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雪情緣 第五章 苦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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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吃飽了奶,小身子軟軟地蜷在懷裡,睫毛像兩把小扇子,輕輕覆在眼瞼上,鼻息均勻地噴在韓霞的衣襟上,帶著溫熱的奶香味。
韓霞抱著她,坐在吱呀作響的木凳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搖晃著。
她嘴裡哼著不成調的童謠,那調子是她小時候聽娘唱過的,咿咿呀呀的,冇什麼章法,卻帶著一股子讓人安心的暖。如今隔著歲月的煙塵,竟成了能哄住女兒的良方。
林雪的小腦袋在她懷裡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眉頭舒展開來,原本攥著的小拳頭也鬆了,軟軟地垂在身側。
韓霞低頭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眼眶微微發熱。
這兒即便是小,可這樣的屋子,也比老宅強。
至少,這裡冇有那些刻薄的咒罵,冇有公婆怨毒的眼神,冇有那些“掃把星”“剋死兒子”的汙言穢語,能讓她們母女倆安安靜靜地喘口氣。
等林雪的呼吸漸漸勻淨綿長,像小貓似的,韓霞才小心翼翼地扶著凳子站起身。
她的腰早就累得直不起來了,生完孩子還冇養好身子,渾身上下哪兒哪兒都疼。
她踮著腳,輕手輕腳地拿起牆角的拖把。拖把是用舊布條綁的,吸水力差,拖起地來格外費勁。她從屋子的角落開始拖,一下一下,動作緩慢而仔細,生怕弄出太大的聲響,驚醒了女兒。
地板是水泥的,坑坑窪窪,積了不少灰塵,拖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濕痕,很快又被從窗縫鑽進來的冷風晾乾,留下淡淡的水漬印。
拖完地,屋子裡總算有了點像樣的模樣,不再像之前那樣亂糟糟的,透著一股子窮酸的狼狽。
韓霞把散亂的東西歸置整齊。
桌子上的豁口碗擺成一排,針線笸籮放在最顯眼的地方,裡麵裝著各色的碎布頭和幾枚鏽跡斑斑的針。她又將那件給林雪縫了一半的小棉襖鋪在床頭,棉襖是用丈夫生前穿舊的軍大衣改的,深藍色的布料,洗得發白,卻格外厚實。她一針一線縫得仔細,針腳密密匝匝,生怕漏了風,凍著女兒嬌嫩的身子。
做完這一切,她才拖著沉重的步子,挨著女兒躺了下來。
木板床很窄,帶著一股子黴味。她生怕翻身壓到林雪,隻能側著身子,將女兒護在臂彎裡,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奶香味和肥皂的清冽氣息,那肥皂是最便宜的那種,洗得手乾裂脫皮,卻能把衣服洗得乾乾淨淨。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麻雀的嘰喳,翅膀撲棱著,落在窗台上,又很快飛走。除此之外,再無彆的聲響。
這屋是真小啊,小得轉個身都費勁,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灶台,就占滿了大半的空間。
可韓霞卻覺得,這方小小的天地,竟是這些日子以來最安穩的所在。
她閉上眼睛,疲憊如潮水般湧上來,從四肢百骸往心口鑽。肩膀酸得像是要掉下來,手指關節也隱隱作痛。眼皮沉得像墜了鉛,昏昏沉沉地便睡了過去。
夢裡,她好像又回到了林家。公婆站在院子裡罵罵咧咧,唾沫星子濺了她一臉,丈夫站在一旁,想替她說話,卻被公婆狠狠瞪了回去。
她抱著肚子,縮在牆角,渾身發抖。然後,畫麵一轉,丈夫穿著軍裝,笑著朝她揮手,說要去執行任務,說等他回來,給她買好看的裙子,給孩子買甜甜的奶粉。可那笑容,漸漸模糊,最後變成了部隊送來的那封輕飄飄的信,和一枚冰冷的軍功章。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清亮又帶著委屈的哭聲猛地把韓霞從睡夢中拽了出來。
她驚得一個激靈,猛地坐起身,腦子還懵著,嗡嗡作響,手卻已經先一步伸了過去,把哭鬨的林雪抱進懷裡。
小丫頭哭得小臉通紅,眼眶濕漉漉的,小身子一抽一抽的,聲音嘶啞又可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韓霞慌得不行,拍著她的小屁股輕聲哄著,“囡囡乖,囡囡不哭,媽媽在呢……媽媽在呢……”
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有止不住的慌亂,手心裡全是冷汗。
她摸索著擰亮床頭那盞昏黃的小燈泡。燈泡隻有十五瓦,掛在一根歪歪扭扭的鐵絲上,燈光微弱得可憐,卻足以照亮林雪濕漉漉的小臉。
韓霞解開繈褓,指尖觸到一片濕熱,心裡頓時瞭然——是尿布濕了。
她手忙腳亂地翻出乾淨的尿布,尿布是用舊衣服改的,軟乎乎的,帶著陽光的味道。
她動作輕柔地給女兒換上,生怕凍著她嬌嫩的皮膚。又把那床舊棉被裹緊了些,棉被邊角已經磨破了,卻很厚實,能抵禦著從窗戶縫鑽進來的冷風。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得燈泡晃了晃,光暈裡的灰塵也跟著跳舞。韓霞下意識地把女兒往懷裡摟了摟,用自已的體溫焐著她。
換完尿布,林雪的哭聲小了些,卻還是抽噎著,小腦袋在她懷裡蹭來蹭去,小嘴一張一合的,發出細碎的哼唧聲。
韓霞知道,這是餓了。
她撩起衣襟,將**遞到女兒嘴邊。
林雪立刻含住,小口小口地吮著,哭聲漸漸止住了,隻剩下滿足的咂嘴聲。
韓霞抱著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後背貼著牆,涼意透過薄薄的衣服滲進來,凍得她打了個寒顫。她低頭看著女兒吃奶的模樣,眼底的慌亂漸漸散去,隻剩下溫柔。
小傢夥的臉蛋紅撲撲的,像個熟透的蘋果,嘴角還沾著奶漬,看起來憨態可掬。長長的睫毛垂著,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小鼻子一皺一皺的,可愛得緊。
韓霞看著看著,眼眶又熱了。
她想起丈夫,要是他還在,看到女兒這麼可愛的模樣,該有多高興啊。他一定會把女兒高高舉起來,逗得她咯咯直笑,會給她買好多好多的玩具,會教她認字,教她畫畫。
可現在,隻剩下她們母女倆了。
等林雪再次吃飽,小肚子圓滾滾的,韓霞冇有急著把她放回小床。
她坐在床邊,用手指輕輕戳了戳女兒的小臉蛋,又捏了捏她圓滾滾的小胳膊,手感軟乎乎的,像捏著一團棉花。
許是被逗得舒服了,林雪睜開眼睛,黑葡萄似的眼珠轉了轉,先是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後定定地盯著韓霞的臉。那雙眼睛清澈透亮,像山澗的泉水,映著昏黃的燈光,也映著韓霞憔悴的麵容。
看了一會兒,她突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粉嫩的牙床,還發出了一聲軟糯的“咿呀”聲,像是在跟韓霞打招呼。
那一瞬間,韓霞的心像是被什麼滾燙的東西燙了一下,酸意和暖意交織著,漫過四肢百骸,堵得她喉嚨發緊。
她忍不住低下頭,在女兒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鼻尖微微發酸,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林雪的小臉上,溫熱的。
林雪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伸出小手,胡亂地抓著,正好攥住了韓霞的手指。
那小手軟軟的,小小的,掌心帶著溫熱的汗,攥著她的手指,力道不大,卻像是攥住了她往後餘生的全部希望。
韓霞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卻咧開嘴,笑了出來。
她任由女兒攥著自已的手指,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女兒的背,哼著那不成調的童謠。
母女倆就這麼靜靜地待著。
窗外的風還在吹,嗚嗚咽咽的,像是在哭。
可韓霞卻覺得,這小小的出租屋裡,已經盛滿了足夠抵禦世間所有寒涼的溫暖。
林雪玩了冇一會兒,眼皮就開始打架,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最後,頭一歪,靠在她的胸口,又沉沉地睡了過去,鼻息均勻地噴在她的衣襟上。
韓霞抱著女兒,一動不動,生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安寧。
她低頭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看著她長長的睫毛,看著她粉嫩的嘴唇,看著她小小的鼻子。
眼底漸漸漫起一層堅定的光。
她想,沒關係,苦點累點怕什麼。
隻要女兒好好的,隻要她們母女倆能守在一起。
她一定要撐下去,一定要把日子過好。
她要讓女兒吃飽穿暖,要送她去上學,要讓她成為一個有出息的人,要讓她知道,她的媽媽,從來冇有放棄過她,從來冇有。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一點,昏黃的燈光,在晨曦裡,慢慢淡了下去。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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