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雷 第4章 告彆
“好!”老者撫掌而笑,聲如清磬,“十日後,你到竹州城聖賢橋等我。若是我沒來,你便一直等,直到等到我為止。”
言罷,黃牛蹄聲踏踏,載著老者緩緩沒入人流,轉瞬便不見了蹤影。
五日後,春闈如期開考。
貢院之內,筆墨飄香。
索玄望著卷麵上的考題,眸光沉靜,隻沉默了片刻——這是他此生最後一次踏入這考場了。
他提筆落紙,筆尖似有龍蛇遊走,胸中丘壑傾瀉而出,洋洋灑灑寫滿了整整三頁。
末了,他一筆一劃寫下“雙柳索玄”四字,擱下筆,拂袖而去,再未回頭看一眼這讓他失意十載的地方。
放榜那日,整個竹州城都沸騰了。
街頭巷尾,人人都在傳頌那篇名為《道人間》的策論。
字字珠璣,句句撼心,讀來隻覺神魂震顫,彷彿窺見了天地大道的一隅。
訊息傳開,連大虞皇帝都為之動容,當即下令,要尋得這篇奇文的作者。
而此刻,聖賢橋的橋頭上,索玄正捧著那隻豁口的破碗,靜靜坐著。
過往行人的議論聲,一聲聲飄進他的耳中。
“那篇《道人間》寫得實在是太好了!聽說陛下看了都拍案叫絕,這索玄,怕是要一步登天,直接入閣拜相啊!”
“可不是嘛!可怪就怪在,這索玄竟像人間蒸發了一般,滿城的官差找了三天,連人影都沒見著!”
“都讓讓!彆擋道!陛下都要駕臨竹州了,要是找不著他心心念唸的索玄,咱們這些人,誰也討不了好!”
“你們聽說沒?這索玄考了十次春闈,十年磨一劍,這才寫出這萬古第一的奇文啊!”
行人來來往往,喧囂不絕。
索玄卻隻是望著橋下潺潺流過的河水,神色淡然。
滿城之人皆在翹首以盼那金榜上的名字,他卻是全竹州城,唯一一個連榜單都未曾去看一眼的人。
聖賢橋頭的風,帶著幾分肅殺。
索玄在橋邊坐定,便被趕來的兵卒粗暴地推搡下去。
“陛下聖駕將至,爾等賤民,還不快滾!”冰冷的嗬斥聲裡,他踉蹌著跌坐在橋底的泥灘上,破舊的衣衫沾了滿身濕冷的潮氣。
不多時,橋上響起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鎧甲碰撞的脆響,襯得周遭鴉雀無聲。
忽然,所有聲音都戛然而止。
有衣料摩擦的輕響傳來,似乎是有人從馬車上緩步走下。
“陛下,臣等已經尋了二十餘日,那索玄……竟似真的不在竹州城內了。”內侍尖細的聲音,隔著橋麵傳下來,帶著幾分惶恐。
“他的老家,棲霞鎮雙柳村,可曾找過?”一道沉厚威嚴的嗓音響起,正是大虞天子。
“回陛下,大內高手已去了數波,皆說索玄至今未曾歸鄉。”
“朕的愛臣,難道就這麼憑空消失了不成?”帝王的聲音裡,透著幾分怒意,幾分不甘,“這偌大的大虞國,竟還有朕找不到的人?”
“陛下息怒!”臣子們慌忙跪地請罪,“臣這就加派人手,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將索玄先生尋回來!”
索玄蜷縮在橋底的陰影裡,聽著頭頂上的對話,心頭五味雜陳。
他與那九五之尊,不過隔著薄薄一層橋麵。
一步之遙,便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榮華。
橋下,是潺潺流水,是孑然一身的求仙路;橋上,是煌煌儀仗,是潑天潑地的富貴權柄。
兩條路,在此刻交疊,卻又涇渭分明,永無交集。
良久,橋上響起一聲長長的歎息,帶著無儘的悵惘:“難道……我大虞,就不配擁有索玄嗎?”
衣料摩擦聲再起,鑾駕緩緩駛離,馬蹄聲漸遠,橋上的兵甲之聲也隨之消散。
橋底隻剩下索玄一人,和那緩緩流淌的河水。
不多時,索玄從橋底的泥灘裡爬出來,滿身泥濘,狼狽不堪。
抬眼時,卻正撞見那騎黃牛的老者,立在河畔的秋風裡,含笑望著他。
老者對著他微微頷首,黃牛耳朵上懸著的銅鈴便悠悠晃出清響。
一人一牛緩步前行,索玄默默跟在身後,竟一路暢通無阻地走出了竹州城門——守城的兵卒像是看不見他們一般,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誰會去攔一個騎牛的老者,和一個滿身泥汙的窮書生呢?
秋風卷著落葉,一片金黃的葉兒輕飄飄粘在索玄的破衫上。
他望著前方黃牛的背影,終是忍不住開口:“仙長,晚輩……想先回雙柳村,看看爹孃。”
話音未落,一股輕柔的力道便將他拽上了牛背。
黃牛蹄子輕輕一抬,竟踏風而起,腳下的城池與田野飛速向後退去,不過片刻功夫,那熟悉的北河便出現在眼前。
勁風掠過耳畔,索玄緊緊抓著牛背的韁繩,心頭震撼不已——這便是仙人的飛天之能!
他望向老者的目光裡,嚮往愈發濃烈。
落地時,老者指了指翻湧的河水:“去洗乾淨吧。”
索玄依言踏入北河,徹骨的涼意滌蕩著滿身泥汙,也似洗去了十載寒窗的困頓與凡塵俗世的牽絆。
老者不知何時取出一套嶄新的素色長衫、一雙雲紋布鞋,靜靜候在岸邊。
換上新衣的索玄,又按著老者的囑咐,將留了半輩子的長發剪作齊耳短發。
他捧著那堆破舊的衣鞋,久久凝視著腳下的河水,最後抬手一拋,任由它們沉入河底——權當是給過去的索玄,立了一座衣冠塚。
老者看著他做完這一切,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深意:“凡人一輩子,最難過的便是情關。而這情關之中,又當屬親情關最是磨人。你此番回去,打算怎麼和你的爹孃說呢?”
雙柳村村口。
索玄跳下牛背,望著村口那棵老槐樹,眼眶微微發熱。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身上嶄新的素色長衫,大步走向那間熟悉的茅草屋。
院裡,爹孃正坐在門檻上擇菜,哥嫂在收拾曬好的雜糧,小侄女追著蝴蝶跑,滿院都是煙火氣。
聽見腳步聲,索老爹抬頭望去,愣了半晌才顫巍巍開口:“你……你是玄兒?”
索玄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個頭:“爹,娘,孩兒回來了。”
老兩口撲上來,摸著他身上的新衣,又看他齊耳的短發,眼圈瞬間紅了。
娘拉著他的手,哽咽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餓不餓?娘這就給你做飯。”
哥嫂也圍了過來,臉上滿是關切。
小侄女躲在嫂子身後,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叔叔。
索玄站起身,望著爹孃鬢邊的白發,喉頭哽咽:“爹,娘,孩兒此番回來,是來辭行的。”
一句話,讓滿院的熱鬨都靜了下來。
索老爹的手僵在半空,眉頭緊鎖:“辭行?你要去哪?去大虞國都當官嗎?”
可索玄卻搖了搖頭,目光望向院外的北河,望向天際的流雲,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但孩兒不想做官了。孩兒遇上了仙緣,要隨仙長去求仙問道,追尋長生大道。”
他怕爹孃擔心,沒有說前路坎坷,隻揀著輕緩的話說:“仙長說,孩兒有修仙的資質,此去雖不能常伴左右,卻能護佑家人平安。”
索玄孃的眼淚唰地掉了下來,拉著他的手不肯放:“長生有啥好?娘不要你長生,娘隻要你平平安安在身邊。”
索玄跪在爹孃麵前,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聲音沙啞:“爹,娘,十載科舉,孩兒活得像個提線木偶,唯有此刻,才覺得真正為自己活一次。此去山高路遠,孩兒會常回來看你們的。”
一旁的老者騎著黃牛,立在院外,銅鈴輕響,沒有催促。
秋風掠過老槐樹,落下滿地金黃的葉子,像是一場無聲的送彆。
話音未落,籬笆牆外早已圍得水泄不通,黑壓壓的人頭攢動,都是聞聲而來的村民。
李嬸擠開人群衝進院子,拍著大腿大聲嚷嚷:“索玄!你莫不是讀書讀傻了,腦子壞掉了?大虞皇帝都在找你,要召你去國都當宰相!你爹孃能跟著你享福,咱們雙柳村也能沾光翻身,這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啊!”
王二孃也擠上來,臉上堆著熱切的笑,聲音都帶著顫:“是啊是啊小索!你可比我家老三出息百倍千倍!你要是當了宰相,俺家老三跟著你沾光,咱們全村人都能跟著你雞犬昇天!”
蕭大爺拄著柺杖,急得直跺腳:“孩子,聽大爺一句勸,趕緊去走馬上任!往後大爺去棲霞鎮趕集,也好跟老夥計們吹吹牛,說咱雙柳村出了個宰相!”
更有人指著院外的老者,厲聲喝道:“世上哪有什麼仙人!你定是被這牛鼻子老道誆騙了,莫不是喝了他的**藥?放著大好的宰相不當,偏要去修什麼虛無縹緲的仙!”
沸沸揚揚的勸說聲、指責聲、惋惜聲,在院子裡炸開。
索玄卻像是沒聽見一般,他跪在爹孃麵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貼著地麵,久久不起。
而後,他毅然起身,轉身走到老者身邊,翻身上了黃牛背。
“攔住他!”
一聲厲喝陡然響起,數十名身披鎧甲的大虞士兵,手持長矛,氣勢洶洶地將院子團團圍住,為首的將領目露精光,死死盯著騎牛的兩人。
“爹孃!孩兒他日定回來看你們!”
索玄回頭望了一眼淚流滿麵的雙親,又看了一眼滿院震驚的鄉鄰,聲音朗朗,響徹雲霄。
話音落,黃牛長哞一聲,四蹄踏空,竟載著二人,緩緩升入天際。
秋風卷著落葉,追隨著他們的身影,越飛越高,越飛越遠。
“我滴媽呀!是仙人!真的是仙人啊!”
王二孃第一個反應過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天空連連磕頭,“仙人保佑,仙人保佑。”
刹那間,滿院的村民,乃至那些殺氣騰騰的大虞士兵,皆是臉色煞白,紛紛扔下兵器,翻身下馬,朝著天空叩拜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