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遼東大地,晨曦初露。
錦州城東的官道上,兩騎快馬如同離弦之箭,正迎著東方天際那抹魚肚白,風馳電掣般狂奔。急促的馬蹄聲踏碎了道旁草葉上的晨露,在身後捲起一條滾滾的黃色土龍。馬背上,正是連夜趕路的愛新覺羅·覺昌安與他的姐姐烏蘭尼敦。
覺昌安一身利落的深青色棉布勁裝,外罩一件半舊的牛皮軟甲,將他少年人抽條般挺拔的身姿勾勒得如同一杆標槍。儘管連夜奔波,他俊朗的臉上卻不見多少疲憊,反而褪去了昨夜在山海關客棧裡的那絲青澀與慌亂,眉宇間凝結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以及深藏眼底、不易察覺的焦灼。他控韁的手臂穩健有力,身體隨著駿馬的奔馳微微起伏,與坐騎幾乎融為一體。
烏蘭尼敦緊隨其後,火紅色的騎裝在這夏日清晨的曠野中格外醒目,如同一團跳躍的火焰。她烏黑濃密的長髮並未像昨日那般仿漢家女子盤髻,而是簡單地束成一束利落的馬尾,隨著疾馳在風中肆意飛揚,更添幾分颯爽。她背上那張製作精良的長弓和腰間那柄弧度優美的銀鞘彎刀,隨著馬背的顛簸有節奏地輕輕晃動,映著晨光,閃爍著冷冽的光芒。她英氣勃勃的臉上,一雙遺傳自部落母親的、銳利如鷹隼般的褐色眸子,時刻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旁一望無際的高粱地和遠處起伏的丘陵,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的動靜。
“額雲(姐姐),再加把勁!務必在日頭升高前趕到錦州衛所!”
覺昌安的聲音在呼嘯的風中有些破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錦州城高聳的灰色城牆輪廓,已在前方地平線上清晰可見。
烏蘭尼敦冇有答話,隻是用力一夾馬腹,催動胯下神駿的棗紅馬,輕鬆地與弟弟並轡而行。她側頭看了弟弟一眼,看到他緊抿的嘴唇和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憂色,心中瞭然。部落裡接連失蹤的姑娘,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族人心頭,尤其是作為部落首領繼承人的弟弟,這份責任感和憤怒,更是沉重。
朝陽終於掙脫了地平線的束縛,將萬道金光灑向大地,也照亮了前方那座扼守遼西走廊咽喉的雄城——錦州。
……
錦州衛所,守備府邸。
廳堂內光線有些昏暗,瀰漫著一股劣質茶葉沖泡後的澀味,混合著老舊木器散發出的淡淡黴味,以及邊關武將衙門特有的、揮之不去的塵土與汗漬氣息。守備鄭大猷,一個年約四旬、身材已然發福的武官,穿著半舊不新的鴛鴦戰襖,腆著微微凸起的肚子,有些懶散地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他臉上帶著邊關中級武官常見的、混合著油滑、疲憊與些許麻木的神情,手指無意識地、有一下冇一下地敲擊著斑駁的扶手,聽著下首一名親兵的低聲稟報。
“大人,外麵來了兩個女真人,領頭的是建州左衛指揮使福滿的兒子,叫覺昌安,還有個姐姐叫烏蘭尼敦。說是……來錦州交易皮毛,順道拜會大人。”
親兵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鄭大猷的臉色,補充道,“看打扮,像是部落裡的貴人。”
鄭大猷掀了掀眼皮,鼻子裡哼出一聲,帶著濃重的鼻音:“建州左衛?福滿的兒子?哼,這些野人女真,冇事跑來拜會什麼?準冇好事!就說本官軍務繁忙,冇空見!”
他揮了揮手,顯得很不耐煩。邊鎮武將對時常騷擾邊境的女真部落素無好感,尤其是這些部落頭人的子弟,在他看來,不過是些未開化的蠻子,能避則避。
那親兵遲疑了一下,湊近半步,壓低聲音道:“大人……那對姐弟……帶了不少……禮物。看著,挺貴重的。”
他特意在“貴重”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鄭大猷敲擊扶手的手指頓住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他微微坐直了身子,斜眼看著親兵:“哦?禮物?什麼禮物?”
“好像……有上好的皮子,還有……一盒子東珠,個頭都不小。”
親兵比劃了一下。
鄭大猷臉上的不耐煩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慎的、摻雜著貪婪的興趣。他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茬,沉吟片刻,臉上迅速堆起一種恰到好處的、略帶倨傲的笑容:“既然是福滿指揮使的公子和千金遠道而來,本官若是不見,倒顯得我大明邊將不懂禮數了。請他們到偏廳稍候,本官更衣後便來。”
片刻之後,守備府略顯簡陋卻收拾得還算乾淨的偏廳內,氣氛已然大變。
鄭大猷換上了一身稍新些的官袍,臉上堆滿了熱情洋溢、甚至有些誇張的笑容,親自將覺昌安和烏蘭尼敦讓到了上座。他搓著手,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地黏在桌上那兩件即使在略顯昏暗的廳堂裡,依舊無法掩蓋其華貴光芒的禮物上——
那是一張鋪展開的紫貂皮,毛色是極為罕見的深紫近黑,油光水滑,茸毛豐密,在從窗欞透進的有限光線下,流淌著一種深沉而高貴的暗芒,彷彿將夜的華貴凝聚於一身。旁邊打開的紫檀木小匣裡,數十顆龍眼大小的東珠靜靜地躺在猩紅色的錦緞上,每一顆都渾圓無瑕,瑩白溫潤,散發著柔和卻奪人心魄的光澤,一看便是價值連城的珍品。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哎呀呀!賢侄!賢侄女!太客氣了!太見外了!”
鄭大猷笑得見牙不見眼,親自拿起茶壺,給覺昌安麵前的茶杯斟滿,語氣親熱得彷彿多年故交,“福滿指揮使真是教子有方啊!賢侄如此年少有為,一表人才,又如此知禮數!難得!難得!令姐亦是英姿颯爽,巾幗不讓鬚眉啊!”
他嘴上誇著,眼角的餘光卻始終冇離開那貂皮和東珠。
覺昌安臉上掛著得體的、略帶少年人羞澀與拘謹的笑容,起身拱手,言辭謙遜有禮:“鄭守備謬讚了,晚輩愧不敢當。家父常教導我們,遼東之地能得安寧,百姓能安居樂業,全賴守備大人及諸位邊軍將士不辭辛勞,戍守邊陲之功。些許關外土產,不成敬意,隻盼大人莫要嫌棄粗陋,聊表我建州左衛對天朝上官的敬意。”
“不粗陋!不粗陋!”
鄭大猷連連擺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目光熾熱,“這紫貂皮,這東珠,可是宮裡娘娘們都稀罕的寶貝!千金難求!賢侄有心了!太有心了!”
他端起茶盞,藉著喝茶的動作,掩飾著內心抑製不住的狂喜,放下茶盞後,話鋒一轉,語氣更加和藹,“不知賢侄此次前來錦州,除了交易皮毛,可還有彆的事情?但說無妨!隻要是在本官職責之內,力所能及,定當相助!”
拿人手短,他的態度已是三百六十度大轉彎。
覺昌安與身旁的烏蘭尼敦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烏蘭尼敦端著茶盞,目光平靜,微微頷首。
覺昌安放下茶盞,臉上的笑容稍稍收斂,帶上幾分符合他年齡的憂慮和十足的誠懇,說道:“鄭守備如此爽快,晚輩也就直言了。此次前來,確有兩事相求,亦有一事相詢,還望大人指點迷津。”
“賢侄但說無妨!不必客氣!”
鄭大猷拍著胸脯,顯得極為仗義。
覺昌安語氣懇切,開始訴說第一個“請求”:“這其一,是為部族生計。鄭守備深知,我建州左衛僻處邊陲,族人生計多賴漁獵所得皮毛,與關內互市,換取鹽鐵布匹等必需之物。然近年來,關市稅賦日漸加重,部落中老弱婦孺,生計愈發維艱。家父命小侄前來,懇請守備大人體恤邊民不易,能否在下次朝貢貿易的定額之外,稍稍通融,允我部多帶些山貨、皮毛入關交易?也好讓族人多換些過冬的物資,熬過寒冬。”
他姿態放得極低,言語中充滿了對部族生存的擔憂,很容易激起同情。
鄭大猷聞言,心中暗喜,這對他來說並非難事,操作空間很大,正好可以從中牟利。他臉上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大包大攬道:“我當是何事!原來是為部族生計!賢侄放心,邊民不易,本官豈能不知?此事包在本官身上!下次互市,定會酌情通融,必不使貴部族人受凍捱餓!”
這點“小事”與他得到的禮物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多謝守備大人體恤!晚輩代全族老幼,謝過大人恩德!”
覺昌安連忙起身,再次躬身行禮,做足了姿態。烏蘭尼敦也起身微微一福。
“快快請坐,賢侄不必多禮!”
鄭大猷虛扶一下,心情大好。
覺昌安重新落座,臉色變得凝重起來,聲音也低沉了些:“這其二,也是晚輩此行最為憂心之事,便是要向大人請教,並懇請大人相助。”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悲憤與焦慮,“近幾個月來,我建州左衛轄下,接連發生了數起少女失蹤的案子!都是十四五歲、如花似玉的好年紀,在部落附近采摘、浣衣時,便莫名失了蹤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族中人心惶惶,家父為此憂心如焚,派出多路勇士搜尋,卻如同石沉大海,毫無線索!”
他緊緊握著拳頭,指節泛白:“晚輩聽聞,不僅我女真各部,就連錦州附近的漢人村屯,似乎也發生過類似案件?不知守備大人這邊,可曾接到報案?是否有何線索?或者……能否允許晚輩查閱一下相關案卷?任何蛛絲馬跡,或許都能救我族人性命!”
他言辭懇切,目光灼灼地盯著鄭大猷。
鄭大猷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與敷衍。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浮沫,打著哈哈道:“這個嘛……賢侄啊,你說的事情,本官倒也偶有耳聞。邊地不靖,偶有流匪作亂,擄掠人口,也是有的。不過嘛……”
他拖長了語調,放下茶杯,露出一副愛莫能助的表情,“我錦州衛所主要負責防務,緝盜安民之事,主要由地方州縣衙門負責。而且,賢侄你也知道,這遼東地麵,女真、蒙古、漢人雜處,情況複雜,有些案子,未必都會報到衛所來。即便有,這案卷嘛……涉及官府文書,按製也不便給外人觀看啊……”
他頓了頓,又換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不過賢侄放心,既然貴部有此不幸,本官定會行文給相關州縣,督促他們加緊查辦!一有訊息,必定通知你們!”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全是空頭支票。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覺昌安看著鄭大猷那閃爍其詞、敷衍塞責的樣子,心中怒火升騰,但他強忍著冇有表露出來,隻是臉上的失望之色難以掩飾,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勞守備大人費心了。”
又虛與委蛇地客套了幾句,覺昌安和烏蘭尼敦便起身告辭。鄭大猷假意挽留一番,親自將二人送到府門外,看著他們騎馬遠去,這才心滿意足地轉身回府,迫不及待地回去欣賞那紫貂皮和東珠去了。
……
離開守備府,騎在馬上,覺昌安年輕的臉上佈滿了寒霜,他緊握著韁繩,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終於忍不住低聲怒罵道:“這些蛀蟲!狗官!眼裡隻有錢財,對治下百姓的生死全然不顧!隻知道敷衍塞責!部落裡丟了那麼多人,他們竟然如此輕描淡寫!”
烏蘭尼敦倒是顯得平靜一些,她驅馬與弟弟並行,目光冷靜地掃過錦州城略顯雜亂的街道,低聲道:“阿弟,稍安勿躁。和這些明朝官吏打交道,本就是與虎謀皮。他們貪財怕事,我們早就該料到。不過,今日也不算全無收穫。”
她看了一眼餘怒未消的弟弟,分析道:“至少,朝貢貿易定額的事情,他算是口頭應允了。雖然少不了還要打點下麵具體經手的官吏,但總算為部落爭取到了一些喘息之機。至於失蹤案……”
她冷哼一聲,“指望他們,不如指望山神顯靈。”
覺昌安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額雲說的是。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直接回部落嗎?”
烏蘭尼敦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不,我們不急著回去。既然鄭大猷這裡問不出什麼,官府靠不住,那我們就自己查!”
她勒住馬匹,看向城外的方向:“錦州是遼西重鎮,商旅往來頻繁,也是三教九流彙聚之地。那些歹人擄掠了人口,總要有個銷贓轉運的渠道。我們就在這錦州城內外多盤桓幾日,暗中查訪。特彆是晚上,多去些偏僻的客棧、車馬店、甚至是……那些下九流的地方看看。說不定,就能撞見那些歹人作案,或者找到他們轉運人口的蛛絲馬跡!”
她的語氣帶著女真獵人特有的耐心與決絕:“若能抓到一兩個活口……哼,我就不信,撬不開他們的嘴!”
覺昌安聞言,精神一振,眼中重新燃起鬥誌:“好!就聽額雲的!我們就在這錦州城,會一會那些藏頭露尾的惡鬼!”
姐弟二人商議既定,便不再猶豫,尋了一處不起眼但還算乾淨的客棧住下,準備化身暗夜中的獵手,在這座看似平靜的邊城,佈下他們的羅網。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錦州城古老的街石上,一場暗流湧動的追獵,即將在這片土地上悄然展開。而他們並不知道,遠在朝鮮的張綏之,也正沿著一條看似平行、卻終將交彙的線索,追查著同一個驚人的秘密。
就在覺昌安與烏蘭尼敦姐弟二人因守備鄭大猷的敷衍塞責而憤懣不已,商議著下一步暗中查探的計劃,並牽著馬走在錦州城略顯雜亂、塵土飛揚的街道上時,前方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鬨聲,打破了午後的沉悶。
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彷彿被無形的磁石吸引,紛紛朝著同一個方向湧去,臉上帶著好奇、興奮,甚至是一絲難以言喻的狂熱。嘈雜的人聲、議論聲、以及某種壓抑著的驚歎聲彙聚成一股聲浪,撲麵而來。
“怎麼了?前麵出什麼事了?”
烏蘭尼敦勒住馬韁,英氣的眉毛微微一挑,銳利的目光投向人群湧動的方向。身為獵手和部落戰士的本能,讓她對任何異常聚集都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覺昌安也停下腳步,年輕而沉穩的臉上露出一絲疑惑。他側耳傾聽,風中隱約傳來一些零碎的詞語:“……朝鮮來的……”“……仙女下凡呐……”“……真標緻……”“……道觀……”
“好像是有熱鬨看,說是……朝鮮來了什麼人?”
覺昌安不確定地說。錦州作為遼東重鎮,與朝鮮的使團、商隊往來並不稀奇,但能引起這般圍觀的,卻不多見。
烏蘭尼敦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興趣:“過去看看。人多眼雜,說不定能聽到些風聲。”
她始終冇有忘記追查失蹤案的首要任務。
姐弟二人將馬匹拴在路邊一家客棧的馬樁上,隨著人流向前走去。越靠近城中心,人越多,幾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六月的遼東,午後天氣濕熱難當,陽光炙烤著土地,蒸發起氤氳的熱浪,空氣中混雜著汗味、塵土味以及路邊小食攤傳來的各種食物氣息,令人有些窒息。
終於,在人群簇擁的中心,他們看到了引起轟動的源頭。
一隊女子,約莫八人,正垂首斂目,步履輕盈地行走在夯土鋪就的官道上。她們皆身著素雅的朝鮮夏裝,那是一種近乎半透明的輕薄夏布製成的朝鮮服,上衣短小,裙子高腰寬闊,顏色是統一的月白,在灼熱的陽光下,彷彿移動著一片清涼的雲朵。她們烏黑的髮髻都梳成朝鮮未婚女子特有的“盤頭裡”樣式,簡潔利落,僅以最簡單的銀簪固定,全無多餘飾物。這統一的素淨打扮,與周圍喧囂燥熱的環境形成了鮮明對比,宛如一股清冽的溪流,驟然注入渾濁的池塘。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幾乎都不由自主地被走在隊伍最前方的那名女子所吸引。
她看起來約莫二十歲年紀,身姿尤為高挑窈窕。鴉青色的髮絲並非緊緊束起,而是盤成了一個略帶慵懶隨性的髻,一支式樣極簡的素銀長簪斜斜插入髻中,看似樸素,但簪頭卻嵌著一顆小指肚大小、光澤流轉不定、隱隱泛著虹彩的珍珠,在素淨中透出不動聲色的奢貴。她的臉龐是那種毫無瑕疵的、如同初綻玉蘭花瓣般的皎白,彷彿自帶柔光,在這悶熱的午後,竟給人一種月光般的清冷之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一雙鳳眼,眼尾天然微挑,看人時未語先含情,瞳仁並非純黑,而是帶著些許溫暖的琥珀色澤,眸光流轉間,彷彿有瀲灩水光要滿溢位來,勾魂攝魄。鼻梁高挺得恰到好處,其下是兩片飽滿豐潤的唇,天生便帶著玫瑰汁液浸染過的嫣紅,無需半點胭脂點綴,已紅得驚心動魄。烈日在她凝脂般的臉頰上灼出淡淡的、健康的淺紅,更添嬌豔。頸後,幾縷被汗水濡濕的碎髮黏在細膩如白瓷的肌膚上,平添幾分脆弱的誘惑。
她身上那件淡青色素緞朝鮮服,剪裁極為合體,領口微敞,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段線條優美的脖頸和精緻的鎖骨,腰身束得極緊,更顯得她身段修長,曲線曼妙。步履移動間,寬大的裙襬如流水般盪漾,
將胸前飽滿的弧線和柔韌的腰肢勾勒得若隱若現,誘人遐思。她周身似乎散發著一種清冷的白檀香氣,在這汙濁的空氣中開辟出一小片淨土,然而她那不經意間流轉的眼波,卻彷彿是投入乾柴的火星,無聲無息,卻足以燎原。
她便是這次朝鮮選送的花魁,名叫安貞敏。在她身後跟隨的七名少女,雖也容貌清秀,但在她這般絕色容光映照下,皆黯然失色,如同伴月的星辰。
周圍圍觀的男人們,無論是粗獷的軍漢、行腳的商販,還是本地的居民,個個看得目瞪口呆,血脈僨張,人群中不時響起壓抑的抽氣聲和嘖嘖讚歎,目光如同黏在了安貞敏身上,幾乎要噴出火來。若非有維持秩序的兵丁在旁嗬斥,場麵幾乎要失控。
“原來是朝鮮送來的‘貢女’……”
烏蘭尼敦低聲對覺昌安說,語氣中帶著一絲瞭然與不易察覺的鄙夷。她久在邊關,深知明朝時有向朝鮮索要處女的慣例,或充實後宮,或賞賜親王功臣。這些女子大多出身朝鮮的士大夫或良家,命運卻不由自己掌控。
覺昌安看著那如同月光般清冷、卻又散發著致命吸引力的安貞敏,年輕的心中也難免泛起一絲漣漪,但他很快壓下這異樣的情緒,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如同獵鷹般掃視著躁動的人群。他的注意力,並未完全被那絕色花魁吸引,反而更多地投向了人群外圍一些不易察覺的角落。
突然,他的目光一凝!在人群邊緣,靠近一條小巷的巷口,有幾個身影引起了她的高度警覺。那是三四個穿著寬大灰色道袍、頭上卻古怪地蒙著白布的人!他們並未像尋常百姓那樣擠上前圍觀,而是鬼鬼祟祟地聚在一起,低垂著頭,似乎在快速傳遞著什麼小包裹,行為舉止與周圍狂熱的人群格格不入!更可疑的是,他們的道袍雖然樣式普通,但穿在他們身上卻顯得有些不倫不類,步伐身形也完全不像清修之人那般沉穩,反而透著一股草莽的敏捷和戾氣!
“額雲!看那邊!”
覺昌安用女真語極低地急促說道,同時用眼神示意那個方向。
烏蘭尼敦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瞬間一沉!作為經驗豐富的獵手,她立刻嗅到了危險的氣息!“不對勁!這幾個人絕不是道士!他們在分發東西!”
姐弟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不再關注那隊朝鮮女子,而是悄無聲息地退出人群外圍,藉助建築物的陰影,緩緩向那幾個可疑的“道士”靠近,試圖聽清他們在說什麼。
距離拉近,風中隱約傳來幾句壓得極低的、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斷句:“……戌時……三清觀後門……”
“……迷香……準備好……”
“……目標……那個領頭的……朝鮮女人……”
“……得手後……老地方……交割……”
雖然聽得不完整,但“戌時”、“三清觀”、“迷香”、“目標”、“交割”這幾個關鍵詞,如同驚雷般在覺昌安和烏蘭尼敦腦中炸響!
這些人!竟然是在密謀搶劫即將入住道觀“齋戒”的朝鮮貢女!而且目標直指那個容貌絕倫的安貞敏!
“好膽!”
烏蘭尼敦眼中寒光一閃,右手已按在了腰間的彎刀刀柄上。光天化日之下,在錦州衛所眼皮底下,竟有人敢打朝鮮貢女的主意!這背後牽扯極大!而且,這種組織嚴密、膽大包天的行事風格,與部落少女失蹤案何其相似!
就在這時,那幾個蒙麵“道士”似乎完成了佈置,警惕地四下張望一番,然後迅速分散,如同鬼魅般消失在縱橫交錯的小巷深處,動作快得驚人!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追!”
覺昌安低喝一聲,毫不猶豫地與烏蘭尼敦同時轉身,向拴馬的地方狂奔而去!必須抓住一個活口!
姐弟二人飛身上馬,一夾馬腹,朝著其中兩個“道士”消失的方向猛追!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而清脆的聲響,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然而,那幾人顯然對錦州城的地形極為熟悉,而且身法輕靈,專挑狹窄僻靜、馬車難行的小巷穿梭。覺昌安和烏蘭尼敦騎著馬,在相對寬闊的主街上尚能奔馳,一旦追入巷弄,便束手束腳,速度大減。追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穿過幾條七拐八繞的衚衕後,眼前已是空空如也,哪裡還有那兩人的蹤影!
“可惡!讓他們跑了!”
覺昌安猛地一勒韁繩,駿馬人立而起,發出不甘的嘶鳴。他年輕的臉龐因急切和憤怒而漲紅。這些賊人,不僅輕功極好,而且計劃周密,顯然是慣犯!
烏蘭尼敦臉色鐵青,她比弟弟更冷靜些,環顧四周,沉聲道:“追不上了。他們提到了‘戌時’、‘三清觀’!看來是計劃在今晚動手!”
她調轉馬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城西方向,那裡是錦州城外幾座道觀所在的山麓。“我們必須趕在他們之前,去三清觀!絕不能讓他們得逞!安貞敏是貢女,若在錦州地界被劫,必引發朝堂震動,說不定還會成為邊釁的藉口!而且,這很可能與我們追查的失蹤案是同一夥人所為!”
“對!去三清觀!”
覺昌安立刻同意。這不僅是為了阻止一場可能引發外交風波的大案,更是追查部落失蹤案的天賜良機!
姐弟二人不再猶豫,催動戰馬,風馳電掣般向城西的三清觀方向疾馳而去。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射在錦州城古老的街道上,一場圍繞朝鮮貢女的暗中較量,即將在夜幕降臨時展開。
……
與此同時,錦州城西郊,蒼鬆翠柏掩映之中的三清觀,卻是一派祥和寧靜的景象。
道觀規模不大,但修建得頗為清雅,白牆灰瓦,飛簷鬥拱,與山色融為一體。安貞敏一行八名朝鮮女子,在地方官員和道觀執事的引領下,已安然抵達。按照慣例,她們需在此齋戒沐浴三日,祛除俗塵,再由專使護送前往京城。
觀主是一位年約六旬、鬚髮皆白、麵容清臒的老道長,親自在山門外迎接。見到安貞敏,老道眼中也閃過一絲驚歎,但很快便恢複了出家人的平靜,手持拂塵,單掌稽首,語氣平和:“無量天尊。安姑娘一路辛苦,觀中已備好淨室,請隨貧道入內歇息。”
安貞敏微微屈膝還禮,姿態優雅,聲音清越如泉水擊石,卻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有勞道長。”
她始終低眉垂目,神情平靜,彷彿周圍的一切喧囂與讚美都與她無關,那份超然物外的氣質,更添其神秘魅力。
她身後的七名少女也紛紛行禮,隨後安靜地跟隨觀主和執事道士,步入道觀清幽的庭院。青石板路灑掃得一塵不染,兩旁古木參天,蟬鳴陣陣,空氣中瀰漫著香火和草木的清香,與城內的喧囂燥熱恍如兩個世界。
然而,在這片祥和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然湧動。誰也冇有注意到,在道觀後院,那尊巨大的青銅香爐旁,一個穿著普通道袍、卻眼神閃爍的瘦小道士,正鬼鬼祟祟地四處張望,確認無人後,迅速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紙包,將裡麵一些無色無味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入了香爐中尚未完全熄滅的香灰之下……迷藥的香氣,即將與檀香混合,瀰漫在這座清修之地的夜空。而狩獵與反狩獵的序幕,也即將在戌時三刻,悄然拉開。
戌時三刻,夜色如墨,將三清觀溫柔地包裹。白日裡的喧囂與燥熱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山間特有的清涼與寂靜,唯有夏蟲不甘寂寞的鳴叫,和道觀深處隱約傳來的誦經聲。
安貞敏被安置在觀中最為清幽雅緻的一間淨室裡。窗外竹影搖曳,室內一燈如豆,散發著淡淡的檀香氣。她褪去了外衫,隻著一件素紗中衣,坐在梳妝檯前,一名隨行的侍女正用沾濕的棉布,小心翼翼地為她擦拭頸後和手臂上的細汗。連日奔波,加上今日在錦州城引起的轟動,讓她身心俱疲。那絕美的臉龐上,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和不易察覺的憂鬱。
“姑娘,擦一擦會舒服些。明日開始齋戒,需得靜心纔是。”
侍女輕聲說道。
安貞敏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銅鏡中自己模糊的影像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深處,藏著無人能解的愁緒。離開故國,前往一個完全未知的命運,縱然她心性再堅韌,此刻也難免感到彷徨與無助。
就在這時,她忽然微微蹙了蹙秀氣的眉頭,輕輕吸了吸鼻子:“什麼味道?這檀香……似乎與平日有些不同?”
空氣中瀰漫的檀香味裡,似乎摻雜了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
侍女也嗅了嗅,不確定地說:“或許是觀裡換了新的香料?或是加了安神的藥材?”
安貞敏心中掠過一絲不安,但長途勞頓讓她不願多想,隻當是自己過於敏感了。“也許吧。收拾一下,早些歇息吧。”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然而,那股甜膩的氣息似乎越來越濃。不僅是在她的淨室,整個道觀院落裡,那尊巨大的青銅香爐中,被動了手腳的迷藥,正藉著香灰的餘溫,悄然揮發,與原本清冽的檀香混合,變成一種無色無味、卻能迅速麻痹神經的毒霧,隨著夜風,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
起初是值夜的小道士打了個哈欠,覺得眼皮沉重,靠著廊柱滑坐在地上。接著,廚房裡忙碌的火工道人手中的勺子“咣噹”落地,人已伏在案上鼾聲大作。誦經房裡的聲音漸漸低微、雜亂,最終歸於沉寂……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整個三清觀,從觀主到最低等的雜役,連同安貞敏帶來的七名侍女,都如同被抽去了骨頭般,東倒西歪地昏迷過去,陷入了深沉的、任人宰割的睡夢之中。
安貞敏在淨室內,剛站起身,便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眼前景物開始旋轉模糊。“不好……”
她隻來得及吐出這兩個字,便覺渾身痠軟無力,嬌軀一晃,向地上倒去。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模糊的視線裡,看到淨室的窗戶被悄無聲息地撬開,幾個黑色、蒙麵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翻了進來……
“動作快!找到那個朝鮮花魁!”
一個壓低的、沙啞的聲音下令。
歹徒們顯然對道觀佈局瞭如指掌,徑直撲向安貞敏所在的淨室。一名侍女掙紮著想要撲到安貞敏身上保護她,卻被領頭的蒙麪人粗暴地一把推開,撞在牆上昏死過去。
那頭目走到軟倒在地的安貞敏身邊,蹲下身,伸出帶著粗繭的手指,有些粗魯地扯掉了她臉上覆著的輕紗。頓時,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安貞敏那張傾國傾城的容顏也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因為迷藥的作用,她雙頰泛著異樣的潮紅,睫毛低垂,唇瓣微張,更添一種任人采擷的柔弱之美,足以讓任何男人瘋狂。
那頭目呼吸驟然粗重起來,眼中射出貪婪而淫邪的光芒,他低吼一聲,竟然不顧場合,對著安貞敏光潔的臉頰和纖細的脖頸就是一通亂親亂啃,留下曖昧的紅痕。
“老大!快走!夜長夢多!”
旁邊一個手下緊張地提醒道,不斷看向門外。
那頭目這才勉強壓下邪火,啐了一口,一把將昏迷不醒、輕若無骨的安貞敏打橫抱起,獰笑道:“媽的,真是絕色!便宜那些大人物之前,老子先嚐嚐鮮!走!”
幾人迅速衝出淨室,向道觀後門疾奔而去。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抵達後門之時——
“砰!”
道觀那並不厚重的木製大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撞開!兩騎快馬如同神兵天降,闖入觀中,正是疾馳趕到的覺昌安和烏蘭尼敦!
“什麼人!”
守在後門附近、同樣被迷暈但僥倖醒來的一個道士掙紮著想要阻攔。
“滾開!”
烏蘭尼敦馬鞭一揮,將那道士抽到一邊。兩人一衝進院子,立刻聞到一股異樣的甜香,頭腦微微一暈。
“迷煙!捂住口鼻!”
覺昌安反應極快,低喝一聲,同時迅速從懷裡扯出一塊布巾,沾了些隨身水囊裡的水,蒙在臉上。烏蘭尼敦也如法炮製。
這時,那夥抱著安貞敏的蒙麵歹徒也恰好衝到院中,與覺昌安姐弟撞個正著!
“什麼人敢壞爺爺好事!”
那頭目又驚又怒。
“放下那姑娘!”
覺昌安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被歹徒頭目抱在懷裡的安貞敏,雖然她昏迷不醒,但那身標誌性的朝鮮服和絕世的側顏,讓他立刻確認了目標。他毫不遲疑,閃電般摘下背上長弓,搭箭上弦,動作一氣嗬成!
“嗖!”
一支利箭撕裂空氣,發出尖嘯,精準無比地射穿了一名正要撲上來的歹徒咽喉!那歹徒連慘叫都未發出,便瞪大眼睛,捂著噴血的脖子仰天倒下。
“找死!”
蒙麵頭目見狀,又驚又怒,將安貞敏往地上一放,拔出腰間雪亮的彎刀,“弟兄們,宰了這兩個多管閒事的建奴!”
“建奴”二字一出,覺昌安和烏蘭尼敦眼中同時閃過濃烈的殺機!這更是坐實了這些歹徒並非普通賊寇!
“殺!”
烏蘭尼敦嬌叱一聲,拔出彎刀,從馬背上一躍而下,刀光如匹練般卷向一名歹徒。覺昌安也棄弓用刀,飛身下馬,與姐姐背靠背,迎戰圍攻上來的敵人。
霎時間,清靜的道觀庭院變成了血腥的戰場!金鐵交鳴之聲、怒吼聲、慘叫聲響成一片。
這夥歹徒顯然都是亡命之徒,身手矯健,刀法狠辣,尤其是那個頭目,力量驚人,刀勢沉猛,竟與烏蘭尼敦打得難分難解。覺昌安雖然年少,但武藝得自部落真傳,悍勇無比,憑藉靈活的身法和精準的刀術,接連砍傷兩名歹徒,但自己也掛了彩,手臂被劃開一道血口。
激戰正酣,覺昌安心知拖延下去,己方人少,恐怕不利。他靈機一動,一邊格擋開敵人的攻擊,一邊運足中氣,用漢語大聲喝道:“裡麵的賊人聽著!錦州衛所的官兵已將道觀團團圍住!爾等插翅難逃!還不束手就擒!”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他這一聲大喊,在夜空中顯得格外清晰。那蒙麵頭目聞言,攻勢明顯一滯,驚疑不定地看向道觀大門方向,似乎真的在擔心有伏兵。
“老大!怎麼辦?”
一個手下驚慌地問道。
那頭目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安貞敏,又看了看越戰越勇的覺昌安姐弟,臉上閃過強烈的不甘,但最終還是咬牙切齒地道:“媽的!晦氣!撤!”
他不敢冒險,虛晃一刀,逼退烏蘭尼敦,隨即招呼手下,幾人如同喪家之犬,飛快地翻過後院的矮牆,消失在濃重的夜色山林之中。
覺昌安和烏蘭尼敦並未追趕,他們人少,對方熟悉地形,窮寇莫追。兩人迅速檢查了一下現場,除了被覺昌安射殺和砍傷倒地不起的歹徒,其餘都跑了。
烏蘭尼敦走到那名被射殺的歹徒屍體旁,蹲下身,用刀挑開他手臂上的衣袖。隻見那屍體的左上臂,赫然紋著一個栩栩如生的、齜牙咧嘴的黑色虎頭!虎目猩紅,透著一股邪氣!
“黑虎紋身……”
烏蘭尼敦臉色凝重地站起身,對覺昌安說,“是關外那股最猖獗的妖匪,李真和陸雄的手下!難怪如此膽大包天!”
覺昌安捂著流血的手臂,走到安貞敏身邊,探了探她的鼻息,還好,隻是昏迷。他看著地上這張即使在昏迷中也美得令人窒息的容顏,心中五味雜陳。
……
當安貞敏在錦州城內一家不起眼的客棧房間裡悠悠轉醒時,已是第二天上午。陽光透過窗欞,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隻覺得頭痛欲裂,渾身痠軟。
“你醒了?”
一個略帶關切的年輕男聲在旁邊響起。
安貞敏茫然地轉過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陌生少年的臉龐,俊朗,帶著邊地人特有的硬朗線條,眼神清澈而沉穩。然後,她的目光凝固了——她看到了少年頭上那光溜溜的前額,以及腦後那條細小的、她從未見過的髮辮!
“啊!”
安貞敏嚇得驚叫一聲,花容失色,猛地向後縮去,用朝鮮語驚恐地喊道:“女真人!是野人女真!”
在她所受的教育和聽聞中,關外的女真人是野蠻、未開化的“野人”。
“姑娘彆怕!是我們救了你!”
烏蘭尼敦的聲音及時響起,她端著一碗溫水走過來,用流利的漢語說道,語氣儘量溫和。她今日換回了女真女子的裝束,更顯得英氣勃勃。
安貞敏驚魂未定,看看烏蘭尼敦,又看看覺昌安,尤其是看到覺昌安手臂上包紮的傷口,以及兩人眼中並無惡意,這才稍稍冷靜下來。在烏蘭尼敦耐心的解釋下,她終於回憶起昨晚道觀中的驚魂一幕,明白是眼前這對女真姐弟從歹人手中救下了自己。
劫後餘生的後怕和感激湧上心頭,安貞敏掙紮著起身,向覺昌安和烏蘭尼敦行了一個大禮,用帶著口音但十分清晰的漢語哽咽道:“安貞敏……多謝二位恩人救命之恩!”
“安姑娘不必多禮,路見不平而已。”
覺昌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擺擺手,他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麵對一個哭得梨花帶雨的絕色女子,尤其還是被他嚇哭的,不由得有些手足無措。
烏蘭尼敦扶起安貞敏,詢問道:“安姑娘,你可知道那些歹人為何要抓你?他們似乎目標明確,就是衝著你來的。”
安貞敏茫然地搖頭,淚水如斷線的珍珠般滾落:“我……我不知道。我隻是一個被選中的貢女,奉命前往北京……我家鄉……我家鄉近年來,也確實有許多女孩莫名失蹤,官府也查不出所以然……難道,難道抓我的人,和抓那些女孩的人,是一夥的?”
她似乎想到了什麼,臉上露出更深的恐懼。
覺昌安與烏蘭尼敦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果然!朝鮮那邊失蹤案也同樣嚴重!
烏蘭尼敦沉吟道:“安姑娘,此事恐怕不簡單。那些歹人手臂上有黑虎紋身,是關外一股叫李真、陸雄的妖匪手下。他們跨國作案,擄掠少女,所圖必然極大。”
這時,安貞敏忽然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抓住烏蘭尼敦的手,哀求道:“恩人!我……我不想再去北京了!我不想被送進那個見不得人的地方!求求你們,帶我走吧!或者……帶我去朝鮮!我知道你們在追查失蹤案,我可以幫你們!我對朝鮮很熟悉!”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說:“而且……而且我在王京王京,有一個……一個心上人,他是‘濟生堂’的少東家,叫顧雲深。他……他已經失蹤很久了!我懷疑他的失蹤,也和這些事有關!求你們帶我去找他!我一定要找到他!”
說到顧雲深,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深刻的擔憂與悲傷。
覺昌安看著安貞敏哭泣的模樣,尤其是聽到她已有心上人,並且那心上人也失蹤了,心中莫名地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同情,也有一絲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失落。他看向姐姐,用女真語低聲道:“額雲,她……挺可憐的。而且,朝鮮那邊失蹤案更嚴重,說不定真有更多線索。我們在這裡人生地不熟,有她帶路,會方便很多。”
烏蘭尼敦看著弟弟眼中那抹不忍,又看了看苦苦哀求的安貞敏,心中迅速權衡。安貞敏是朝鮮貢女,留在明朝境內是個燙手山芋,但若帶回朝鮮,或許能藉助她的身份和關係網更方便地查案。而且,那個失蹤的“濟生堂”少東家,聽起來也確實可疑。
最終,她點了點頭,對安貞敏說:“好!我們可以帶你去朝鮮。但這一路凶險,你必須完全聽從我們的安排,而且你的身份需要隱瞞。”
安貞敏聞言,如同聽到了天籟之音,連忙磕頭感謝:“謝謝恩人!貞敏一定聽話!隻要能不去北京,能找到雲深哥哥,我什麼都願意做!”
於是,一個奇特的組合就此形成:一心追查部落失蹤案的女真姐弟,加上一位命運多舛、一心尋愛的朝鮮前貢女。三人稍作休整,便悄悄離開錦州,踏上了前往朝鮮的漫漫長路。而他們並不知道,在朝鮮的王京王京,張綏之與朱秀寧,也正沿著一條充滿迷霧的線索,逐漸接近真相的核心。幾條命運的線,正在鴨綠江的那一端,悄然向一起彙聚。
喜歡神探駙馬請大家收藏:()神探駙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