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綏之凝神屏息,側耳傾聽了片刻天字三號房內的動靜,然而那房門厚重,隔音尚可,除了隱約似乎有幾句模糊的低語外,再聽不到任何清晰的聲響。他搖了搖頭,對身旁一臉期待的朱秀寧低聲道:“聽不清什麼。這對姐弟行事謹慎,看來不會輕易露出馬腳。”
朱秀寧略顯失望,但隨即又興致勃勃地小聲道:“那我們怎麼辦?要不要想辦法探探他們的底細?”
張綏之沉吟片刻,果斷搖了搖頭:“不必了。我們此行重任在身,不宜節外生枝。這對姐弟身份雖可疑,但隻要不阻礙我們查案,便無需深究。眼下,儘快出關,前往朝鮮纔是正理。”
他心中隱隱有種直覺,這對關外姐弟的出現,或許與遼東的失蹤案有關,但此刻貿然接觸,風險太大。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是夕陽西沉,暮色四合。“走吧,我們先回驛館。明日一早,便按計劃出關。”
幾人悄然起身,離開了喧鬨的望海樓。出門時,晚風帶著涼意吹來,張綏之下意識地側過身,替朱秀寧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並將她臉上那層輕紗又仔細地繫緊了些,低聲叮囑道:“風大,戴好麵紗。這關城龍蛇混雜,小心為上。”
他這自然而然的體貼舉動,讓朱秀寧微微一怔,隨即麵紗下的俏臉泛起紅暈,心中如同灌了蜜糖般甜絲絲的,乖乖地“嗯”了一聲,任由他幫自己整理。冬雪和青鸞、紫燕跟在身後,見狀相視一笑,默默移開目光。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薄霧如紗籠罩著雄關。張綏之一行人與山海關兵部分司主事王冕辭行。王冕親自送至東羅城門口,再三叮囑關外凶險,務必小心,並交給張綏之一份加蓋了兵部關防的通行文書,以便在遼東各衛所尋求必要的協助。
“張行人,陸鎮撫,黃姑娘,一路保重!盼諸位早日查明真相,平安歸來!”
王冕拱手道彆,神色鄭重。
“多謝王大人!後會有期!”
張綏之、陸昭霆等人紛紛還禮。
沉重的關門在絞盤聲中緩緩開啟,露出關外那片廣袤而陌生的土地。一股更加粗糲、帶著荒野氣息的風迎麵撲來。張綏之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身旁男裝打扮、卻難掩興奮與緊張的朱秀寧,沉聲道:“我們走!”
車隊再次啟程,車輪碾過護城河上的石橋,正式踏出了山海關,進入了遼東地界。
時值嘉靖三年農曆六月,盛夏時節。一出關城,景象便與關內迥然不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廣袤無垠的高粱地,綠油油的苗株在夏日陽光下肆意生長,如同綠色的海洋,隨風掀起層層波浪。遠處,是一望無際的蘆葦蕩,白茫茫的蘆花尚未開放,但茂密的葦杆已有齊人高,隨風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更添幾分蒼茫之感。視線儘頭,渤海灣的湛藍海水若隱若現,海天一色,壯闊非凡。
他們沿著曆史上著名的遼西走廊官道前行。這條路是連接華北與東北的咽喉要道,雖為官道,但路況遠不如關內平坦。路麵多是夯土而成,被烈日曬得發白,車馬過後,塵土飛揚。潮濕的海風與內陸的熱浪在此交織,空氣悶熱而粘稠。
朱秀寧起初還饒有興致地撩開車簾觀看關外風光,但很快就被這顛簸的路程和悶熱的天氣弄得有些萎靡,靠在軟墊上,懨懨地不想動彈。張綏之則坐在她對麵,攤開一張精心繪製的遼東輿圖,就著車窗透進的光線,仔細研究著路線和沿途的衛所、驛站。
“過了寧遠衛、錦州,便是廣寧了……遼河套一帶,水草豐美,但也是傳聞中匪患較為活躍的區域……”
他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眉頭微蹙,思考著可能遇到的情況以及查案的切入點。
陸昭霆騎著馬,護衛在馬車一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道路兩旁茂密的高粱地和蘆葦蕩,不敢有絲毫鬆懈。關外之地,不比關內太平,隨時可能遇到馬匪或是其他危險。花翎和阿依朵倒是適應良好,她們騎術精湛,一左一右跟在馬車後麵,警惕地觀察著後方動靜。
隊伍曉行夜宿,不敢耽擱。越往東北而行,地勢逐漸平坦開闊,進入了遼闊的遼河平原。道路兩旁,高大的白楊樹亭亭如立,枝葉繁茂,投下大片陰涼,但也使得視野受到一定限製。蟬鳴聲比關內更加密集響亮,震耳欲聾,彷彿在宣告著這片土地旺盛的生命力。
穿過鞍山境內時,遠眺可見著名的千山(又稱千朵蓮花峰),山勢連綿,峰巒疊翠,在夏日氤氳的水汽中顯得空濛神秘。山間有溪流潺潺而下,水質清冽甘甜,隊伍在此休整補給,眾人掬水洗去一臉風塵,頓覺暑氣消減不少。
沿途經過一些屯堡和衛所,張綏之皆以大明行人司官員的身份,持王冕出具的文書進行接洽,一方麵補給物資,另一方麵也暗中打聽失蹤案的訊息。得到的反饋令人心情沉重:遼東都司轄下各衛所,近幾個月來,確實屢有少女、孩童失蹤的報案,尤其是在一些偏遠的屯堡和靠近女真、蒙古部落的邊界地帶,案件頻發,但線索寥寥,地方衛所往往以“或為流匪所為”、“或自行走失”草草結案,更添詭異色彩。這些資訊,與張綏之手中的案卷相互印證,讓他愈發感到此事背後黑手的能量與隱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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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十餘日的跋涉,隊伍終於抵達了此次陸路途經的最後一站——鴨綠江畔。
時近黃昏,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色。鴨綠江如同一條碧綠的玉帶,蜿蜒流淌在蒼茫大地之上,江麵寬闊,水勢平緩,在夕陽映照下波光粼粼,對岸的山巒與田野已清晰可見。江風習習,帶著濕潤的水汽和一絲涼意,吹散了連日的暑熱與疲憊。
江岸這邊,屬於大明遼東都司管轄的鎮江堡(今丹東)地界,早已有聞訊前來迎接的朝鮮官員列隊等候。隻見岸上肅立著兩撥人馬,衣冠楚楚,儀仗分明。
左側一撥,為首者是一位年約五旬的官員,麵容清臒,膚色白皙,三縷長鬚梳理得一絲不苟,神態謙和卻自帶一股文雅持重之氣。他身著深青色的朝鮮官袍,胸前補子繡著雲雀紋樣,頭戴標準的黑色紗帽,正是朝鮮國禮曹判書申用漑。禮曹相當於大明的禮部,判書即為尚書,申用漑親自前來迎接,足見朝鮮王室對大明使臣的重視。
申用漑身旁,站著另一位氣質迥異的官員。此人約莫四十上下年紀,身材魁梧健碩,膚色黝黑,一看便是久經風霜。他濃眉如刀,鼻梁高挺,眼神銳利,不怒自威,身穿赭紅色的朝鮮團領官袍,腰束一條彰顯身份的金犀帶,乃是平安道觀察使樸方民。平安道與大明接壤,觀察使掌管一道軍政事務,權力頗重,樸方民親自到場,更多是出於邊防安全的考慮以及對外國使團的護衛職責。
在樸方民身後半步,還跟著一名身著青色官袍、頭戴笠帽的文吏模樣官員,手裡捧著文書簿冊,神色略顯緊張,正是負責翻譯溝通的譯官。
見到張綏之一行車隊抵達岸邊,申用漑與樸方民立即帶領屬下官員迎上前來,恭敬地躬身行禮。
“下邦小臣,朝鮮國禮曹判書申用漑(平安道觀察使樸方民),恭迎天朝上國張行人尊駕!”
申用漑聲音清朗,漢語十分流利標準。
張綏之早已換上了行人司的青色官袍,從容下車,拱手還禮:“申判書、樸觀察使不必多禮。本官奉旨出使,途經貴國,有勞二位大人遠迎。”
雙方依照禮儀程式,互驗了關防文書。申用漑目光掃過張綏之身後眾人,在看到作尋常富家小姐打扮、以輕紗遮麵的朱秀寧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但並未多問。張綏之主動介紹道:“這位是本官的表姐,黃鶯兒姑娘,此次隨行照料起居。”
又指了指陸昭霆等人,“這幾位是本官的隨行護衛。”
陸昭霆抱拳示意,神色冷峻,並未多言。申用漑和樸方民都是官場老手,見陸昭霆等人氣度不凡,眼神銳利,心知絕非普通護衛,但既然張綏之如此介紹,他們也不便深究,隻是態度更加恭敬了幾分。
“張行人一路辛苦,館舍早已備好,請隨下官等渡江,至義州城稍作休整。”
申用漑側身引路。江邊早已備好了裝飾華麗的官船。
眾人登上官船,平穩地駛向對岸。站在船頭,望著浩渺江景,朱秀寧忍不住輕聲讚歎:“這鴨綠江,果然名不虛傳,真是壯美。”
對岸朝鮮義州的輪廓漸漸清晰,青瓦白牆的民居錯落有致,炊煙裊裊,一派寧靜祥和景象。
張綏之站在她身旁,低聲道:“寧兒,過了江,便是異國他鄉了。一切需更加謹慎。”
朱秀寧點點頭,麵紗下的眼眸中既有對未知世界的好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渡江過程十分順利。抵達對岸義州後,受到了當地官員的熱情接待。在義州驛館休整一夜後,次日一早,使團便在申用漑和樸方民以及大批朝鮮軍兵的護送下,正式踏上了前往朝鮮王京王京的官道。
一路南下,朝鮮半島的風物逐漸展現。官道多在鬆林與竹影間蜿蜒穿行,空氣濕潤,山澗溪流眾多,水汽氤氳。時值六月,正是農忙時節,道路兩旁的水稻田裡,隨處可見頭戴寬大草帽、躬身勞作的農人,阡陌縱橫,蛙聲陣陣,充滿了濃鬱的田園氣息。這與遼東的蒼茫曠野截然不同,帶著一種細膩而溫婉的東方韻味,讓張綏之等人感到幾分熟悉與親切。
沿途經過城鎮,申用漑都會安排當地官員迎送,禮儀周到。張綏之利用這些機會,在與申用漑、樸方民等人的交談中,旁敲側擊地詢問朝鮮國內的情況,尤其是……是否也有類似的人口失蹤案件發生。
起初,申用漑還言辭閃爍,試圖以“偶有流民走失”搪塞。但在張綏之出示了部分來自大明案卷的線索(隱去了敏感部分),並點出此事可能涉及跨國犯罪團夥,危害兩國邊境安寧後,申用漑與樸方民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終於吐露了實情。
原來,朝鮮近半年來,少女孩童失蹤案件的發生頻率,竟比大明遼東地區有過之而無不及!尤其是在平安道、黃海道等靠近邊境的州縣,以及王京王京周邊的一些村鎮,接連發生多起詭異失蹤案,受害者皆是十歲至十六歲之間的少女及幼童,同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朝鮮官府也曾大力搜捕,卻如同大海撈針,毫無頭緒,隻在幾處案發現場,發現過一些類似白蓮教符號的隱秘標記,以及……疑似來自關外的馬蹄印和車轍印!
這個訊息,讓張綏之的心徹底沉了下去。案情遠比他想象的更為嚴重、更為複雜!這已不是一城一地之禍,而是一場波及大明與朝鮮兩國邊境、組織嚴密、計劃周詳的跨國大案!那個神秘的“買家”,其胃口和能量,簡直駭人聽聞!
車隊繼續前行,離王京越來越近。山路依舊在鬆竹掩映中蜿蜒,溪流潺潺,水汽氤氳。農人依舊在稻田裡躬身勞作,但張綏之已無心欣賞這熟悉的半島風物。他望著窗外掠過的景色,眉頭緊鎖,心中充滿了緊迫感與責任感。
王京已在望。等待他們的,將是更加錯綜複雜的朝鮮政局,以及隱藏在暗處、更加凶險狡詐的敵人。而揭開真相的關鍵,或許就藏在這座即將抵達的王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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