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留在指尖的麻意
慕清雅的指尖觸到那根粗瓷勺柄時,下意識微微一頓。
粗糙的木質感硌著掌心,磨得麵板微微發澀。
可在這四麵漏風、簡陋至極的農舍裡,這股實打實的糙意,反倒生出了幾分難得的踏實暖意。
她刻意側過身,將半邊臉對著窗,睫毛垂得極低,死死盯著碗裡濃稠的米粥,半點不敢抬眼去瞧床上的謝雲崢。
隻對著勺裡的粥輕輕吹氣,櫻唇微抿,一圈圈氤氳的白氣緩緩散去,反覆試好溫度,才小心翼翼將勺子遞到他唇邊。
謝雲崢喉結輕輕滾了滾,順從地微微張口。
米粥滑入喉嚨,溫熱卻不燙嘴,裹挾著青菜淡淡的清鮮,是再普通不過的家常滋味,可這一口溫熱,竟熨帖得連左肩傷口的鈍痛都輕了幾分。
他沉默地吃了幾口,目光卻不受控製地落在慕清雅的側臉上,再也移不開。
朦朧的晨光透過破舊的窗紙滲進來,柔柔地裹在她身上,將平日裡帶著疏離的輪廓柔化得格外溫婉。
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隨著呼吸輕輕顫動,恰似受驚後不敢振翅的蝶,落下細碎的陰影。
她身上的襦裙昨夜慌亂間被扯得淩亂,裙擺沾了塵土,長發也隻是隨手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鬢角,被清晨的微風拂得輕輕晃動,貼著細膩的臉頰,淩亂裡反倒多了幾分閨閣中從未有過的嬌軟動人。
這雙手,他曾在國公府的賞花宴上見過,曾撫過七絃古琴,曾拈過枝頭牡丹,是雙養在深閨、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女之手,纖長白皙,連半點薄繭都不曾有,如今卻一下一下,耐心又認真地喂著他。
“你……”謝雲崢忽然開口,聲音因失血和傷口疼痛,顯得低啞乾澀,帶著幾分虛弱,
“在府裡,也常做這些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愣。定國公府規矩森嚴,僕從如雲,她自十歲便養在二夫人身邊,向來是被捧在手心裡照料的。
他明明知曉答案,可看著她握勺的模樣,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語氣裡藏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關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慕清雅喂粥的手猛地一頓,指尖不自覺收緊,粗瓷勺柄硌得掌心微微泛白,她卻像沒察覺一般。
心頭翻湧起前世的苦澀,片刻後才強壓下去,若無其事地鬆開手,語氣平淡得聽不出絲毫情緒,甚至刻意帶著幾分疏離:“不曾。”
自十歲她被接入定國公府,便一直養在姑母膝下,姑母疼她憐她,丫鬟僕婦伺候得無微不至,莫說灶台煙火,就連針線漿洗都從未讓她碰過。
她本該一輩子做個嬌養貴女,琴棋書畫為伴,安穩度日,若不是前世那場飛蛾撲火般的婚姻,若不是為了討他歡心,為了在婆母的百般磋磨裡求一絲立足之地。
她這輩子都不會蹲在煙火繚繞的小廚房裡,跟著廚娘學熬粥、學做菜,任由滾燙的湯汁燙出水泡,任由柴火熏紅眼眶,硬生生把一雙貴手,磨出了薄繭。
那些卑微討好的過往,她不願再提,更不想讓他知曉。
“隻是閑來無事,學了幾手。”
她頓了頓,壓下眼底翻湧的酸楚,垂著眼又舀起一勺粥,輕輕吹涼,遞到他唇邊,聲音輕緩,帶著幾分催促,
“快吃吧,粥涼了,傷胃,對你傷口也不好。”
她的動作放得極輕,盡量避開近身觸碰,可喂粥時兩人距離本就極近,指尖偶爾還是會不經意擦過他的唇角。
每一次輕微的觸碰,都讓慕清雅心頭猛地一顫,指尖瞬間發麻,下意識就想縮手,卻又被理智強行拽住。
她一遍遍在心底告誡自己,這隻是報恩,他捨命替她擋刀,救了她一命,不過是喂幾口粥,
不過是舉手之勞,不必如此慌亂,更不該有半點逾矩的心思。
可越是強迫自己冷靜,心跳越是不受控製,在狹小的屋子裡,砰砰的心跳聲幾乎清晰可聞。
謝雲崢卻全然是另一番心緒。
這轉瞬即逝的觸碰,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搔在他心上,不癢,卻帶著一絲細微的麻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底,連傷口的劇痛都淡了不少。
他身為定國公世子,自幼征戰沙場,刀光劍影裡殺伐果斷,向來獨當一麵,從未有過半分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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