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溪山莊內,原本雅緻祥和的氣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恐慌與混亂。花園假山旁,顧雲深的屍體靜靜地躺在冰冷的地麵上,口鼻處溢位的黑血已開始凝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褐色。他圓睜的雙眼中,殘留著生命最後一刻的驚駭與不解,與他生前那清俊儒雅的形象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福城君李嵋臉色煞白,強作鎮定地指揮著侍衛封鎖現場,控製山莊內所有人員,但緊握的雙拳和微微顫抖的聲線,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金氏伏在丈夫身上,哭聲淒厲,幾近昏厥,樸氏和文氏則癱軟在一旁,麵無人色,瑟瑟發抖。仆役們遠遠站著,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恐懼與不安。
張綏之麵沉如水,蹲在顧雲深的屍體旁,無視那令人作嘔的血腥氣,開始進行初步的勘驗。他首先排除了外力致死的可能,屍體無明顯外傷,衣物整齊。中毒,是唯一的可能。而且,是發作極快、毒性猛烈的劇毒!
他的目光首先鎖定了那隻被打翻在地、殘留著少許清澈液體的白瓷杯——那是金氏堅持讓顧雲深喝的白茅根水。
“這杯水,是誰準備的?還有誰喝過?”
張綏之沉聲問道,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眾人。
一個負責奉茶的侍女戰戰兢兢地跪下:“回……回大人,是……是奴婢準備的。用的是廚房常備的白茅根,煮了一大壺,除了給老爺這杯,剛纔宴席上,也給幾位貴客……還有夫人、如夫人都斟過一些解酒……”
張綏之示意侍衛取來剩餘的白茅根水,又讓侍衛找來銀針,親自插入壺中水中,銀針並未變黑。他又讓剛纔自稱也喝過此水的幾名仆役上前,仔細詢問,幾人皆表示身體並無異樣。
“白茅根水無毒。”
張綏之得出結論,排除了第一個明顯的嫌疑。這也在情理之中,若水中有毒,目標太明顯,且無法保證隻有顧雲深一人中毒。
那麼,是宴席上的飯菜?張綏之眉頭緊鎖。這更不可能。滿桌菜肴,眾人皆食,若在其中下毒,無異於無差彆屠殺,凶手如何能精準毒死顧雲深一人?而且從中毒發作的時間看,是在宴席結束後出來透氣之時,與進食時間有一定間隔,某些延遲發作的毒藥雖有可能,但風險太大,難以控製。
難道是……那壺未曾飲用的參茶?張綏之看向桌上那壺早已涼透的、色澤金黃的參茶。他再次用銀針試探,銀針依舊光亮如初。況且,顧雲深聽從了金氏的勸告,並未飲用參茶。此路亦不通。
凶手下毒的手法,竟如此詭秘難測?張綏之站起身,眉頭緊鎖,目光如同最精細的梳子,再次一寸寸地掃過顧雲深屍體周圍的地麵。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顧雲深右手外側不遠處的草地上。那裡,似乎有一小團不起眼的、顏色深褐、如同泥丸般的東西,半掩在草葉中。若不仔細看,極易被忽略。
“那是什麼?”
張綏之指著那物,示意侍衛取來。
一名侍衛小心翼翼用乾淨布帕墊著,將那枚小指肚大小的丸藥拾起,呈給張綏之。丸藥表麵光滑,散發著淡淡的、混合著蜂蜜和草藥的甜香氣息,與周圍的血腥味格格不入。
“這是何物?”
張綏之拿起丸藥,放在鼻尖輕輕一嗅,除了藥香,並無異樣。他抬頭看向眾人。
癱坐在地上的樸氏,看到這枚藥丸,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敢開口。
金氏此刻也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向藥丸,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尖聲叫道:“這……這是‘清熱安神丸’!是老爺平日偶感風寒、頭暈發熱時常用來自行服用的!說是能緩解頭痛發熱!剛纔……剛纔老爺說頭暈出來透氣,是不是……是不是你!”
她猛地伸手指向樸氏,眼中迸射出強烈的恨意,“是不是你給老爺吃了這個?!”
樸氏被金氏一指,渾身劇顫,慌忙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哭喊道:“夫人明鑒!奴婢……奴婢隻是見老爺咳嗽得厲害,臉色通紅,想起老爺平日不舒服時會含服此藥緩解,身上恰好帶了一粒,就好心……就好心拿出來給老爺服下!奴婢萬萬不敢下毒啊!這藥……這藥是老爺自己藥房製的,奴婢怎麼敢啊!”
張綏之心中一動,不再猶豫,取出隨身的銀探針(一種特製的、比普通銀針更敏感纖細的試毒工具),小心翼翼地刺入那枚“清熱安神丸”內部。
片刻之後,當他緩緩抽出探針時,周圍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隻見那原本銀亮的針尖部分,已然變成了令人心悸的漆黑色!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不祥的光澤!
“有毒!”
李嵋失聲驚呼!
“樸氏!你這毒婦!”
金氏如同被點燃的炸藥,猛地從地上竄起,撲向樸氏,狀若瘋癲,伸手就去抓撓她的臉,“是你!果然是你!你為何要毒害夫君!我早就看出你是個不安分的狐媚子!定是你嫉妒夫君寵愛我,嫉妒文氏有才,便下此毒手!你好狠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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樸氏被金氏抓扯著頭髮和衣衫,哭喊著拚命躲閃:“冇有!我冇有!夫人冤枉啊!那藥是老爺常用的!我……我怎麼會知道裡麵有毒!定是有人陷害我!冤枉啊!”
場麵一時極度混亂。文氏嚇得縮在一旁,不敢作聲。仆役們更是噤若寒蟬。
“夠了!”
李嵋畢竟年輕,見此情景,又驚又怒,厲聲喝道,“來人!將這毒婦樸氏拿下!嚴加看管!”
幾名侍衛立刻上前,將哭喊掙紮的樸氏從金氏手下拉開,反剪雙臂,控製起來。
“殿下明鑒!奴婢冤枉!冤枉啊!”
樸氏的哭喊聲在花園中迴盪,充滿了絕望。
張綏之手中捏著那枚帶毒的蠟丸,麵色凝重,一言不發。證據似乎確鑿——顧雲深在服用了樸氏提供的藥丸後中毒身亡,藥丸經檢驗含有劇毒。樸氏有作案時機,似乎也有動機(妻妾爭寵)。這一切,看起來順理成章。
然而,張綏之的心中卻湧起巨大的疑團。太簡單了!太明顯了!如果真是樸氏下毒,她為何要選擇在眾目睽睽之下,親手將毒藥遞給顧雲深?這無異於自尋死路!她完全有更多隱蔽的下毒機會。而且,這枚帶毒的蠟丸,為何會如此“恰好”地掉落在屍體旁邊,彷彿生怕彆人發現不了?這更像是……被人故意留下的栽贓之物!
還有,金氏的反應……雖然悲痛欲絕,但當她指出藥丸並指控樸氏時,那種激烈和……某種程度上的“迫不及待”,讓張綏之感覺到一絲不協調。以及,樸氏聲稱這藥是顧雲深平日服用的,若真如此,下毒者為何能精準地將毒下在這枚特定的藥丸裡?是樸氏自己調了包,還是……這瓶藥本身就有問題?或者,下毒者另有其人,利用了樸氏的“好心”?
線索紛亂,疑點重重。張綏之感覺自已彷彿置身於一張精心編織的蛛網之中,眼前看到的,或許隻是凶手想讓他看到的表象。
就在這時,哭得幾乎虛脫的金氏,在文氏和侍女的攙扶下,勉強站起身。她淚眼朦朧,對著張綏之和李嵋深深一福,聲音沙啞而疲憊:“張大人,殿下……家門不幸,出此慘禍,驚擾貴客,妾身……妾身萬分愧疚悲痛,心神已亂……可否……可否容妾身先安排人將夫君……將夫君的遺體暫且移至靜室?這宴席殘局,也需收拾……妾身實在……無力支撐了……”
她說著,淚水又湧了出來,身形搖搖欲墜,我見猶憐。
李嵋見狀,心中也頗為不忍,歎了口氣,擺擺手道:“顧夫人節哀順變……此事……唉,就依夫人吧。先將顧東家遺體妥善安置。至於這毒婦……”
他厭惡地看了一眼被押著的樸氏,“押下去,嚴加看管,待官府來人再審!”
金氏感激地點點頭,對身邊的侍女吩咐道:“快去……把花廳的碗筷席麵都撤了,仔細清洗乾淨……莫要……莫要再留這些晦氣東西礙眼……”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安排卻有條不紊。
侍女領命,正要離去。
“且慢!”
一個清冷而堅定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現場的悲慼與混亂!
眾人皆是一愣,循聲望去,隻見一直沉默不語、仔細觀察著一切的張綏之,緩緩抬起了頭。他手中依舊捏著那枚帶毒的蠟丸,目光卻如同兩道冷電,緩緩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了正欲轉身去安排後事的金氏臉上。
張綏之向前一步,對著麵露愕然的李嵋拱了拱手,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殿下,不必麻煩官府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下官,已經知道真凶是誰了。”
此話一出,滿場皆驚!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張綏之!
李嵋更是又驚又疑,脫口問道:“張……張大人?你……你說什麼?你知道凶手是誰了?難道……難道不是這樸氏嗎?”
他指著被押解的樸氏。
金氏也停下了腳步,轉過身,淚眼婆娑地望著張綏之,臉上寫滿了驚愕與一絲……難以察覺的慌亂?她顫聲道:“張大人……您……您此話何意?凶手……凶手不是已經……已經查明瞭嗎?”
就連哭喊著的樸氏,也停止了掙紮,呆呆地看向張綏之。
張綏之的目光平靜地迎向金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夫人,戲,該收場了。”
“這枚帶毒的蠟丸,不過是你精心佈下的、用來嫁禍於人的障眼法罷了。”
“真正的毒,下在另一個地方。而下毒的人,就是你——金貞淑,顧夫人!”
張綏之那句石破天驚的指控,如同在死水潭中投下了一塊巨石,瞬間在枕溪山莊的花園內激起了千層浪!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位剛剛還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未亡人——金貞淑身上!
金氏嬌軀猛地一顫,臉色在刹那間褪去了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她踉蹌著後退了半步,彷彿被無形的重擊打中,一雙美眸中充滿了驚駭、慌亂,以及一絲被戳穿後的絕望。但她仍強自鎮定,聲音帶著哭腔和顫抖,尖聲道:“張……張大人!您……您何出此言?!妾身……妾身與夫君情深意重,怎會……怎會下此毒手?!您不能因為找不到真凶,就如此汙衊妾身一個弱女子啊!”
她說著,淚水又湧了出來,一副受儘冤屈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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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城君李嵋也徹底懵了,看看狀若瘋癲被押著的樸氏,又看看楚楚可憐的金氏,完全無法理解張綏之的指控,結結巴巴地問道:“張……張大人,這……這從何說起啊?顧夫人她……她方纔還那般悲痛……”
就連被押著的樸氏,也停止了哭喊,呆呆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反轉。
張綏之麵對金氏的辯駁和李嵋的疑惑,神色卻異常平靜,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洞察一切的冷笑。他緩緩踱步,目光如炬,掃視著全場,最終定格在金氏那張強作鎮定的臉上。
“夫人,你的戲,演得很好。悲痛欲絕,關懷備至,甚至……‘深明醫理’。”
張綏之的語氣帶著淡淡的嘲諷,“你成功地引導了我們所有人的思路,讓我們隻盯著顧東家‘吃了’什麼纔會中毒。”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一旁同樣驚疑不定的朱秀寧(黃鶯兒),問道:“表姐,你可曾想過,有時候,致命的要害,不在於死者‘吃了’什麼,而在於他‘冇吃’什麼?”
朱秀寧帷帽下的秀眉微蹙,沉吟片刻,忽然美眸一亮,失聲道:“綏之!你的意思是……參茶?!”
“冇錯!”
張綏之重重一擊掌,聲音陡然提高,如同驚雷般在眾人耳邊炸響,“正是那壺參茶!金氏,你處心積慮,佈下的就是這個局!”
他轉向目瞪口呆的李嵋和眾人,條理清晰地分析道:“殿下,諸位!請仔細回想!宴席之上,所有的菜肴、酒水,包括最後那杯白茅根水,我們大家都一同食用飲用過,並無一人中毒!唯獨那壺參茶——”
他指向桌上那早已涼透的紫砂壺,“顧東家因為‘偶感風寒’、‘體內虛火旺盛’,在夫人你‘體貼入微’的堅持勸阻下,一口未飲!而我們其他在座之人,包括夫人你自己,可都飲用了此茶!”
李嵋猛地回想起來,宴席後半段,侍女確實為每個人都斟了參茶,他自己也喝了兩杯!他臉色驟變:“張大人,你是說……參茶裡有毒?!”
“非也!”
張綏之搖頭,眼中閃爍著智珠在握的光芒,“參茶裡非但無毒,反而有——解藥!”
他目光銳利地逼視著金氏:“你的計劃是這樣的:你在今日午宴的某一道或幾道菜肴中,下了某種發作較慢、毒性卻極強的慢性毒藥!此毒無色無味,難以察覺,吃下後不會立刻發作,需得一定時間,或是……需要某種‘引子’纔會徹底激發!而你在參茶中,則提前放入瞭解藥!所有飲用了參茶的人,自然安然無恙。而唯獨冇有喝參茶的顧東家,則毒發身亡!如此一來,下毒的嫌疑,便可以完美地排除在宴席之外!因為所有人都吃了同樣的飯菜卻冇事!你便可以順理成章地將嫌疑,引向……宴席之後,接觸過顧東家的人!比如,恰好遞給他一顆‘清熱安神丸’的樸氏!”
這番推理,如同抽絲剝繭,將整個陰謀的邏輯清晰地展現在眾人麵前!所有人都聽得脊背發涼!若真如此,這金氏的心機,何其深沉歹毒!
金氏渾身劇烈顫抖,嘴唇哆嗦著,卻仍強辯道:“胡……胡說!這都是你的臆測!證據呢?!你說我在飯菜下毒,在參茶放解藥,證據何在?!那參茶是一壺所出,若真有解藥,為何銀針試不出?!”
張綏之冷笑一聲:“夫人問到點子上了!你要證據?好!我便給你證據!”
他猛地轉身,指向那些正準備聽從金氏吩咐去收拾碗筷、清洗廚具的侍女,厲聲喝道:“攔住她們!所有宴席用過的杯盤碗盞,廚房剩餘的所有食材、調料,包括那參茶的茶壺、茶葉渣,全部封存!不得清洗!立刻請精通毒理的行家來查驗!我就不信,如此大量的下毒,會不留下一絲痕跡!尤其是那參茶,某些特殊的解藥成分,或許銀針試不出,但總有法子檢測出來!”
這一聲令下,如同當頭棒喝!那些侍女嚇得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張綏之不等金氏反應,又步步緊逼,目光如刀般刺向她:“至於你為何急於讓人收拾殘局?不就是想毀滅這些最直接的物證嗎?!還有那枚帶毒的蠟丸!”
他舉起手中那枚漆黑的藥丸,聲音冰冷:“這更是你畫蛇添足、欲蓋彌彰的敗筆!第一個撲到顧東家屍體上哭喊的是你!有足夠的時間和機會,將一枚你早已準備好的、真正帶毒的蠟丸,塞進他手中,而將樸氏給的那顆無毒的,悄悄藏匿起來!要不要現在,就當著殿下和眾人的麵,搜一搜你的身?!看看你身上,是否還藏著另一顆‘清熱安神丸’?!”
這番話,徹底擊潰了金氏的心理防線!她設計的每一個環節,每一個自以為巧妙的心思,都被張綏之無情地拆穿!物證即將被查驗,自身也可能被搜出贓物……她再也無法支撐,“噗通”一聲,癱軟在地,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麵如死灰,淚水無聲地滑落,卻不再是委屈,而是徹底的絕望和崩潰。
“夫人!”
“毒婦!”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驚呼和怒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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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嵋看著癱倒在地的金氏,又驚又怒,手指著她,氣得說不出話來:“你……你……竟然真是你!”
張綏之示意侍衛上前,控製住已經精神崩潰的金氏。他沉聲道:“殿下,請立刻派人搜查金氏的臥房、妝奩,以及她可能藏匿毒藥和解藥的所有地方!”
李嵋此刻對張綏之已是言聽計從,立刻下令。侍衛們迅速行動。
不多時,搜查的侍衛回來稟報:在金氏臥房一個極其隱秘的梳妝盒暗格內,發現了兩個小巧的瓷瓶。一個裡麵裝著少許無色無味的粉末,經初步銀試,呈劇烈反應,是為劇毒,另一個裡麵則是些許淡黃色的結晶,疑似解藥。證據確鑿!
在鐵證麵前,金氏終於徹底放棄了抵抗。她癱在地上,如同一個冇有生命的破布娃娃,斷斷續續地交代了自己的作案動機和經過。
原來,金氏出身朝鮮兩班貴族,家道中落,被迫嫁給當時已是朝鮮禦用藥商的顧雲深。她心中本就不甘,加之自身有不孕之症,一直隱瞞。婚後,顧雲深雖對她不錯,但為了延續香火,在短短一個月內,連續納了樸氏、文氏兩房妾室。此舉徹底激怒了金氏,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機和嫉妒,害怕自己不孕的秘密被揭穿,最終會被拋棄。在極度焦慮和怨恨中,她與山莊內一名負責采買的年輕管事私通,企圖“借種”穩固地位。不料那管事貪得無厭,反而以此事要挾她,索要钜額錢財。金氏在恐懼和憤怒的驅使下,最終萌生了殺夫奪產、再與情夫遠走高飛的惡念。她利用自己略通醫理和掌管中饋的便利,精心策劃了這場“宴席中毒”的陰謀,並企圖嫁禍給與她素有嫌隙的樸氏。
聽完金氏的供述,眾人皆是唏噓不已,為顧雲深遇人不淑而感到惋惜。
案情似乎已然明朗。李嵋憤慨地下令將金氏及其情夫(很快也被抓獲)收押,等候嚴懲。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案件就此了結,準備處理顧雲深後事之時,張綏之卻再次開口,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再次陷入巨大震驚的話!
他走到顧雲深的屍體旁,蹲下身,仔細端詳著那張已然僵硬的、清俊卻陌生的麵孔,眉頭緊鎖,緩緩說道:“金氏,你的陰謀固然歹毒。但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想不通。你為了爭寵和家產殺夫,動機雖惡劣,尚可理解。但是……”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金氏,一字一頓地問道:“你知不知道,你費儘心機殺死的這個‘丈夫’,他……有可能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顧雲深?!”
“什麼?!”
“假的?!”
“這怎麼可能?!”
滿座嘩然!李嵋、朱秀寧、以及所有在場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更加匪夷所思的猜測驚呆了!
張綏之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驚愕的臉,沉聲說出他的疑點:
“第一,時間蹊蹺!據福城君殿下所言,以及我所瞭解,顧雲深來朝鮮已十餘載,一直獨身,為何偏偏就在上個月,突然與你成親?成親之後,又為何在一個月內,如此急切地連續納了兩房妾室?這不符合一個潛心醫藥、性情淡泊之人的常理,倒像是……急於完成某種任務,或是掩蓋什麼?”
“第二,才華停滯!我等在堂內欣賞顧東家墨寶,其書法確然精妙。但我注意到,他最新一副懸掛的得意之作,落款竟是‘嘉靖二年臘月’!如今已是嘉靖三年七月,這大半年時間,一位酷愛書法、以此為傲的才子,為何冇有一幅新作問世?他在忙什麼?還是說……真正的顧雲深,從去年底開始,就已經……不在此地了?”
“第三,人員更迭!”
張綏之目光轉向周圍那些戰戰兢兢的仆役丫鬟,厲聲問道:“你們!都是何時入府當差的?!”
仆役們麵麵相覷,最終一個膽大的管家模樣的老人顫聲答道:“回……回大人……小的……小的是今年五月,才被老爺……哦不,是被現在的老爺招進來的……聽說……聽說之前的老人,在今年年初老爺一次外出‘雲遊’後,就……就都被遣散了……現在的下人,基本都是四五月後才新招的……”
“聽到了嗎?”
張綏之看向李嵋,語氣凝重,“大規模更換仆役,還是在所謂的‘雲遊’之後!這分明是有人要清除可能認識真顧雲深的舊人,安插自己人手的舉動!”
這一連串的疑點拋出,如同重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如果張綏之的猜測成立,那麼眼前這起毒殺案,背後隱藏的,可能是一個更加驚人、更加龐大的陰謀!這個假冒的顧雲深,是誰?他為何要冒充?真正的顧雲深是生是死?他潛伏在朝鮮王室禦用藥商的位置上,目的何在?
李嵋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已經遠超一起簡單的謀殺案!他立刻對侍衛首領下令:“快!速速派人,暗中包圍城內的濟生堂總號!監視所有夥計掌櫃,一個不許走脫!冇有本王命令,不得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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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領命,火速離去。
張綏之則再次看向麵如死灰、眼神空洞的金氏,問出了最後一個關鍵問題:“金氏,我最後問你。你們邀請我與福城君殿下今日前來山莊,那封呈遞給國王陛下的邀請函,究竟是誰的主意?是你,還是……你這個‘丈夫’?”
金氏茫然地抬起頭,木然地搖了搖頭,聲音沙啞:“不……不知道……妾身……妾身和……和他,都……都不知道今日張大人和殿下會來……那封信……不是我們寫的……”
“什麼?!”
張綏之和李嵋同時驚呼!
邀請信不是顧家寫的?!那會是誰?是誰以顧雲深的名義,將他們引到此地?目的又是什麼?
就在這時,一名被派往濟生堂的侍衛急匆匆趕回,臉色驚慌地稟報:“殿下!張大人!不好了!濟生堂總號……人去樓空!裡麵的夥計、掌櫃,全都不見了!隻剩下一些不知情的雜役!據街坊說,今天一早,就看到那些人揹著包袱,神色匆匆地離開了!”
張綏之聞言,心中一震,暗道一聲:“果然如此!”
這一切,都是一個局!一個針對大明使臣、朝鮮王室,甚至可能牽扯更廣的驚天大局!金氏的殺夫案,或許隻是這個大局中,一個意外暴露的、微不足道的環節!而那個假冒的顧雲深,以及他背後神秘的組織,纔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枕溪山莊的血案,如同投入深潭的一塊石頭,雖然揪出了水麵上的凶手金氏,卻攪動了潭底更加幽深、更加危險的暗流。張綏之感覺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王京,乃至整個朝鮮半島,悄然收緊。而他和朱秀寧,似乎已經不知不覺地,站在了風暴的中心。
真相,遠比想象中更加撲朔迷離,也更加凶險萬分。
張綏之那石破天驚的推斷——“死者可能並非真正的顧雲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枕溪山莊內瀰漫的悲傷與憤怒,將所有人的思緒引向了一個更加幽深、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向。
福城君李嵋,這位年輕的王子,此刻對張綏之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他親眼見證了這位天朝使臣如何在看似鐵證如山的案情中,抽絲剝繭,直指核心,其洞察力與推理能力,遠非他所能及。他快步走到張綏之身邊,臉上再無半分王子的倨傲,隻剩下由衷的敬佩與依賴,急切地問道:“張大人!您……您真是神機妙算!那……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這……這案子背後,恐怕有天大的陰謀啊!”
張綏之眉頭緊鎖,大腦飛速運轉。假顧雲深?大規模更換仆役?濟生堂總號夥計聞風而逃?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組織嚴密、圖謀甚大的勢力。他沉吟片刻,迅速做出決斷:
“殿下,事不宜遲,我們需立刻行動,抓住線索!”
他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首先,請殿下速派可靠之人,返回景福宮,向國王陛下稟明此處突髮狀況,並務必取來今日早晨,那份以‘顧雲深’名義呈遞、邀請我等前來山莊的原始信件!”
“好!我立刻派人去辦!”
李嵋毫不猶豫,轉身對一名心腹侍衛低聲吩咐,侍衛領命,飛身上馬,絕塵而去。
“其次,”
張綏之目光轉向侍立在朱秀寧身後的女錦衣衛紫燕,“紫燕,你帶兩人,立刻去顧雲深的書房,仔細搜查!重點尋找他近期的筆跡,尤其是落款為去年十二月之後的書信、文稿或字畫,儘可能多取幾份樣本過來!要快!”
“是!大人!”
紫燕抱拳領命,身形一閃,帶著兩名手下迅速向山莊內院的書房方向掠去。
安排完這兩件緊要之事,張綏之對李嵋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也無需再多問金氏。她所知恐怕有限,不過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當務之急,是立刻前往王京內的濟生堂總號!雖然夥計可能已逃,但店鋪本身,或許會留下更多線索!”
“好!一切都聽張大人的!”
李嵋此刻唯張綏之馬首是瞻,立刻下令整頓侍衛隊伍,留下部分人手看守山莊、看押金氏等人並保護現場,自己則與張綏之、朱秀寧以及精銳侍衛,快馬加鞭,直奔王京而去。
一路無話,眾人心中都籠罩著一層厚重的陰雲。枕溪山莊的血案,已然從一樁看似因情生變的謀殺,演變成了一場牽扯到身份冒充、勢力滲透的迷局。
不多時,車隊抵達位於王京繁華地段的濟生堂總號。正如先前侍衛所報,店鋪大門緊閉,門上貼著“東家有恙,暫歇業一日”的告示,但透過門縫看去,店內空空蕩蕩,早已人去樓空。李嵋下令強行打開店門。
張綏之率先踏入店內。濟生堂內部裝修典雅,藥櫃林立,空氣中瀰漫著濃鬱而純正的藥香,可見平日生意興隆。他環顧四周,隻見櫃檯後藥材堆放整齊,賬本算盤俱在,並無匆忙逃離的狼藉景象,反而像是經過有條不紊的收拾後,從容撤離。
張綏之招來負責在附近監視的官兵小頭目,沉聲問道:“這濟生堂近來的生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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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頭目連忙躬身回答:“回大人,小的打聽過了,這濟生堂可是咱王京數一數二的大藥號!尤其是他們家的‘蔘茸固本丸’、‘雪蓮養榮膏’,還有特製的‘參茶’,那可是王室禦用、達官顯貴爭相購買的名品!生意好得很!聽說光是供應宮裡的,就是一筆大數目!”
張綏之眉頭皺得更緊:“這些藥和參茶,都是顧東家獨創的秘方?”
“正是!”
小頭目肯定道,“都是顧東家……哦不,是那個假東家的獨門手藝!彆的藥鋪眼紅得很,也想仿製,可怎麼也做不出那個味兒和功效!所以濟生堂的生意一直獨占鼇頭。”
聽到這裡,張綏之心中猛地一沉,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竄入他的腦海!
這些歹人……不僅冒充了顧雲深的身份,控製了他的產業,更重要的是——他們掌握了顧雲深獨創的、專供朝鮮王室甚至可能上貢大明朝廷的祕製藥方和參茶配方!
如果……如果真正的顧雲深並冇有死,而是被他們囚禁起來,逼迫他交出配方……那麼,這些流入王室、甚至可能進入大明宮廷的藥品和飲品……其安全性,將變得岌岌可危!
萬一這些歹人在配方中動了手腳,摻入某種難以察覺的慢性毒藥或是控製心智的藥物……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這已不僅僅是商業欺詐或簡單的謀殺,而是可能動搖國本、危及兩國邦交的驚天陰謀!其目標,直指朝鮮王室和大明皇帝!
一想到此,張綏之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衫!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聲音仍不免帶上一絲急促:“殿下!此事非同小可!濟生堂的藥物和參茶,乃王室禦用,若被歹人操控,其害無窮!必須立刻徹查所有流入宮中的濟生堂物品!暫停使用!”
李嵋聞言,也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係,臉色煞白,連連點頭:“對對對!張大人所言極是!我立刻回宮稟明父王!”
就在這時,派往宮中取信的侍衛和前往山莊書房取字畫的紫燕幾乎同時趕到。
“大人,信件取到!”
侍衛呈上一個密封的信函。
“大人,這是從書房找到的幾份近期字畫和隨筆。”
紫燕遞上幾卷宣紙。
張綏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先接過那封邀請信。信紙是上好的薛濤箋,上麵的字跡清秀俊逸,筆力遒勁,確實是上乘的趙孟頫體,落款正是“枕溪山莊
顧雲深
頓首”,日期是昨日。
他再展開紫燕取來的字畫樣本。其中一幅行書立軸,落款是“嘉靖二年臘月於漢陽枕溪山莊”,筆法圓熟,氣韻生動,與邀請信上的字跡,在神韻、筆鋒、轉折等細節上,幾乎一模一樣,顯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而另外幾份看似隨手練筆的草稿,雖然字形相似,但細看之下,筆力略顯浮滑,某些鉤挑之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刻意模仿的痕跡,神韻相差甚遠!
張綏之將邀請信與那幅嘉靖二年臘月的立軸並排放在一起,仔細比對良久,眼中漸漸露出瞭然之色。他指著那幅立軸,對李嵋和朱秀寧道:“殿下,表姐,你們看。這封邀請信上的字跡,與這幅去年臘月的作品,無論是架構、神韻,還是細微的運筆習慣,都高度一致!這絕非短期模仿所能達到,必然是經年累月形成的個人風格!”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而肯定:“而這,恰恰證明瞭我的猜測——寫這封邀請信的人,極有可能,纔是真正的顧雲深!”
“真正的顧公子,可能並未遇害,他甚至……已經逃脫了歹人的控製,或者至少,在某個我們不知道的角落,獲得了有限的自由!他得知了我們的到來,於是冒險,或者通過某種隱秘的渠道,以他本人的筆跡,寫了這封信,將我們引到枕溪山莊!其目的,就是為了借我們之手,揭穿那個冒牌貨,打亂歹人的計劃!”
這個推斷,讓眾人精神一振!如果真正的顧雲深還活著,並且有能力向外傳遞訊息,那麼局麵或許還有轉機!
張綏之繼續分析,思路越來越清晰:“假顧雲深及其同夥,雖然模仿了他的筆跡,但終究有形無神,隻能用於日常賬目或不太重要的文書,像這種直接呈遞給國王、邀請天朝使臣的正式信函,他們不敢冒險使用模仿的筆跡,以免被精通書法之人看出破綻。所以,這封信,反而成了真顧雲深存在的鐵證,也成了他向我們求救的信號!”
李嵋激動道:“那張大人,我們現在隻要找到真正的顧公子,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嗎?”
張綏之點點頭,但神色並未放鬆:“話雖如此,但找到他絕非易事。歹人佈局周密,行事狠辣,真顧雲深的處境必然極其危險。而且……”
他話鋒一轉,憂心忡忡地說,“眼下最迫在眉睫的危機,並非找到真顧雲深,而是確保王室和大明的安全!”
他看向李嵋,語氣嚴肅至極:“殿下,我們必須立刻假設,那些經由假顧雲深之手流入宮廷的藥品和參茶,可能存在巨大的安全隱患!即便真顧雲深還活著,並且我們最終能找到他,但遠水難救近火!我們必須立刻采取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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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
李嵋重重頓首,“我這就回宮,請父王下旨,查封濟生堂所有庫存,追回已發放的藥物,特彆是參茶!並嚴查所有經手人員!”
“不僅如此,”
張綏之補充道,“還需秘密請可靠的禦醫,對追回的物品進行最嚴格的檢驗!同時,殿下,請您務必回憶,近期國王陛下、王妃殿下,以及宮中重要人物,可曾有過任何異常的身體不適?或是性情、習慣上的微妙變化?”
李嵋聞言,臉色更加凝重,仔細回想起來,忽然,他瞳孔微縮,低聲道:“經大人這麼一提……父王近幾個月,確實偶有頭暈、心悸之感,禦醫診治後隻說是操勞過度,開了些安神補氣的方子……母後近來也似乎……比以往更容易煩躁……難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臉上已無血色。
張綏之心頭巨震,最壞的猜測,似乎正在被證實!這些歹人,其野心和狠毒,遠超想象!他們不僅僅是想控製一個藥商,而是企圖通過藥物,潛移默化地影響甚至控製朝鮮王室!
“事不宜遲!殿下,我們立刻回宮!”
張綏之當機立斷。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濟生堂,趕回景福宮時,張綏之的目光再次掃過空蕩蕩的店鋪,一個更深層次的疑問,如同鬼魅般浮上心頭:
真顧雲深通過邀請信,將他們引向枕溪山莊,目的是揭穿假貨。但假顧雲深偏偏就在他們到達的這天,被金氏毒殺……這究竟是巧合,還是……滅口?金氏的行動,是否也在某些人的算計之內?這錯綜複雜的迷局背後,那隻真正的黑手,究竟藏在哪裡?濟生堂,這個看似平靜的藥鋪,究竟還隱藏著多少秘密?
尋找真顧雲深,追查藥品安全,揭開幕後黑手……三條線索交織在一起,讓張綏之感到肩上的擔子前所未有的沉重。他知道,一場關乎兩國安危的巨大風暴,已經隨著枕溪山莊的那杯毒藥,悄然降臨。而他和朱秀寧,已然身處風暴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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