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雷 第1章 索玄跳河
老子曰: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
大虞元年,竹州棲霞鎮,雙柳村。
北河岸邊,秋風卷著枯葉簌簌而過。
索玄孑然佇立,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袍,素無紋飾,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他年近三十,相貌算不上俊朗,卻也眉目周正,唯獨一雙眼睛,叫人看過便再也難忘。
那裡麵沒有星辰璀璨,亦無深淵浩蕩,隻有一片沉寂到極致的“空”。
十年科考,十度落第,耗儘了家中薄產,也受儘了村人的指點與嗤笑。
索玄望著腳下翻湧的北河,沉默良久,終是向前一步,縱身躍入了那片蒼茫的濁浪。
獵獵風聲在耳畔呼嘯而過,混沌間,一聲清冽的歎息穿透了河水的轟鳴,直直鑽入索玄耳中。
“年紀輕輕,偏要學人尋死。八尺男兒,這般沒骨氣,死了難道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索玄心頭一震,掙紮著想要辨清聲音的來處,可耳畔的浪濤聲愈發洶湧,像是無數厲鬼在陰惻惻地獰笑,將那道聲音碾得粉碎,也即將把他的身體徹底吞噬。
就在他的腦袋堪堪觸碰到冰冷河麵的刹那,下墜的身體竟驟然停在了半空,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穩穩托住。
下一刻,一股輕柔卻不容抗拒的力道將他拽回了河岸。
索玄踉蹌著站穩,抬眼望去,隻見一個骨瘦嶙峋的老者,悠然騎在一頭黃牛背上,手中竹鞭輕輕一揚,方纔纏住他腰際的鞭梢便如靈蛇般縮回,精準落回老者掌心。
驚魂未定的索玄顧不上衣衫不整的狼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多謝仙人救命之恩!”
老者垂眸看他,聲音清朗朗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你還沒到該放棄活著的時候。你想死,偏叫我撞見了,這便是緣分,也是你的命。既然有緣,我便送你一本經書,回去好生參悟,指不定哪天,你就不想死了呢。”
話音未落,老者袖袍輕拂,一本古樸無華的線裝書便憑空浮現,書頁微闔,慢悠悠飄到索玄麵前。
索玄心頭大震,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都磕出了紅痕。
待他再抬起頭時,河岸上早已空空如也,那騎牛老者的身影,竟不知何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恰在此時,一陣風卷著老者的餘音,悠悠揚揚地蕩在半空:“讀那本書時,若體內生出絲絲涼氣,便來竹州尋我。若是沒有,也不必尋了,隻管長年修煉下去,保你長命百歲。”
風過無痕,四下裡隻剩秋聲簌簌。
索玄顫抖著伸出手,將那本飄在眼前的書緊緊攥住,跌坐在冰涼的河灘上,迫不及待地翻開書頁。
隻見封麵上,三個蒼勁古樸的篆字映入眼簾——《蟄龍經》。
開篇便道:
煉氣功法萬萬千,萬變不離氣歸田。他人自有他人法,黑風穀上蟄龍眠。
修煉法門更是言簡意賅:
“神歸絳宮,息納幽淵。形若槁木,意如寒潭。一呼一吸,龍蟄深潭。一寐一寤,氣生先天。不見水火,不調坎離。但得龜息,自換骨顏。”
書冊後頁,還記載著功法前三層的境界——龜息蟄伏。
此境需修習特殊呼吸法與臥姿,使呼吸綿長至近乎斷絕,心跳減緩如冬眠之龜,能迅速進入遠超常人的深度睡眠。
修行之初,每日需保證至少六個時辰的深眠,白日裡昏沉困頓,宛如得了嗜睡之症。
約莫半年之後,晝間精神便會日漸充盈,體內舊疾暗傷亦會緩緩修複,體魄隨之增強,五感也會生出微妙的敏銳。
而此境最大的關隘,便是要熬過“嗜睡期”,扛住世俗的誤解非議,更要壓下心底翻湧的自我懷疑。
索玄將《蟄龍經》貼身揣好。
這是他半生從未接觸過的東西,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玄妙。
他斂了斂神色,轉身往村裡走,剛拐過村口的老槐樹,便迎麵撞上了李嬸、王二孃和拄著柺杖的蕭大爺。
三人正湊在一處閒話,瞧見他來,臉上的笑意頓時變得耐人尋味。
索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隻想低頭繞過去。
“呦,這不是咱們雙柳村的大才子索玄嗎?”李嬸率先開了口,聲音尖細,帶著戲謔,“這是去北河邊上尋科舉的靈感了?”
王二孃跟著咯咯笑起來,眼角的褶子擠成一團,語氣裡的炫耀藏都藏不住:“小索啊,不是二孃說你。俺家老三才考了兩年就中了,如今在竹州衙門裡當差,還有城裡的千金小姐瞧上他了,非要接我去城裡享福呢!你要是實在沒營生,俺家那幾畝薄田,承包給你種咋樣?”
一旁的蕭大爺捋著山羊鬍,慢悠悠地歎了口氣,話裡卻滿是刻薄:“小索啊,你瞧著人高馬大的,怎的身子骨這般軟?依老漢說,再咬牙考個五年,保不齊……就中了呢?”
一字一句,像針似的紮在心上。
索玄的臉騰地漲得通紅,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低著頭,快步從三人身邊繞了過去。
身後的冷嘲熱諷追著他的腳步飄過來,尖利又刺耳。
“考也考不上,地也不會種,我看啊,不如死了算了!”
“哈哈哈,你小聲點!王二孃,當心被小索聽見!”
“聽見又能怎樣?一個沒出息的廢物!這輩子都彆想走出這雙柳村!咱們可得把村裡的大姑娘、小媳婦看緊些,彆叫這窮酸小子占了便宜!”
那些話,順著耳尖鑽進骨頭縫裡。
索玄腳步不停。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柴門,昏黃的油燈下,一家老小正圍坐在矮桌旁吃飯。
老爹捧著粗瓷碗呼嚕嚕扒著飯,哥嫂埋頭往嘴裡塞著雜糧餅,小侄女手裡攥著塊紅薯,吃得滿臉都是碎屑。
沒人等他。
這早已是家常便飯。
運氣好的時候,能撿些殘羹冷炙填填肚子;若是不巧,便隻能餓著肚皮挨過一夜。
索玄瞥了眼桌上的粗茶淡飯——碗裡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盤子裡的野菜葉子蔫蔫的,顯然,今天又是沒他份的一天。
“兒啊。”娘放下碗,歎了口氣,皺紋堆起的眼角裡滿是無奈,“咱認命吧,彆再折騰那科舉了,踏踏實實在家種地多好。爹孃身子骨還硬朗,你哥嫂也能搭把手,雖說發不了財、也沒人高看一眼,但好歹能讓你頓頓吃飽飯啊。”
“娘,彆說了。”索玄喉嚨發緊,聲音低啞得厲害,“你們吃你們的,我不餓。”
他逃也似的躲進自己那間逼仄的小破屋,反手掩上門。
從懷裡掏出那本《蟄龍經》,就著窗縫漏進來的一點月光,逐字逐句地默記。
約莫一個多時辰後,書頁上的字句已然爛熟於心。
索玄躺倒在硬板床上,按照功法所記,調整呼吸,收斂心神,不多時,便沉沉墜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