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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大曰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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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將死了。

訊息傳到芸萱耳中時,她正坐在一輛破舊的牛車上,顛簸在一條不知名的山路上。璐芸坐在她身邊,白袍上沾滿了泥,臉上還有一道未愈的傷口。蘇重伍躺在車板另一側,臉色蒼白如紙,胸口的傷還在往外滲血。

“夫人……”護送她們的最後一個禁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哽咽,“虎將他……在回府途中遇刺,三大影衛同時出手,將軍他……”

“他怎麼了?”芸萱的聲音很平靜。

“當場身亡。屍身……被掛在城門上。”

璐芸渾身一震,攥緊了拳頭。奉天虎死了。那個戴虎符麵具的肥胖身影,那個說“欠你的,還你兒子了”的男人,死了。他的屍身被掛在城門上,像一麵旗幟,向所有人宣告:反抗者,這就是下場。

“娘,虎將是為了救我才……”

“彆說了。”芸萱打斷他,聲音依然平靜,“他的恩,我們記著。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足旬呢?”

“足先生與國師占尤在城外對峙,屬下不知後情。”

芸萱閉上眼。

“走吧。”

“夫人,去哪裡?”

“越遠越好。”她睜開眼,目光落向遠方,“活著,才能報仇。”

煌城北,十裡坡。

風很大。枯草被吹得伏倒在地,發出沙沙的聲響。

足旬負手而立,黑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的腳下,是一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那是炎涼的屍體倒下的地方。

他冇有等太久。

空氣中傳來細微的波動,像是水麵被投入一顆石子,漣漪向四周擴散。一道人影從漣漪中心走出——墨綠色道袍,腰間黑色絲絛,絲絛上掛著一枚血紅色的麒麟玉佩。

麵容清瘦,顴骨高聳,一雙細長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人心。二十多年的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紋路,但那雙眼、那枚玉佩、以及周身流轉的陰冷氣息,足旬一眼就認出來了。

占尤。

足旬冇有動。

占尤也冇有動。

兩人隔著十丈的距離,互相凝視。風從他們之間穿過,捲起枯草和塵土。

“傲莊老五。”足旬先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傲莊老七。”占尤嘴角微微上揚,“二十多年了,冇想到你還活著。”

“你不也活著嗎。”

“活著。”占尤緩步向前,每一步都踩在枯草上,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響,“當年傲莊那把火,燒了三天三夜。我以為七秀之中,隻有我一個人逃出來了。”

足旬冇有說話。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空氣中的水分開始凝聚,化作無數細小的冰晶,懸浮在他掌心之上。淡白色的光芒映照著他的梅花麵具,也映照著他腰間那枚與占尤一模一樣的血紅麒麟玉。

占尤見狀,也抬起左手。一張黑色的符紙從袖中滑出,夾在指間,無風自燃。幽藍色的火焰在符紙上跳動,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二十多年不見,師弟還是這麼直接。”占尤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不敘敘舊?”

“跟你?”足旬的聲音冷了下來,“冇什麼好敘的。”

冰晶炸開。

“玄機·萬刃歸宗。”

無數細如牛毛的冰針鋪天蓋地射向占尤。每一根冰針上都纏繞著淡白色的光芒,那是足旬這二十多年煉化的殺意,比當年在傲莊時更加濃烈、更加純粹。

占尤不閃不避。

他手中的黑色符紙燃儘,化作一麵黑色的屏障,擋在身前。冰針射在屏障上,發出密集的叮叮聲,卻無法穿透分毫。

“師弟,你的玄機陣還是這麼犀利。”占尤的聲音從屏障後傳來,“可惜,你傷過我。我知道你的路數。”

足旬冇有答話。

他雙手合十,緩緩拉開。掌心之間,一道淡白色的光芒凝聚成一條細線,細如髮絲,卻散發著讓人心悸的寒意。

“玄機·乾坤倒懸。”

細線飛出,無聲無息。

它穿過黑色的屏障,像穿過一層薄紙。屏障碎裂,化作無數黑色的碎片,消散在空中。

占尤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側身躲避,細線擦著他的臉頰飛過。一縷花白的頭髮飄落,半張臉上滲出一條細細的血線。

“好。”占尤伸手摸了摸臉上的血,嘴角重新掛上笑容,“師弟這二十多年,冇白過。”

他後退一步,雙手從袖中抽出十張黑色符紙,一字排開,懸浮在身前。符紙上的符文開始蠕動,散發出暗紅色的光芒,像十隻睜開的眼睛。

“師弟,讓你見識見識,我這二十多年學到了什麼。”

十張符紙同時炸開。

十個黑色的傀儡從煙霧中走出。它們不是普通的傀儡——它們的身形、麵容、衣著,和足旬一模一樣。甚至連腰間的麒麟玉佩都仿得惟妙惟肖。

“傀儡術·十方俱滅。”

十個傀儡同時出手。有的出拳,有的踢腿,有的抽出腰間的短刀,有的雙手結印。十種不同的攻擊,從十個不同的方向,同時襲向足旬。

足旬冇有動。

他閉上了眼。

十個傀儡的攻擊在距離他身體三尺處,忽然停住了。不是被什麼東西擋住,而是——它們動不了了。

足旬睜開眼。

“玄機·天羅地網。”

地麵上,枯草忽然瘋長。它們不是普通的草——每一根草葉上都纏繞著淡白色的光芒,像無數條細蛇,纏住了傀儡的腳踝、手腕、脖頸。

十個傀儡同時掙紮,可那些草葉越纏越緊,越纏越密。片刻間,十個傀儡被包裹成十個綠色的繭。

足旬抬手,輕輕一握。

十個繭同時炸開,碎片飛濺。

占尤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師弟好手段。”他的聲音冷了下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了真正的殺意,“看來不拿出點真本事,今天是走不了了。”

他從腰間抽出那枚血紅麒麟玉,握在掌心。

玉佩發出刺目的紅光,像一顆跳動的心臟。紅光順著他的手臂蔓延,爬上他的肩膀,覆蓋他的全身。腳下的枯草被紅光點燃,化作灰燼;空氣中的水分被紅光蒸發,發出滋滋的聲響。

占尤的氣息變了。

不再是那個清瘦的道士,而是一柄出鞘的利刃。他的眼神變得空洞,冇有任何情感,隻有純粹的殺意。周圍的溫度驟降,明明是大白天,光線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吞噬了一般,暗淡了下來。

“師弟,這是我在傲莊之後學會的最後一招。”他的聲音變得機械,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不帶任何情感,“傀儡術·人傀合一。”

足旬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把自己煉成了傀儡?”

“不。”占尤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弧度,“我是把自己煉成了神。”

他動了。

快得看不見。

足旬隻來得及側身,一道黑影已經擦著他的肩膀掠過。黑袍被撕開一道口子,鮮血滲出。傷口處有黑色的霧氣纏繞,像是活物一般往皮肉裡鑽。

足旬低頭看了一眼傷口,抬手封住穴道,逼出黑霧。

“不錯。”

他摘下腰間的血紅麒麟玉,握在掌心。玉佩發出淡白色的光芒,與占尤的紅光形成鮮明對比。白光所到之處,被紅光侵蝕的枯草重新直立,空氣中的寒意被驅散。

“師弟也要用那一招?”占尤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譏諷。

“師兄把自己煉成傀儡。”足旬的聲音很平靜,“我把自己煉成什麼,你猜。”

白光與紅光撞在一起。

十裡坡的枯草被氣浪連根拔起,天空的雲層被撕開一個大洞。地麵龜裂,碎石飛濺,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氣味。

兩道身影在光芒中交錯,每一次碰撞都激起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方圓百丈內,飛鳥墜落,走獸伏屍。

占尤的拳、掌、指、肘、膝、足,每一個部位都成了武器。他的速度快得離譜,攻擊角度刁鑽詭異,像是同時有十幾個人在圍攻。每一次出手都帶著黑色的符文,在空中留下短暫的殘影。

足旬的應對卻更簡單——他幾乎不動。

他隻是微微側身、微微偏頭、微微抬手,就化解了占尤所有的攻擊。每一次格擋都精準到毫厘,每一次反擊都直取要害。他的動作看似緩慢,卻總能在占尤的攻擊到達前一瞬間做出反應。

“師弟,你為什麼不還手?”占尤的聲音裡帶著焦躁。

二十多年的時間,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了。可足旬站在那裡,像一座山,任憑他如何攻擊,都紋絲不動。

足旬冇有回答。

他在等。

等占尤露出破綻。

傲莊的訓練告訴他,再完美的攻擊也會有破綻。傀儡術·人傀合一的破綻,在於施術者不能長時間維持這種狀態。把自己煉成傀儡,就要承受傀儡的代價——冇有血肉之軀的恢複能力,每一分力量都在消耗本命精元。

一炷香。

占尤隻能維持一炷香。

時間到了。

占尤的速度慢了下來,攻擊不再那麼犀利。紅光的邊緣開始暗淡,像快要燃儘的燭火。

足旬出手了。

他右手探出,五指如爪,直取占尤的咽喉。動作乾淨利落,冇有任何花哨,就像二十多年前在傲莊練功時一樣——快、準、狠。

占尤大驚,倉皇後退。

可足旬的手像是長了眼睛,無論他退到哪裡,那隻手都在他咽喉前三寸處。掌風如刀,割得占尤喉結處的皮膚滲出血珠。

“師弟——”

足旬的手指扣住了他的喉嚨。

“師兄,你輸了。”足旬的聲音很輕。

占尤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隨即又化作狠厲。二十多年的朝堂生涯教會他,永遠不要認輸。

“我冇輸。”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足旬臉上。

足旬閉眼。

那一瞬間,占尤掙脫了。

他後退十丈,雙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黑色的符文從他腳下蔓延開來,形成一個巨大的法陣,直徑足有五丈。法陣中傳來淒厲的哀嚎,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

“師弟,這是你逼我的!”

法陣中,無數黑色的鎖鏈飛出,纏住足旬的手腳、腰身、脖頸。鎖鏈上長滿了倒刺,刺入皮肉,鮮血順著鎖鏈往下淌。

“空間定身術·萬劫鎖。”占尤的嘴角溢位血絲,七竅也開始滲血,“師弟,這鎖鏈鎖的不是你的身體,是你在空間中的位置。你動不了。”

足旬低下頭,看著那些鎖鏈。

黑色的倒刺紮進肉裡,疼得鑽心。可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是嗎?”

他閉上眼。

鎖鏈開始顫抖。

占尤的瞳孔驟然收縮:“不可能!”

鎖鏈一根根斷裂。不是被掙斷的,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瓦解的——像冰雪消融,像沙堡崩塌。

足旬睜開眼,眼中冇有瞳孔,隻有一片淡白色的光。那光芒刺目卻不張揚,像是冬日的積雪反射陽光,冷冽而純粹。

“玄機·破虛。”

他抬手,輕輕一揮。

冇有風聲,冇有巨響。

占尤的身體卻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住,淩空飛起,然後重重砸在地上。碎石飛濺,塵土飛揚,地麵被砸出一個三尺深的坑。

“師弟……你……”

足旬走到坑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占尤躺在坑底,七竅流血,墨綠色的道袍被鮮血浸透。他的眼神渙散,呼吸急促,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師兄,你的路走歪了。”足旬的聲音很平靜,“把自己煉成傀儡,忘了人該有的東西。”

“什麼是人該有的東西?”占尤咳著血,笑得很淒厲,“感情?忠誠?那些東西,在二十多年前傲莊滅門的時候就死了。”

足旬冇有說話。

他蹲下身,從占尤腰間摘下那枚血紅麒麟玉。玉佩已經黯淡無光,像一塊普通的石頭。

“這玉佩,我帶走了。”

占尤看著他的背影,想說什麼,卻再也說不出來。

他的身體開始龜裂,像一尊乾涸的泥塑,一片片剝落,最終化作一堆灰燼。風吹過,灰燼散去,什麼也冇有留下。

足旬站在十裡坡上,望著煌城的方向。

風吹起他的黑袍,獵獵作響。

“師兄,走好。”

三天後。某處荒山。

芸萱扶著蘇重伍,一步一步往山上走。璐芸跟在後麵,臉色蒼白,身上還帶著傷。

“娘,還要走多久?”

“走到他們追不上為止。”芸萱的聲音很平靜。

蘇重伍咳了一聲,嘴角滲出血絲。

“夫人……老奴走不動了。”

“蘇老,再堅持一下。”芸萱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翻過這座山,就是……”

她說不下去了。她不知道山的那邊是什麼。也許是另一座山,也許是懸崖,也許是追兵。

“夫人。”蘇重伍停下腳步,靠在一棵老鬆樹上,“老奴有件事,一直冇告訴您。”

芸萱看著他。

“足先生……臨走前,給老奴留了一張地圖。”蘇重伍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絹帛,“狐仙穀的位置。”

芸萱接過地圖,展開。

山川河流,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說……若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就帶公子去那裡。”蘇重伍的聲音越來越弱,“他說……那個地方,凡人進不去。但公子……能進去。”

“為什麼?”

“因為公子身上……有妖神之力。”

芸萱的手頓住了。

她看著地圖,又看著蘇重伍,最後看著璐芸。

璐芸站在不遠處,白袍上沾滿了泥,頭髮散亂。他望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蘇老,你休息一下。”芸萱收起地圖,“我們等天黑再走。”

蘇重伍搖了搖頭。

“夫人,老奴怕是……走不動了。”

芸萱的心沉了下去。

她蹲下身,看著蘇重伍蒼白的臉。

“蘇老,你不會有事的。”

蘇重伍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釋然。

“老奴活了五十多年,該見的都見了,該做的都做了。”他轉過頭,看著璐芸,“公子,老奴不能再陪你去狐仙穀了。你自己……要小心。”

璐芸的眼眶紅了。

“蘇爺爺……”

“彆哭。”蘇重伍的聲音越來越輕,“男子漢大丈夫,彆哭。”

他閉上眼。

手垂了下去。

璐芸跪在地上,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芸萱站在一旁,一動不動。

她冇有哭。

她隻是看著蘇重伍的臉,看著那張蒼老的、佈滿皺紋的臉。

“蘇老,你替璐家操了一輩子心。”她的聲音很輕,“歇歇吧。”

風穿過鬆林,發出嗚嗚的聲音。

像是有人在哭。

又像是什麼人在歎息。

遠處,山下,火光攢動。

追兵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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