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皮狗咧嘴一笑,露出被劣質煙燻黃的牙。他朝前踱了兩步,目光在六個少年身上緩緩梭巡,最後停在葉無楓臉上,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
“事兒不大。”他慢吞吞地說,彈了彈菸灰:“就是我家三當家的,想請葉家的小兄弟過去做做客,喝杯茶。”
葉無楓冇動,也冇接話。暮色沉下來,梧桐葉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晃動的影子。他身後的蕭子泉,拇指已無聲地將佩劍推出鞘半寸,寒光在昏暗的林間一閃而逝。
賴皮狗像是冇看見,自顧自往下說:“至於其他幾位……”他目光掃過蕭子泉等人,笑意淡了些,透出森森的冷,“最好識趣點,讓開條道。黑狼辦事,不相乾的人,彆往前湊。”
“放屁!”雷孝進性子最急,忍不住低吼出聲:“葉無楓是我們兄弟,你說不相乾就不相乾?”
話音未落,一直沉默的光頭青年猛地踏前一步,地麵微震。他蒲扇般的大手捏得咯咯作響,獰笑道:“賴皮狗,跟這幫崽子廢什麼話?三當家說了,請不動,就‘幫’他動動。”
空氣驟然繃緊。
就在光頭作勢欲撲的刹那——
“砰!”
一聲悶響,不是拳腳到肉,而是某種沉重的鈍器砸在血肉上的聲音,從眾人側後方、賴皮狗等人的來路方向傳來,突兀地打破了林間的對峙。
緊接著,是壓抑的痛哼,和身體軟倒、刮擦灌木枝葉的窸窣聲。
賴皮狗臉上的散漫笑意瞬間僵住,猛地扭頭。他身後的光頭和另外兩名傭兵也悚然一驚,幾乎同時轉身,手按向腰間兵器。
暮色沉沉的林間小徑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頎長的身影。
那人倒提著一杆雙頭長槍,槍身暗沉,唯有兩端槍尖在漸暗的天光下流轉著水波似的寒芒。他步伐不疾不徐,踏著滿地落葉走來,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卻彷彿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的間隙。
來著正是朱雀城第三分隊長,葉家老三葉嵐鳴,他在距離賴皮狗等人三丈外站定。橙黃勁裝的衣襬在晚風裡微微拂動,發間那縷翠色,在昏暗中依舊醒目,像一簇不肯熄滅的、冷冽的火焰。
他甚至冇看賴皮狗幾人,目光徑直掠過他們,落在被圍在中間的葉無楓身上,上下快速一掃,確認他並無明顯傷痕,才幾不可察地緩了緩。
然後,他抬眼,看向如臨大敵的賴皮狗。
“黑狼傭兵團的人?”葉嵐鳴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平穩,帶著一種久經行伍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誰給你們的膽子,在魔武學院撒野?”
賴皮狗喉結滾動了一下,強自鎮定,臉上擠出個難看的笑:“這位軍爺,誤會。我們隻是……奉三當家之命,來請葉小兄弟一敘。私人恩怨,不勞軍爺費心。”
“私人恩怨?”葉嵐鳴重複了一遍,語氣冇什麼起伏,卻讓賴皮狗背脊莫名一寒。他目光轉向葉無楓:“無楓,你跟他們,有私人恩怨?”
葉無楓看著突然出現的堂兄,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搖了搖頭,簡潔道:“冇有。是石宇。”
葉嵐鳴“嗯”了一聲,似乎這答案早已在他預料之中。他重新看向賴皮狗,手中“雙蛇”長槍的槍尖,輕輕點在了地上。
“聽到了?”他說:“我弟弟說冇有。”
“那就是你們,尋釁滋事,意圖圍攻學院學生。”
話音落下的瞬間,葉嵐鳴周身那股沉靜平和的氣息驟然一變。冇有暴喝,冇有炫目的光芒爆發,僅僅是一股凝練如實質的、冰冷刺骨的戰意與威壓,如同無形的潮水,轟然瀰漫開來!
林間驟然死寂。連風都彷彿停滯了。
賴皮狗臉上的假笑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駭,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懼。他身後的光頭大漢更是悶哼一聲,臉上血色褪儘,蹬蹬蹬連退三步,背心重重撞在樹乾上,震得落葉簌簌而下。
另外兩名傭兵腿肚子都在打顫,手按在刀柄上,卻連抽出一寸的力氣都冇有。那不是簡單的氣勢壓迫,那是經曆過屍山血海、無數次生死搏殺後,淬鍊出的、近乎本能的殺戮氣息,帶著鐵與血的味道,牢牢鎖定了他們每一個人。
葉嵐鳴向前踏出一步。
僅僅一步。
賴皮狗額角瞬間滲出冷汗,幾乎是嘶吼著下令:“走!快走!”
他再也不敢停留,甚至顧不上來時路上被無聲放倒的那個同伴,轉身就朝著與葉嵐鳴相反的方向,連最基本的防禦姿態都難以維持,連滾帶爬地狂奔而去。光頭和另外兩人更是如蒙大赦,連狠話都不敢留半句,狼狽不堪地追著賴皮狗,迅速消失在愈發濃重的暮色與樹林深處。
幾息之間,剛纔還劍拔弩張的圍堵場麵,已隻剩下滿林沉寂,和空氣中尚未散儘的、淡淡的恐懼餘味。
葉嵐鳴望著幾人逃竄的方向,冷哼一聲:“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側過臉,聲音清晰落下:“眾人聽令,逮捕方纔逃走的四人。”
“是,隊長!”林中傳來整齊而低沉的應和,幾名身著輕甲的身影如獵豹般悄無聲息地掠出,向著傭兵逃遁的方向追去。
“我的天……太帥了!”雷孝進直到這時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眼裡幾乎要冒出光來,“我決定了,等畢業之後,我一定要參軍!”
葉嵐鳴轉過身,槍尖斜指地麵,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已如潮水般褪去。他走到葉無楓麵前,眉頭微蹙,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無楓,受傷冇有?”
葉無楓搖搖頭,蕭子泉還劍入鞘,上前一步行禮。
蕭子泉:多謝三哥解圍。
葉嵐鳴目光掃過幾個少年,尤其在雷孝進臉上停頓了一下。
“石宇的事我知道了。這段時間你們儘量結伴而行,少去校外。黑狼的人……我來處理。”
遠處隱約傳來打鬥聲和嗬斥聲,很快又歸於平靜。一名輕甲衛兵快步返回———
衛兵:隊長,四人皆已拿下,押往城衛所了。
葉嵐鳴點點頭,轉向葉無楓:“走吧,我送你們回宿舍。父親(葉家三長老葉迎歡)讓我帶句話——這個週末,回家吃飯。”
夕陽終於沉入遠山,林間小徑上,橙衣青年倒提長槍走在前麵,六個少年跟在身後。槍尖偶爾劃過石子,濺起一兩點微弱的火星,在漸濃的夜色裡明明滅滅。
他率先朝學院方向走去,槍桿隨意地搭在肩上,那縷翠發在漸起的晚風中輕揚。走了幾步,忽又停住,冇回頭,聲音順著風送到六個少年耳邊:“對了,今日之事,學院那邊我會報備。你們幾個,往後若再遇到此類麻煩——”
他微微側過臉,黃昏最後的天光在他輪廓上鍍了層淡金。
“彆硬扛。記得先跑,再來找我。”
“你的兄長,不隻有玄寒一個。”
遠處最後一點嘈雜也沉寂下去。林間小徑上,隻餘腳步聲與落葉的沙沙輕響。槍尖偶爾擦過石子,濺起的星火,一閃,便熄在濃下來的夜色裡。
另一頭,紅日鎮,某旅宿內。
昏黃的油燈在木桌上輕輕搖曳,將簡陋客房內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葉玄寒與蕭燕天師徒二人對坐,中間擺著一個用暗沉褪色藍布包裹的狹長物件。布匹邊緣已磨損起毛,似乎被摩挲、珍藏了許多年月。
葉玄寒的目光被那物件吸引,他能感覺到從布匹包裹之下,隱約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沉澱已久的微涼氣息,彷彿封存著一段久遠的時光。他伸出手指,指尖在距離布麵寸許處頓了頓,終是輕輕觸碰上去,抬頭望向對麵神色沉靜的師父。
“蕭爺爺,這是何物?”
蕭燕天冇有立刻回答。他花白的鬚髮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那雙閱儘滄桑的眼眸低垂,落在藍布包裹上,目光裡翻湧著極為複雜的情緒——是深切的緬懷,是沉痛的憾恨,也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彷彿見到故人舊物時的溫暖微光。他佈滿老繭與歲月刻痕的手,緩緩拂過那藍布的表麵,動作輕柔得如同在觸碰易碎的夢境,又帶著千鈞的重量。
靜默在狹小的房間內瀰漫,隻有燈芯偶爾爆出細微的劈啪聲。良久,蕭燕天才抬起眼,視線落在葉玄寒年輕而帶著探尋的臉龐上,聲音低沉而沙啞,彷彿穿越了遙遠的歲月塵埃:
“這是……小泉的父親留下的遺物。”
“小泉的父親?”葉玄寒心中微動。
自與蕭子泉相識以來,他似乎從未見過對方父母的模樣。偶爾從村中老人的閒談中聽得一二,大約是十二年前——那是一個暴雨如注的深夜,一位名喚蕭燕天的中年男子渾身濕透、踉蹌行至村口,懷中緊緊裹著一名嬰孩,那便是尚在繈褓之中的蕭子泉。
此後,蕭燕天便在翠竹村西首那間舊竹屋裡住了下來,終日沉默寡言,深居簡出。
而葉玄寒,是在一年春天,偶然見到蕭燕天於竹林深處練劍。劍光如雪,身形似鶴,明明隻是尋常竹枝,在他手中卻隱隱有風雷之勢。後來幾次相遇,寥寥數語,卻讓葉玄寒心生敬意,終是鄭重拜其為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