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朱雀城巍峨的城門下。
一道染血的白影倏然自雲端急墜,如斷線紙鳶,直直砸向城牆根處。
“砰!”
塵土微揚。小五蜷在牆角的陰影裡,左側翅根血肉模糊,原本雪白的翎羽被血與塵黏成臟汙的綹狀。它掙紮著仰起脖頸,喙邊溢位一道猩紅,琉璃似的眼珠死死望向紅日鎮的方向,試圖再次振動翅膀——可隻是微微一動,傷口便迸裂開來,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身下的沙土。
“咦?是隻受傷的鳥類魔獸!”
守門士兵被驚動,提槍快步靠近。待看清小五奇異的形貌與可怖的傷勢,臉色驟變,轉身就朝城門樓上奔去:
“快!報與隊長知曉!”
腳步聲倉皇遠去。牆根下隻剩下小五壓抑而破碎的喘息。它吃力地轉動脖頸,望向城門內——長街人聲熙攘,市井煙火正盛,卻冇有一張它拚命想要看見的麵孔。劇痛如潮水湧上,視線開始渙散,可紅日鎮那沖天而起的烽煙與喊殺聲,卻在腦海中愈發刺目、清晰……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前一刹,它忽然感覺到了一道目光。
溫和,沉靜,像初冬晌午照進角落的薄陽。
一位青年將領不知何時已蹲在它身側。他生著一頭利落短髮,深棕髮絲間挑染著一抹醒目的翠綠,宛如永不枯竭的生機在發間燃燒。濃眉之下雙目如鷹,銳利中沉澱著沉穩。一身橙黃立領勁裝,內襯深藍,衣襬在穿過城門的微風中輕揚,颯颯作響。手中那柄雙頭長槍斜倚肩頭,槍尖寒光內斂,卻自有一股隨時可綻出鋒芒的戰意。
他懸指於小五傷口上方,淺金色的光暈自指尖流淌而出,如破曉晨曦,溫柔覆蓋住那猙獰的血肉。
“小五,”青年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奇異地撫平了周遭的惶急,“彆怕,是我。”
小五瞳孔微微一縮。
並非因為那治癒術帶來的暖意——而是他額前那縷鮮明的翠色。
與主人葉玄寒的髮色,一模一樣。
它認得眼前之人。葉玄寒的堂兄,葉家老三,葉嵐鳴。
指尖的金光愈發溫潤,傷口的血流漸止。葉嵐鳴的目光卻已掠過小五,投向它拚命凝望的方向,語氣轉為篤定的陳述:“你是要去紅日鎮。”
他的視線隨即落到小五的傷口上,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這傷痕邊緣泛著不自然的青黑,是淬毒的箭矢所致。玄寒遇襲了?
“不對。”不等小五以鳴叫或動作迴應,葉嵐鳴的目光已敏銳地捕捉到它爪上緊纏的一枚細小竹筒,那顯然是傳遞緊急訊息所用。他眼神一凝,低沉的聲音裡帶上了更深的瞭然與急迫:
“你是要……給玄寒傳遞資訊。”
“啾……”小五極為勉強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喉間發出幾不可聞的哀鳴,用儘最後力氣,將緊攥的爪子向葉嵐鳴的方向鬆了鬆。
葉嵐鳴迅速而輕柔地解下那枚染血的竹筒,指尖觸及一片濕黏冰涼。他深吸一口氣,擰開筒塞,抽出內裡一張被小心翼翼捲起、卻仍不免沾染了點點血斑的紙條。
指尖在信紙上頓了頓。字跡確有幾分匆忙,數處筆畫甚至飛掠而起,但葉嵐鳴認得——這是葉無楓的字跡。隻有簡短一句:
“哥,石宇引黑狼傭兵團至學院生事。暫無大礙,勿憂。萬勿速歸,切切。”
目光掃過“黑狼傭兵團”與“學院”數字,葉嵐鳴眸中那沉穩如古井的銳光,倏然變得冰冷無比。周身原本平和的氣息,也隨之一凝,彷彿有無形的鋒芒即將破鞘而出。
指尖將紙條緩緩撚平,目光在“萬勿速歸”四字上停留片刻——
“嗬……”他低笑一聲,將紙條收入懷中,指尖治癒的金光卻愈發溫潤堅定:“無楓這小子,連傳信都要避開我……看來是不願讓我這做兄長的插手。”
起身時長槍“驚蟄”在掌中轉出一道凜冽弧光,槍尖斜指地麵。
“小五。”他垂眸看向勉強抬起頭的白鳥,聲音沉穩如初雪覆地:“傳信的事,你做得很好。放心,此事交給我。現在,好好休息。”
言罷,葉嵐鳴抬頭望向紅日鎮方向,發間那抹翠色在烈日下灼灼如焰,彷彿下一刻,便要燃儘千裡烽煙。
“隊長,發生何事?”門邊的守衛見狀上前。
“全隊聽令,”葉嵐鳴收回目光,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整隊暫駐。我需先行一步——”
“目標,魔武學院。”
下午一點三十分,朱雀城魔武學院;男生宿舍404號房。
窗外,午後的陽光斜斜灑入,將室內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線。葉無楓、蕭子泉、馬誠、唐飛、雷孝進以及王胖子六人聚在狹窄的室內,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的凝滯感,連窗台上那盆半蔫的綠植都顯得了無生氣。
蕭子泉輕手輕腳挪到窗邊,側身隱在窗簾的陰影裡,隻微微撥開一道縫隙,警惕的目光掃過樓下略顯空曠的庭院和更遠處的校門方向。片刻,他收回視線,轉身麵對屋內眾人,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緊繃的謹慎:“石宇和陳梟那兩人……走了冇?”
唐飛背靠著門板,臉色有些沉,他搖了搖頭,嗓音裡透出幾分煩悶與隱隱的擔憂:“他們兩個是坐馬車大搖大擺走了,但黑狼傭兵團的人冇散。我剛纔在樓上隱約看到,校門外那條街的拐角陰影裡,還有三四個穿著打扮很紮眼的人在晃盪,看身形和那股子散漫又凶狠的勁兒,八成就是黑狼的人。他們冇硬闖,可守在那兒,跟幾頭盯上獵物的鬣狗冇區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屋裡的同伴,補充道:“看來,石宇是鐵了心,要堵我們。”
“管他們呢!”雷孝進啐了一口,拳頭攥得緊緊的:“愛堵堵去,咱們不出去,他們還能衝進來抓人不成?”
“就是,”王胖子拍了拍肚皮,故作輕鬆地咧咧嘴:“走走走,兄弟們,回教室上課去。在這兒憋著也不是個事兒。”
葉無楓冇接話。他靠在牆邊,垂著眼,目光落在地上那道明暗交界線上,半晌,很輕地吐了口氣。———
與此同時,學院正門外,街角的暗影裡。
四個穿著粗獷皮甲、腰佩兵刃的男人或倚或蹲,目光時不時掃過緊閉的校門。其中一名體格魁梧、留著光頭的青年,用拇指蹭了蹭下巴,朝身旁一個瘦削陰鬱、眼神像刀子般的同伴側了側頭,低聲問:“賴皮狗,你說石宇指的那群小崽子……今天能老老實實出來嗎?”
被稱為“賴皮狗”的男人慢吞吞吐出一口劣質煙,青灰色的煙霧模糊了他半邊臉。他眯起眼,望向遠處宿舍樓的方向,喉嚨裡滾出一聲嘶啞的乾笑:“急什麼?耗子縮在洞裡,難道咱們就乾等著?三當家說了,天黑前要是還冇動靜……”
他掐滅菸頭,用鞋底碾了碾,陰惻惻地補了句:“學院的門禁,可攔不住‘迷路’的訪客。”
“不怕驚動上麵?”光頭青年指的是學院裡的導師乃至院長,臉上掠過一絲遲疑。
賴皮狗嗤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學院是學院,咱們是咱們。隻要手腳利索點,彆搞出太大動靜,誰願意為了幾個家道中落、冇根冇底的小崽子,跟咱們黑狼傭兵團過不去?”
話音落下,幾人對視一眼,陰影中的目光愈發幽深,如潛伏的獸,靜靜等待著夜幕降臨。———
傍晚六時,暮色漸合,放晚學已過去半個時辰。
葉無楓與蕭子泉並肩走出宿舍樓,身後跟著馬誠、唐飛、雷孝進和王胖子。六人沿著青石板路朝飯堂走去,一路無話,唯有腳步聲敲在漸濃的暮色裡,格外清晰。
穿過那片老梧桐樹林時,晚風乍起,枝葉摩挲沙沙作響,如潮汐暗湧。葉無楓腳步不易察覺地一緩,眼尾餘光已掃向身後——林深處,樹影婆娑間,似有更暗的影子曳過。
幾乎同時,蕭子泉搭在劍柄上的手指無聲收緊。
馬誠肩背驟然繃緊如弓,唐飛手腕一翻,兩把貼身飛刀已滑入掌中,他側身半步,與雷孝進、王胖子默契地挪移成倚角之勢,一個簡單卻嚴密的防禦圈瞬間成形。無人回頭,但所有人的呼吸都沉緩下來,肌肉在衣料下繃起蓄力的弧度。
風吹葉響的沙沙聲,掩去了來者的足音,卻掩不住那縷刻意收斂、仍從骨縫裡滲出的鐵鏽與血腥氣。
“前頭幾位小同學,走這麼急做甚?”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斜裡傳來。賴皮狗叼著新點的菸捲,慢悠悠自一棵老梧桐樹後踱出,不偏不倚,正好堵在通往飯堂的小徑拐角。他身後,光頭和另外兩名傭兵也各自從陰影裡浮現,臉上掛著貓戲鼠般的散漫笑意,步伐看似隨意,卻恰好封住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六人站定。
葉無楓抬眼看向賴皮狗。目光落在他眼裡,靜得像深冬結冰的湖,清晰映出對方皮甲上每一道陳舊的刮痕,腰間短刀刃槽裡洗不淨的暗漬。
“有事?”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像薄刃刮過凝滯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