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沙自行避雷。
聖彼得堡的冬夜能凍裂石頭。
涅瓦河早就封凍了,冰層厚得能跑馬車。河對岸的彼得保羅要塞黑黢黢地蹲在那裏,像一頭睡著的巨獸。風雪砸在窗玻璃上,沙沙的,密密的,把整個皇宮裹進一片白茫茫的混沌裏。
冬宮的一扇窗還亮著。
不是大廳,不是舞廳,是二樓那間不大的書房。壁爐裏的火燒得很旺,劈啪作響,把整個房間烤得暖烘烘的,和窗外的冰天雪地是兩個世界。
普站在窗前,背對著門。
他穿著那身墨綠色的軍服,金色的肩章在火光裏一閃一閃。淺棕色的短發有些亂,幾縷垂在額前。灰藍色的眼瞳望著窗外,卻什麽都沒看進去——隻是透過自己的倒影,看著身後那扇門。
他在等。
沒有人叫他等。是他自己要等。
門被推開了。
風裹著雪沫湧進來一瞬,又很快被關在門外。腳步聲很輕,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但那節奏,那步幅,那若有若無的氣息——普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你站那兒多久了。”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帶著一點沙啞,像窗外那些被凍了一天的雪。
普轉過身。
沙站在門口,還穿著那件銀白色的狐裘大氅,毛領上落著沒化盡的雪。黑發比白天鬆散了些,幾縷垂在臉側。那雙紫灰色的眼瞳隔著整個房間看過來,裏麵映著壁爐的火光,亮得驚人。
“不久。”普說,“從你馬車進廣場開始。”
沙的眉心動了一下。
廣場到冬宮,馬車要走十分鍾。他站了十分鍾。
沙沒說話。他解下大氅,隨手搭在椅背上,露出裏麵那身深紫色的長裙,領口開得不低,卻剛好露出一小截鎖骨。他走到壁爐前,伸出手,烤著火。
“過來。”他說。
普走過去。
他站在沙身後半步,看著火光在那張臉上跳躍。側臉的線條冷硬,但火光把那些棱角都融軟了。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你知道我會來。”沙說。不是問句。
普沒有回答。
他隻是伸出手,從背後環住沙的腰。
沙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下來。他靠在普懷裏,後腦抵著他的肩窩,閉上眼睛。
“外麵冷。”沙說。
“嗯。”
“比西伯利亞還冷。”
普收緊手臂。
“這兒不冷。”他說。
沙睜開眼睛,側過臉看他。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對方眼底那一點不易察覺的東西。灰藍對上紫灰,像涅瓦河的冰對上冬天的夜空。
“你今天……”沙開口,又停住。
普看著他。
“今天怎麽。”
沙沒有回答。
他隻是轉過身,麵對著普,抬起手,指尖碰上他的臉。
涼的。凍的。從外麵帶進來的冷。
普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暖一會兒。”他說。
沙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壁爐裏的柴塌了一塊,濺起幾點火星。
“普。”沙叫他。
“嗯。”
“你知道我來幹什麽嗎。”
普沒有回答。
他隻是低下頭,額頭抵住沙的額頭。
“知道。”他說。
沙的眼睛動了動。
“那你還——”
“還什麽。”普打斷他,“還等你?還站這兒?還……”
他頓了一下。
“還想要你?”
沙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普,看著這張臉,看著這雙眼睛。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沒有平日的冷靜,沒有那些永遠算不清的賬,隻有一種很深、很沉、燒了很久的東西。
“你是瘋子。”沙說。
普笑了。
很短,很輕,但確實是笑了。
“你也是。”他說。
然後他吻下去。
不是試探。不是溫柔。是帶著這些年所有的說不出口,帶著那些在冰天雪地裏燒了太久的火。他把沙抵在壁爐邊的牆上,一隻手捧著他的臉,一隻手扣著他的腰,吻得又深又狠,像要把人揉進骨頭裏。
沙沒有躲。
他抬起手,攥住普的軍服領口,把他拉得更近。
吻,更深了。
呼吸亂了。衣服皺了。不知道是誰先動的手,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普的軍服外套已經扔在地上,沙的裙擺被撩到膝上,露出蒼白的小腿。
“壁爐……”沙的聲音有些啞,“太熱。”
普低頭看他。
火光裏,沙的臉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那雙紫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著,裏麵的冷靜早就碎成了片,隻剩下一種很深、很軟的、從未示人的東西。
“那去床上。”普說。
沙沒有回答。他隻是抬起手,扣住普的後頸,把他拉向自己。
又是一個吻。
這次淺一些,卻更燙。
普把他打橫抱起來。沙沒有掙紮,隻是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裏。
床在房間的另一頭。很大,鋪著深紅色的絨毯,和這間屋子的色調一樣——沉暗,卻燒著火。
普把沙放在床上,俯身撐在他上方。
低頭看著他。
沙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麽對視著,誰也沒動。隻有呼吸,一下一下,越來越重。
“你知道,”沙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我從來沒讓別人……”
他停住了。
普看著他。
“沒讓別人什麽。”
沙沒有回答。
他隻是抬起手,捧住普的臉。
“你是第一個。”他說,“也是最後一個。”
普的眼睛動了動。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他低下頭,吻他的額頭。吻他的眉骨。吻他的眼睛。一下一下,很輕,很燙,像在吻什麽珍貴得碰不得的東西。
沙閉上眼睛。
他感覺到普的唇落在自己眼皮上,感覺到他的手從裙擺下麵探進來,帶著一點薄薄的繭,貼著腰側的麵板慢慢往上滑。涼的。但所過之處,都燒起來。
“冷嗎。”普問。
沙搖了搖頭。
普的手停在他心口。
“你心跳好快。”普說,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笑。
沙睜開眼睛看著他。
那雙紫灰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燒。
“你話很多。”沙說。
普笑了。
他低下頭,吻他的唇角。
“嫌我話多?”
沙沒有回答。他隻是抬起手,扣住普的後頸,把他拉向自己。
吻,更深了。
衣服一件一件落在地上。深紫色的長裙,墨綠色的軍褲,白色的襯衫,最後是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和距離。
普撐在沙上方,看著他。
火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在沙身上投下明滅的光影。黑發散了一枕,紫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著,嘴唇被吻得有些腫,胸口隨著呼吸起伏。
“你好看。”普說。
沙看著他。
“你也是。”他說。
普低下頭,吻他的鎖骨。一下一下,輕輕的,沿著鎖骨的弧度慢慢往下。
沙的呼吸亂了。他的手攥緊身下的床單,又鬆開,最後插進普的發間,輕輕扣著。
“普……”他的聲音有些顫。
普抬起頭看他。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燒著和壁爐裏一樣的火。
“嗯。”
沙沒有說話。他隻是把普拉向自己,吻住他。
夜很長。
窗外的風雪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月光從雲縫裏漏下來,照在雪地上,白得發藍。
壁爐裏的火慢慢暗下去。隻剩下紅彤彤的炭,偶爾劈啪一聲。
床上,兩個人糾纏在一起,呼吸交融,麵板貼著麵板,燙得不像在冬夜。
沙仰著頭,露出喉結那道脆弱的弧線。普的唇落在那裏,輕輕的,卻帶著讓人發顫的熱度。
“普……”沙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你……”
普停下來,看著他。
“我什麽。”
沙沒有回答。他隻是收緊環在普背上的手臂,把他拉得更近。
“別停。”他說。
普笑了。
他低下頭,吻住他。
這一次,再沒有保留。
後來,沙不記得是什麽時候睡著的。隻記得普一直摟著他,掌心貼在他背上,暖得像另一個壁爐。
半夢半醒間,他聽見普的聲音。
“沙。”
“嗯……”
“你是第一個。”普說,“也是最後一個。”
沙沒有睜開眼睛。他隻是往普懷裏縮了縮,把臉埋在他胸口。
“……知道。”他說。
普低頭,吻了吻他的發頂。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麽時候躲進了雲裏。雪又開始下了,一片一片,無聲無息,把整個聖彼得堡慢慢染成白色。
房間裏,壁爐的餘溫還在。兩個人抱在一起,呼吸慢慢平複,陷入沉沉的睡眠。
明天還有很多事。還有很多賬要算,還有很多仗要打,還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要繼續糾纏。
但今夜。
今夜隻有這個。
隻有火,隻有雪,隻有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