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雷 第2章 蟄龍初醒
此刻一個個字都像是活了過來，條理脈絡清晰分明。
他心頭一動，翻出角落裡蒙塵的筆墨紙硯，提筆落紙。
筆尖竟似有了靈性，在紙上行雲流水，一篇策論一氣嗬成。
擱筆的刹那，索玄看著紙上力透紙背的字跡，忍不住放聲大笑。
有這般文思筆力，何愁明年春闈不中？
他狂喜過後，猛地想起什麼，忙從懷中掏出《蟄龍經》，指尖撫過古樸的封皮，眼中滿是驚歎與敬畏。
天下竟有如此奇書，自己過去十年困於科舉樊籠，所見所聞，實在是太過淺薄。
午後，索玄踱步到北河岸邊，躺在枯黃的野草上，望著天上雲卷雲舒。
昨日的絕望與頹喪儘數散去，心境竟是前所未有的平和開闊。
一年，隻需再苦讀一年。
待他高中，定要去竹州謀個一官半職。
屆時，看誰還敢嚼舌根，看誰還敢看不起他，看不起他們索家！
正思忖間，一股濃重的倦意猛地襲來，眼皮重得像是墜了鉛塊。
索玄這纔想起功法所言，忍不住苦笑——這奇書果然霸道，才剛醒沒多久，睏意就又找上門了。
他不敢耽擱，這深秋的天，在野外睡過去可不是鬨著玩的，弄不好要凍出人命。
當下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快步往家趕，推門落鎖，一頭栽倒在床上，轉瞬便沉沉睡去。
半月時光，倏忽而過。
索玄每日循著《蟄龍經》的法門，晝伏夜眠，倒把村裡人的閒言碎語都睡了過去。
這日午後，他剛從沉眠中醒來，隻覺神清氣爽，耳力竟敏銳了數倍——院牆外，李嬸和王二孃的聲音正嘰嘰喳喳飄進來，比往日清晰了不知多少。
“……你說那索玄是不是魔怔了？天天睡到大中午，飯也不吃幾口，莫不是讀書把腦子讀壞了？”李嬸的聲音尖得刺耳。
王二孃跟著嗤笑：“我看懸！就他那副懶骨頭，遲早把自己睡死！對了，前兒我家老三托人捎信，說要在竹州置宅子了，回頭我就搬過去享清福……”
話音未落，院門外突然傳來“哐當”一聲響。
索玄眉頭一蹙，推門出去，就見王二孃的小孫子狗蛋，正舉著根木棍，把他家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柴門捅得哐哐響。
那孩子約莫七八歲，仗著有大人撐腰，見了索玄，非但不怕，反而朝地上啐了一口：“懶漢！睡死鬼！”
說著，又揚起木棍，狠狠往柴門上砸去。
這扇門是爹孃年輕時親手釘的，雖破舊，卻是索家僅存的念想。
索玄心頭火氣陡然竄起，腳下一動，竟似有清風拂過，身影像鬼魅般閃到狗蛋麵前。
他還未伸手，那孩子隻覺一股無形的氣壓逼來，“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手裡的木棍“啪嗒”掉在地上。
李嬸和王二孃聞聲趕過來，見了這一幕，頓時炸了鍋。
王二孃一把推開索玄，將狗蛋護在身後，叉著腰罵道：“好你個索玄！你個沒出息的廢物，竟敢欺負孩子！”
“我何曾欺負他？”索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威懾力，“是他先砸我家門。”
“砸了又怎樣？”王二孃撒起潑來，“你家這破門，倒貼錢都沒人要！我看你是讀書讀傻了，敢跟我叫板……”
她一邊罵，一邊伸手去推索玄的胸膛。
換作半月前，索玄身子虛，定會被她推得一個趔趄。
可今日，他隻覺一股真氣自丹田升起，周身筋骨似有驚雷暗響。
王二孃的手剛碰到他的衣服，便像被針紮了一般，疼得“哎喲”一聲縮回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這一下，連李嬸都愣住了。
索玄自己也怔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竟隱隱泛著一層瑩白的微光。
這半月的龜息蟄伏，竟已讓他的體魄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抬眼看向臉色煞白的王二孃，淡淡道：“門，我們會修。但請管好你的孫子，還有你的嘴。”
說罷，他俯身撿起地上的木棍，轉身回了院子，“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院外，王二孃捂著發麻的手腕，看著那扇緊閉的柴門，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隻有狗蛋的哭聲，還在秋日的風裡，斷斷續續地飄著。
屋裡，索玄握著那本《蟄龍經》，指尖微微顫抖。
他終於明白，老者那句“讀了那書，若體內有絲絲涼氣”，究竟是何意。
夜色沉沉，茅草屋的門被人擂得咚咚作響，驚得院角的秋蟲都噤了聲。
“索家的！開門！”粗嘎的嗓門破開夜色，正是王二孃的大兒子王虎。他仗著弟弟在竹州當差，在村裡向來橫著走，此刻更是滿臉戾氣，身後還拽著抽抽搭搭的狗蛋。
索玄爹孃聞聲慌忙披衣起身，哥嫂也從裡屋探出頭，臉色煞白。他們都清楚，王家如今是惹不起的，忙不迭地開了門，陪著笑：“虎子啊，這麼晚了，有啥事……”
“啥事？”王虎一腳踹開擋路的矮凳，唾沫星子橫飛，“你家索玄欺負我兒子！今天必須讓他滾出來，給我家狗蛋磕頭賠罪！不然我拆了你們這破屋！”
老實巴交的索老爹連連作揖：“虎子，誤會，都是誤會……”
“誤會個屁！我娘都看見了！”王虎根本不聽，徑直往索玄的房間衝，“人呢？叫他出來！”
索玄哥嫂縮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幾人湧進索玄的小屋，就見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雙目緊閉，呼吸綿長，睡得沉如死物。
“索玄！醒醒！”王虎上前推搡了幾把，索玄紋絲不動。
索老爹急了，也跟著喊，嗓子都喊啞了，床上人依舊毫無反應。
“這混賬東西，裝睡是吧！”索老爹心頭一緊，抬手就往索玄臉上狠狠扇了兩巴掌。
“啪”的脆響在屋裡回蕩，索玄的臉頰瞬間紅了一片，可他眉頭都沒皺一下，依舊睡得安穩。
索老爹心裡咯噔一下，慌忙伸手探向兒子的鼻息——溫熱的氣息均勻拂過指尖，不疾不徐，竟比常人還要平和。
他頓時鬆了口氣，癱坐在床邊。
王虎也看呆了，他活了半輩子，從沒見過有人睡得這麼沉，捱了巴掌都不醒，那平穩的呼吸又不像是沒了氣，一時間竟也有些發怵，心裡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他悻悻地啐了一口，不敢再多留，拽著狗蛋的胳膊就往外走，撂下一句狠話：“這事沒完！”
院門被重重帶上，屋裡的人這才緩過神。
索玄娘坐在床沿，摸著兒子泛紅的臉頰，眼圈泛紅：“他爹，這孩子到底是怎麼了？這麼叫都叫不醒，莫不是衝撞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明兒我去鎮上找王先生瞧瞧，求道符回來也好。”
索老爹歎了口氣，蒼老的臉上滿是無奈：“也好。雖說這兒子看著是廢了，可終究是咱的心頭肉。萬一哪天他轉了性，願意踏踏實實在家種地，也算是個指望。”
“都怪我……”索玄娘抹著眼淚，聲音哽咽，“年輕時我要強，非要逼他讀書考功名，總想著讓他光宗耀祖，卻忘了他根本不是那塊料。要是早讓他學種地，哪會有今天這些事……”
“彆自責了，你的心也是好的。”索老爹拍了拍老伴的肩膀，聲音沙啞，“要怪就怪我，沒本事，給不了他好出路。走吧，都去睡，明兒一早，咱一起去鎮上。”
兩人輕手輕腳地掩上門，屋裡隻剩下索玄平穩的呼吸聲。
月光透過窗欞，落在他熟睡的臉上，誰也沒看見，他丹田處，一縷極淡的涼氣，正緩緩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