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自行避雷。
柏林今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晚。
都三月底了，窗外的菩提樹還是光禿禿的，枝椏幹巴巴地伸著，一點綠意都沒有。天色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洗舊了的紗，偶爾飄幾絲雨，細細的，落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德站在廚房裏，袖口挽到小臂，正在切蘑菇。
他切得很慢。
不是不會切——他研究了三個月的刀工，切出來的蘑菇片厚度誤差不超過零點三毫米。是故意的。因為意還在睡，他不想讓廚房的聲音吵醒他。
計時器滴答滴答地走著，顯示還有十二分鍾。
十二分鍾後，意麵會煮好。蘑菇會炒完。醬汁會收幹。一切都剛剛好。
臥室門開了。
腳步聲拖拖遝遝的，赤腳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然後一雙胳膊從背後環上來，溫熱的胸膛貼上他的後背，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拱進他的頸窩。
“唔……”
意的聲音悶悶的，還帶著沒睡醒的沙啞。深棕色的卷發蹭在德的脖子上，癢癢的。
德的手頓了一下。
“……醒了。”他說。
“嗯。”
“還早。”
“不早。”
意沒鬆手，就那麽從背後抱著他，下巴擱在他肩上，半眯著眼睛看他切蘑菇。蜜糖色的眼珠在晨光裏蒙著一層水汽，懶洋洋的，像一隻剛睡醒的貓。
“你幾點起的？”意問。
“六點十五。”
“現在呢？”
德看了一眼牆上的鍾。
“八點四十七。”
意沉默了兩秒。
“你站了兩個多小時？”
“沒有。”德說，“切完蘑菇之後坐了會兒。”
意沒有說話。
他隻是把臉埋進德的頸窩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洗過澡了。”
“嗯。”
“香的。”
德沒說話。耳根卻悄悄紅了一點。
鍋裏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德伸手把火調小了一點，繼續切蘑菇。意就那麽在背後掛著，像一隻大型的樹袋熊，隨著他切蘑菇的動作輕輕晃來晃去。
“你這樣，”德說，“我不好切。”
“哦。”
意沒動。
德又切了兩片蘑菇。
“……算了。”他說。
意的嘴角翹起來，在他頸窩裏蹭了蹭。
“路德維希。”
“嗯。”
“你耳朵紅了。”
德的手又頓了一下。
“沒有。”
“有。”意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耳廓，“紅的。燙的。”
德把蘑菇刀放下，轉過身。
意的手從他腰側滑開，兩個人變成麵對麵。很近。近到德能看清他眼角那一點沒揉開的眼屎，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剛睡醒的、暖烘烘的氣息。
“你沒洗臉。”德說。
意眨了眨眼睛。
“……剛醒。”
“刷牙了嗎。”
“……沒有。”
德看著他。
意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麽對視著。一個穿著圍裙，袖口挽著，頭發一絲不苟。一個穿著皺巴巴的睡衣，赤著腳，頭發亂得像鳥窩。
然後意笑了。
不是那種慣常的、懶洋洋的笑。是很短、很輕、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笑。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德的肩上。
“……我去洗。”他說。
德抬手，輕輕揉了揉他的後腦勺。
“不急。”他說，“麵還有八分鍾。”
意沒動。
就那麽抵著他，額頭貼著他的肩膀，呼吸一下一下，慢慢的，暖暖的。
德的手停在他後腦勺上，沒動。
窗外，那幾絲細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漏下來一小片薄薄的陽光，照在廚房的瓷磚上。
“路德維希。”
“嗯。”
“你知不知道，”意的聲音悶悶的，“我小時候，最討厭德國。”
德的手頓了一下。
“……知道。”
“覺得你們冷。硬。什麽都算得清清楚楚，一點意思都沒有。”
德沒有說話。
“後來遇見你。”意說，“還是冷。還是硬。還是什麽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的額頭在德肩上蹭了蹭。
“但是不一樣。”
德低頭看著他。
“哪裏不一樣。”
意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蜜糖色的眼睛裏，盛著窗外那一點薄薄的陽光，亮亮的，軟軟的。
“你算的，”他說，“是我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是幾點起床不會吵到我。是蘑菇切多厚我嚼起來剛好。”
他伸出手，指尖點在德的心口。
“你算的，是我。”
德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鍋裏的意麵快要煮過了。
“……麵。”德說。
意沒有動。
德伸手把火關了，把鍋挪到一邊。
然後他低下頭，額頭抵住意的額頭。
“算對了。”他說。
意的眼睛動了動。
“什麽。”
“你喜歡的。”德說，“蘑菇切兩毫米厚。意麵煮九分鍾。醬汁裏加一點奶油，不要太稀。”
他頓了頓。
“你起床之後，先讓醒二十分鍾再說話。剛醒的時候脾氣不好，說話會後悔。”
意愣住了。
他看著德，看著這張永遠沒什麽表情的臉，看著這雙永遠沉靜的鋼灰色眼睛。
“……你記這些幹什麽。”他的聲音有些啞。
德看著他。
“因為是你。”他說。
意的眼眶紅了。
他沒有說話。隻是抬起手，環住德的脖子，把臉埋進他懷裏。
德的手輕輕落在他背上。
兩個人就這麽站著。在廚房裏，在晨光裏，在一鍋快要涼掉的意麵旁邊。
很久很久。
久到意的呼吸平複下來，久到窗外的陽光又亮了一點。
“路德維希。”
“嗯。”
“麵涼了。”
德低頭看他。
“可以熱。”他說。
意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蜜糖色的眼睛還有點紅，但嘴角已經彎起來了。
“那你熱。”他說，“我餓了。”
德點了點頭。
他鬆開意，轉身把鍋重新放到灶上，開火，加水，動作流暢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隻是耳根還紅著。
意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忙。看著他熱麵，看著他盛盤，看著他擺上餐桌，動作精準得和平時一模一樣。
但意知道不一樣。
那些蘑菇片，每一片都一樣厚。那盤意麵，分量剛好是他能吃完的。那杯水，放在他順手的位置。
不是今天才這樣。
是一直都這樣。
隻是他今天才發現。
意走過去，坐到餐桌邊。
德把盤子推到他麵前。
“吃。”
意拿起叉子，捲了一卷麵，送進嘴裏。
嚼了嚼。
“好吃嗎。”德問。
意看著他。
嚥下去。
“你過來。”意說。
德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意抬起頭，在他唇角親了一下。
很輕。很快。像蜻蜓點水。
德愣住了。
意已經低下頭，繼續吃麵了。
“……幹什麽。”德的聲音有些僵。
意沒抬頭，隻是嘴角彎著。
“不幹什麽。”他說，“就是想親你。”
德站在那兒，站了好幾秒。
然後他坐下來，坐在意對麵，拿起自己的叉子，開始吃麵。
耳根紅得像要燒起來。
意低著頭，假裝沒看見。
但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
窗外，不知道什麽時候，那些光禿禿的菩提樹枝椏上，冒出了一點極細極小的綠意。
很小。
但確實是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