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雷 第3章 抉擇
索玄昏睡不醒的怪事,像一陣風似的刮遍了雙柳村。
村民們聚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唾沫橫飛地議論著,越傳越邪乎。
都說索玄是讀書讀魔怔了,十年落第的憋屈壓垮了心神,才衝撞了不乾淨的東西。
這話一傳十,十傳百,竟沒人再敢拿他打趣——鄉下人最是迷信,誰也不願沾惹這種“邪祟纏身”的人。
李嬸和王二孃路過索家茅草屋時,都下意識地加快腳步,連大氣都不敢喘,更彆說湊上去嚼舌根了。
王虎更是外強中乾,自那晚之後,再沒登過索家的門,生怕沾染上什麼晦氣。
索玄的耳根,竟是破天荒的清淨了。
他依舊循著《蟄龍經》的法門,時醒時眠,任由日升月落,秋去冬來。
寒來暑往間,窗外的枯枝抽出新芽,凍土化開,溪水潺潺,轉眼便到了大虞二年的春天。
這日清晨,索玄一覺醒來,隻覺丹田內涼氣流轉,四肢百骸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輕盈。
他走到正在院裡編竹筐的爹孃麵前,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篤定:“爹,娘,我想再考最後一次。若是此番還不中,我便留在家裡,踏踏實實種地,陪你們過日子。”
老兩口愣了愣,隨即臉上的愁雲儘數散去,眼眶微微泛紅。
他們不認為兒子能金榜題名,隻求他能收心安穩,這話,已然是他們盼了十年的定心丸。
夜裡,老兩口點燈熬油,絮絮叨叨地盤算著。
等索玄從竹州回來,就把村東頭那片沒開荒的荒地墾出來,種上粟米和豆子;再把這搖搖欲墜的茅草屋推倒,蓋三間結實的土坯房——老兩口一間,大兒子一家一間,最小的兒子,也得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好屋子。
春闈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索玄沒有盤纏坐馬車,便揣著乾糧和那本《蟄龍經》,背上舊布包袱,一步一步,朝著竹州的方向走去。
腳下的土路蜿蜒向前,春風拂過發梢,眼底那片“空”茫裡,竟隱隱透出了一絲龍蟄初醒的鋒芒。
破布鞋踩在林間的枯枝敗葉上,竟似帶著幾分輕捷的風聲。
換作半年前,索玄走一裡地都要扶著路旁的大樹喘上半晌,可此刻,他一口氣走出十幾裡地,連棲霞鎮都遠遠甩在了身後,竟連大氣都沒喘一下。
《蟄龍經》的龜息蟄伏之境,他已然徹底勘破。
如今的他,夜裡精神愈發充盈,再也不必整日昏沉嗜睡。為了趕在春闈之前抵達竹州,索玄索性日夜兼程,腳下的步子越邁越穩。
這日,天邊擦黑之際,他行至野鴉林深處。
林間樹影幢幢,寒鴉聒噪,正是歹人出沒的去處。
忽然,五道黑影從路旁的灌木叢中疾衝而出,手中鋼刀寒光凜凜,瞬間攔住了索玄的去路。
為首的漢子身材矮壯,一雙眼睛卻亮得懾人,他上下打量著索玄這身洗得發白的灰袍,咧嘴露出一口黃牙,語氣凶狠:“小子,識相的就把錢財交出來,爺爺饒你一條狗命!”
話音未落,另外四個大漢便獰笑著圍了上來,不由分說地將索玄裡裡外外翻了個遍。
指尖劃過粗布衣衫,觸到胸口那本硬邦邦的書冊,除此之外,竟連半個銅板都沒搜出來。
一人悻悻地縮回手,衝著矮壯漢子喊道:“老大,這小子是個窮鬼!”
矮壯頭目上下打量著索玄,忽然拍了拍大腿,咧嘴笑道:“你這小子,生得人高馬大,不去落草劫道,倒喜歡啃書本,真是可惜了!不如以後跟著老子乾,保你能穿的好鞋!”
索玄眉頭微皺,沉聲道:“小生此去竹州,是為參加春闈。若能得中,便在州衙謀個差事,安穩度日,斷不會做這打家劫舍的營生。”
這話一出,五個大漢頓時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林間的飛鳥都被驚得撲棱棱飛起。
“春闈?就你這窮酸樣,還想金榜題名?”頭目笑出了眼淚,“小子,空口說白話誰不會?你拿什麼證明你能中?”
索玄神色坦然,迎著他們戲謔的目光,緩緩開口:“盼望著,盼望著,東風來了,春天的腳步近了。一切都像剛睡醒的樣子,欣欣然張開了眼。山朗潤起來了,水漲起來了,太陽的臉紅起來了……”
他的聲音清越,帶著一股難言的感染力,將春日出山河的生機與暖意,儘數揉進了字句裡。
半刻鐘過去,林間的嘲笑聲漸漸歇了。
五個大漢臉上的戾氣散了大半,眼神裡竟多了幾分怔忪與信服。
“沒想到……你還真是個有真才實學的酸儒生。”頭目收起了鋼刀,語氣緩和了不少,“你說的這些話,可比戲文裡的好聽多了。這樣吧,你若真能高中,我們兄弟五個,便棄了這劫匪的營生,去給你當家丁!”
這年頭,刀口舔血的日子哪有正經差事安穩?
他們落草為寇,不過是走投無路的無奈之舉,心裡頭比誰都透亮。
索玄聞言,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對著五人拱手道:“如此,便多謝諸位了。”
他欣然應下,隻覺前路漫漫,竟憑空多了幾分底氣。
竹州城的繁華,索玄早已領略過十數次。
他熟門熟路地辦完春闈報名,便尋了城郊那處不收分文的乞丐聚集地落腳,靜候五日後的科考。
這日晌午,他正蹲在街角,捧著豁口的破碗默默乞討,碗底突然傳來“叮”的一聲脆響。
一枚銅錢滾落在碗中,帶著幾分溫熱。
索玄心頭一跳,猛地抬頭,撞進一雙含笑的眼眸裡。
那騎在青牛背上的老者,眉目間的溫潤與當初河邊的老者模樣隱隱重合,正是救了他一命的那位仙長。
老者捋著頷下長須,笑眯眯地開口:“小子,你此番來竹州,是特意來找我的?”
索玄愣了愣,先搖了搖頭,隨即又點了點頭——他本為科舉而來,卻也始終記掛著赴那竹州尋仙的約定。
老者聽罷,輕歎一聲,目光望穿熙攘人群,落向遙遠天際:“茫茫天地間,眾生各有追求。如今,有兩條路擺在你麵前。一條路,能讓你金榜題名、飛黃騰達,享儘人間數十年的富貴榮華;另一條路,卻滿是坎坷荊棘,前路茫茫未知,可隻要你道心彌堅,便能掙脫凡胎桎梏,求得無儘歲月的長生。”
索玄心頭巨震,連忙跪地磕頭,叩問其中緣由。
老者的聲音緩緩落下,字字如驚雷炸響在他耳畔:“你能對《蟄龍經》生出感應,便說明你身具靈根,這在凡人之中已是萬中無一的機緣,足見你有修仙資質。凡人之中,最長壽者不過兩百載春秋;可若能踏入修仙之道,煉氣大成便能增幅四百年壽元,築基成功可達一千餘載,金丹大成能活三千春秋,元嬰境更是能坐擁萬載歲月。至於那傳說中的化神之境,老道也未曾聽聞確切壽元,卻少說也有十幾萬年光景。”
長生二字,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索玄心中塵封的天地。
他望著碗裡那枚孤零零的銅錢,指尖微微發顫,沉默了許久許久。
最終,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仙長!”索玄俯身叩拜,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請允許晚輩考完這最後一次春闈。無論此番結果如何,晚輩都願舍棄凡塵功名,追隨仙長,求仙問道,追尋那長生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