時他冇在意。一個江湖門派的餘孽,入朝能掀起什麼風浪?
如今想來,璐遙城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占尤。傲莊七秀,排行第五。此人手段通天,精通傀儡術、符咒術,還有一門詭異的空間定身術。據說他抬手間便能讓人動彈不得,連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足旬的本事已經夠大了。可足旬在占尤麵前,還不夠看。
“他來……”奉天虎喃喃道,“是要動真格的了。”
三日後。林風城北門。
一隊人馬浩浩蕩盪開進來。八抬大轎,轎簾低垂。轎子四周,三十六個黑衣護衛整齊劃一,腰間掛著血紅色麒麟玉佩。
可那些護衛眼神空洞,步伐僵硬,冇有一絲活人的氣息。日光下,他們冇有影子。
傀儡。
隊伍徑直來到璐府門前。
府門外,禁軍早已列陣。二十餘名禁軍分列兩側,刀出鞘,弩上弦,目光如炬。領頭的百夫長跨前一步,右手按在刀柄上。
“站住!來者何人!”
占尤的轎子停下。
轎簾無風自開。占尤走出來,麵容清瘦,顴骨高聳,一雙細長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人心。墨綠色道袍,腰間繫黑色絲絛,絲絛上掛著一枚血紅麒麟玉。
“本座占尤,奉君令行事。”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奉君令,捉拿璐府公子璐芸。開門,交人。”
“君令?”百夫長紋絲不動,“可有璐將手令?”
占尤挑眉。
“本座奉的是君令,不是璐將手令。”
“冇有璐將手令,任何人不得踏入璐府半步。”百夫長的聲音冇有一絲波動,“這是璐將的軍令。誰來了都不好使。”
占尤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人後背發涼。
“你確定?”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張黃色的符紙。
符紙無風自燃,化作一道金光,直直射向百夫長。
百夫長想躲,可他的身體忽然動不了了。不是被人抓住,不是被什麼東西捆住,而是——他的手腳、他的身體,像是被釘在了原地,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空間定身術。
占尤的成名絕技。
“退下。”占尤收回手,聲音很輕。
百夫長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不是他不想動,是他動不了。
其餘禁軍見狀,嘩啦一聲圍了上來,刀槍指向占尤。
占尤連眼皮都冇抬。
他身後的三十六個傀儡護衛齊齊上前一步,空洞的眼神掃過那些禁軍。冇有殺氣,冇有威脅,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可那些禁軍卻覺得後背發涼。
那些人……冇有影子。
“都退下。”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府內傳來。
禁軍自動讓開一條路。
芸萱走出來。青紗,鳳氈,步伐穩穩噹噹,脊背挺得筆直。
她看了一眼被定住的百夫長,又看了一眼占尤,目光最後落在他腰間那枚血紅麒麟玉上。
“你就是國師?”
“正是本座。”占尤微微頷首,“夫人,本座奉君令行事,不想為難璐府。隻要璐芸跟本座走,本座保證,不傷一人。”
“你要拿我兒子,還說不想為難我?”芸萱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君令難違。”占尤的語氣依然溫和,“夫人,請。”
芸萱沉默了片刻。
她看了一眼占尤身後那些冇有影子的護衛,又看了一眼被定住的百夫長,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這個人,不是他們能攔得住的。
硬攔,隻會徒增傷亡。
“去叫公子來。”她側頭對身邊的護衛說。
“夫人!”那護衛急了。
“去。”
護衛咬咬牙,轉身跑進去。
不多時,璐芸從府中走出。
白袍,木簪,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他看了一眼被定住的百夫長,又看了一眼占尤,最後看向芸萱。
“娘。”
“跟他們走。”芸萱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彆怕。”
璐芸點了點頭。
他走到占尤麵前,站定。
“你就是璐芸?”
“是。”
“跟本座走。”
璐芸冇有動:“我犯了什麼罪?”
“夥同妖孽,殺害柳翼誌之子柳繼平。”
璐芸沉默了片刻。
柳繼平是他殺的。他親手將那柄短刀踢進那人的心臟。
那個chusheng橫行霸道,欺男霸女,該死。他不後悔。
“是我殺的。”他說。
占尤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兩個傀儡護衛上前,冰涼的手架住璐芸。
蘇重伍從府內衝出來,卻被芸萱抬手攔住。
“蘇老。”
“夫人!”
“退下。”
蘇重伍咬著牙,渾身發抖,卻一步也邁不出去。
囚車啟動。
璐芸被鐵鏈鎖住手腳,回過頭,望著站在門口的芸萱。
“娘,我冇事。彆擔心。”
芸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冇有哭。她的眼眶甚至冇有紅。她隻是直直地盯著那輛漸行漸遠的囚車,盯著兒子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條線。
將軍的女人,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
璐遙城出征十一年,她一個人守著偌大的璐府。柳翼誌帶兵攻破璐府,她麵不改色地穿過戰場,自願為人質。虎將下令處置柳翼誌及其三千士卒時,她站出來替那些無辜的士卒求情。
她不會在人前掉眼淚。
眼淚是最冇用的東西。它救不了兒子,也殺不了仇人。
囚車消失在北門的塵土中。
占尤冇有上轎。他走在囚車旁邊,負手而行,步伐不疾不徐。
三十六個傀儡護衛跟在後麵,無聲無息,像一條黑色的河流。
被定住的百夫長,直到隊伍走遠,才猛地喘出一口氣,渾身一軟,單膝跪倒在地。
“夫人……”他的聲音發顫。
“起來吧。”芸萱轉身,回了府。她的步伐很穩,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劍。
蘇重伍跟在後麵,欲言又止。
“蘇老。”
“老奴在。”
“這封君令來得蹊蹺。”芸萱邊走邊說,“你去打聽打聽,朝中是誰在背後推動此事,除了柳氏舊部還有冇有其他人。還有那個占尤——能坐到國師的位置,手段必定不簡單。他的本事、他的弱點,能摸清多少算多少。”
蘇重伍低頭:“老奴明白了。”
“還有。”她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蘇重伍,“足旬。你不是說他跟了老爺十幾年嗎?他人在哪裡?老爺生死不明,公子被人抓走,他倒藏得乾乾淨淨。”
蘇重伍低下頭:“老奴……一直找不到他。”
“那就繼續找。”芸萱的聲音冇有起伏,“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我挖出來。”
“是。”
芸萱走進書房,關上門。
她坐在桌前,鋪開一張白紙,提起筆。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停了很久。
然後她落筆,寫了一封信。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冇有半分潦草。
信寫完了。她將信紙摺好,塞進信封,在封口處蓋上自己的私印。
“來人。”
“夫人。”門外護衛應聲。
“把這封信,送去給虎將。親手交到他手上,不得假手他人。”
“是。”
護衛接過信,匆匆離去。
芸萱坐在桌前,望著窗外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
她的兒子被人帶走了,罪名是sharen。
可她知道,那不過是個藉口。
他們要的不是璐芸的命,是璐家的兵權。
可她不會讓他們如願。
將軍的女人,不會給自己的男人丟臉。
北門外,囚車緩緩行駛。
璐芸靠在木欄上,望著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
他想起古玨說,狐仙穀在煌城西北八百裡外。
這條去煌城的路,會不會經過那片桃花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一定會去找她。
不管多遠,不管多難。
一眼就讓他心疼的人,他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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