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綏之拉著朱秀寧，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長樂宮，身後跟著一群哭喊著的宮女太監，一行人如同被驚雷驅趕的羊群，朝著看押紫蘇的偏殿狂奔而去。
那偏殿位於長樂宮西側一處較為僻靜的角落，原本是堆放雜物之所，臨時被清理出來用作看管。此刻，殿門大開，門外已經圍了不少聞訊趕來的太監和侍衛，個個臉色驚惶，交頭接耳，空氣中瀰漫著恐慌的氣息。
張綏之撥開人群，衝入殿內，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血液倒流！
隻見紫蘇癱倒在冰冷的地麵上，雙目圓睜，瞳孔渙散，已然氣絕。她仰麵朝天，那張曾經嬌豔如花、帶著幾分清高才氣的臉龐，此刻因極度的痛苦和恐懼而扭曲變形，寫滿了不甘與絕望。她的髮髻散亂，幾縷青絲黏在汗濕的額角，身上那件素雅的宮裝也被扯得淩亂不堪，領口微微敞開。最觸目驚心的是，她的右手邊，掉落著一把沾著血跡的、宮女們常用的裁衣小剪刀，而她的左手手腕上，赫然有一道皮肉翻卷、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染紅了她的袖口和身下的地麵，凝固成一片暗紅。整個現場，看上去完全是一副割腕自殺的景象！
“紫蘇——！”
緊隨其後衝進來的朱秀寧，一眼看到這慘狀，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身體一軟，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寧兒！殿下！”張綏之嚇得魂飛魄散，眼疾手快地一把將她抱住，隻覺得她渾身冰涼，已然暈厥過去。他焦急地呼喚著，用力掐她的人中，“殿下！醒醒！您醒醒啊！”
與此同時，秋棠、冬雪、朱槿、素蘅等宮女也衝了進來，看到紫蘇的屍體，瞬間崩潰！她們撲到屍體旁邊，哭天搶地，聲音淒厲得令人心碎：
“紫蘇姐姐！我的好姐姐啊！你怎麼這麼傻啊！嗚嗚嗚……”
“妹妹！你為什麼要尋短見啊！有什麼想不開的跟姐姐說啊！為什麼要走這條路啊！”
“青黛姐姐剛走，你怎麼也……你讓我們怎麼活啊！嗚嗚……”
“一定是她們冤枉你！你受不了委屈才……姐姐對不起你啊！”
一時間，殿內哭聲震天，亂作一團。宮女們抱著紫蘇尚有餘溫的屍體，哭得撕心裂肺，幾乎要暈厥過去。她們本能地相信了眼前“自殺”的景象，以為紫蘇是因被誣陷為殺害青黛的凶手，不堪受辱，憤而自儘。
“都給我冷靜！！”張綏之抱著昏迷的朱秀寧，心急如焚，見狀猛地發出一聲怒吼，聲音如同驚雷，瞬間壓過了眾人的哭聲！他雙目赤紅，掃視全場，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哭有什麼用！哭能讓她活過來嗎？！現在最重要的是查明真相！”
他的怒吼讓混亂的場麵暫時安靜下來。秋棠等人被他那駭人的氣勢震懾，哭聲變成了壓抑的抽泣。
張綏之迅速冷靜下來，他知道此刻必須穩住局麵。他立刻指揮道：“太醫！快！先扶長公主殿下回宮救治！秋棠、冬雪、朱槿、素蘅！你們幾個，立刻扶她們下去休息！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靠近此地！順天府、錦衣衛的人呢？立刻封鎖現場！所有人不得出入！仵作！隨我驗屍！”
聽到命令，候在外麵的太醫連忙上前，和幾名宮女一起，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朱秀寧抬了出去。秋棠等人雖然悲痛欲絕，但在張綏之淩厲的目光下，也不敢違抗，被其他太監連扶帶抱地帶離了偏殿。順天府的差役和錦衣衛的校尉立刻將偏殿團團圍住，嚴禁任何人靠近。
殿內，隻剩下張綏之、一名順天府的資深老仵作，以及幾名負責記錄的文書。
那老仵作經驗豐富，蹲下身仔細檢視了紫蘇的屍體和現場，眉頭緊鎖，沉吟道：“張大人，這……看這情形，手腕致命傷，凶器在手邊，門窗緊閉……似乎……似乎是畏罪自殺啊？莫非真是那紫蘇姑娘殺了青才人，然後心中恐懼，自尋短見了？”
“自殺？”張綏之冷哼一聲，目光銳利如刀，他蹲到紫蘇屍體旁，毫不避諱地抓起紫蘇冰冷的左手，指著那道猙獰的傷口，對仵作道：“老丈，你仔細看看這傷口！割腕自殺之人，若心存死誌，下手必然果斷，傷口深而整齊。若心存猶豫，反覆割劃，傷痕也多是平行排列，深淺不一。但你看看這道傷口！邊緣參差不齊，皮肉撕裂嚴重，更重要的是，傷口走向雜亂無章，有明顯的交叉、拖拽痕跡！這哪裡是自己割的？分明是被人強行按住手腕，掙紮抵抗時，被利刃胡亂割傷所致！”
他放下左手，又指著紫蘇淩亂的衣衫和散開的髮髻：“再看看她的衣著和頭髮！一個決心赴死的人，哪還有心思去掙紮扭打，弄得如此狼狽？這分明是生前與人搏鬥過的跡象！”
老仵作被他說得一愣，湊近仔細觀看，果然發現傷口痕跡異常，再結合屍體的其他狀態，臉色頓時變了：“大人明察！是老朽疏忽了！如此看來，這……這確實不像是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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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綏之不再理會仵作，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仔細掃過紫蘇的全身。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紫蘇微微蜷曲的右手手指上！那指甲修剪得整齊，但其中幾個指甲的縫隙裡，似乎嵌著一些細微的、暗紅色的東西！
他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掰開紫蘇僵硬的手指，湊近仔細觀察她的指甲縫！果然！在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裡，清晰地殘留著一些細小的、帶著血絲的皮肉碎屑！
“有掙紮！她抓傷了凶手！”張綏之眼中精光爆射！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發現！
他站起身，目光掃向殿外那些戰戰兢兢、等候問話的太監和侍衛，沉聲問道：“剛纔是誰最先發現異常？如何發現的？一五一十道來！”
幾個當時在附近值守的太監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個膽子稍大的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回張大人，是……是侍衛班的鄒頭兒……鄒侍衛最先聽到房裡有動靜的。”
“哦？什麼動靜？”張綏之追問。
那太監回憶道：“大概……大概就是一刻鐘前，鄒侍衛巡邏經過此地，忽然停下腳步，說聽到這偏殿裡麵有……有女子的哭喊聲，還有……好像有摔倒的聲音。他立刻拍門叫喊，裡麵卻冇迴應。鄒侍衛說門從裡麵閂上了，推不開。他就趕緊叫了我們幾個一起過來，大家合力撞門……冇費多大勁，一下就撞開了，然後就……就看到紫蘇姑娘她……她已經這樣了……”
他指了指地上斷裂成兩截的木門閂，“門閂就是撞門的時候斷的。”
張綏之走到殿門口，彎腰拾起那斷成兩截的門閂，拿在手中仔細端詳。斷口處木質纖維參差不齊，但他用手指輕輕摩挲，眼神越來越冷。
他拿著門閂，走到剛纔回話的那幾個太監麵前，問道：“你們方纔撞門時，感覺如何？是否費力？”
幾個太監麵麵相覷，紛紛搖頭：“回大人，不……不怎麼費力。這門本來就不太結實，我們五六個人一起用力，一撞就開了。”
張綏之點了點頭，目光緩緩轉向站在侍衛隊列前排的一個身材魁梧、麵色略顯蒼白的年輕侍衛，他就是眾人口中的“鄒侍衛”。
“鄒侍衛，”張綏之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是你最先聽到房內有動靜的？”
那鄒侍衛連忙出列，單膝跪地，聲音有些發緊：“是……是卑職！”
“你聽到的是女子的哭喊聲和摔倒聲？”張綏之繼續問。
“是……是的，大人！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鄒侍衛低著頭回答。
張綏之不再問他，而是猛地轉身，將手中那半截門閂高高舉起，對著殿外所有人大聲說道：“諸位！請看這斷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半截木閂上。
張綏之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凜然的寒意：“這斷口！乍看像是撞擊所致，但細看之下，斷口邊緣木質纖維斷裂整齊，中間部分甚至有細微的利器切割痕跡！這根本就不是撞斷的！這是被人先用刀斧之類的東西，從中間砍斷大半，然後用手一掰，生生折斷的！”
他目光如電，直射向跪在地上的鄒侍衛：“鄒侍衛！你好高明的手段！你先潛入殿內，殺害了紫蘇姑娘！然後，你從內部將門閂抬起，用隨身短刀或匕首，在門閂中間位置砍出深痕，再徒手將其掰斷，造成門閂已閂上的假象！隨後，你悄然離開，或許是從窗戶，或許另有暗道！接著，你假裝巡邏經過，聲稱聽到殿內異響，並謊稱門被閂死打不開，召集眾人撞門！眾人見門輕易撞開，地上又有斷裂的門閂，自然順理成章地認為紫蘇是閂門後自殺！而你，則混在人群中，完美地隱藏了自己！”
這一番推理，如同連珠炮般炸響在每個人耳邊！殿外頓時一片嘩然！所有人都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鄒侍衛！
鄒侍衛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而下，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張綏之步步緊逼，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聲音冰冷刺骨：“最直接的證據，就在紫蘇姑孃的指甲縫裡！她在臨死前，與你搏鬥，用指甲抓傷了你！在你的身上，必然留下了新的抓痕！鄒侍衛！你是自己脫衣驗看，還是讓錦衣衛的弟兄們‘幫’你？”
“噗通”一聲，鄒侍衛徹底癱軟在地，如同被抽走了骨頭，麵如死灰，眼神渙散，喃喃道：“我……我……”
無需再多言，他的反應已經說明瞭一切！
“拿下！”張綏之不再看他，對一旁的錦衣衛校尉厲聲下令！
兩名如狼似虎的錦衣衛立刻上前，將癱軟如泥的鄒侍衛死死按住，捆縛起來。
張綏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後背已被冷汗濕透。他轉身對錦衣衛帶隊的一名千戶拱手道：“千戶大人，凶手已然擒獲。至於他為何要殺害紫蘇姑娘，是受人指使還是另有隱情，以及是否與青才人之死有關，就勞煩貴衛的兄弟們嚴加審訊了！”
那錦衣衛千戶親眼目睹張綏之抽絲剝繭、迅疾破案的過程，心中早已佩服得五體投地，連忙抱拳還禮：“張大人神斷！卑職佩服！請大人放心，落到我們北鎮撫司手裡，便是鐵打的嘴巴也能撬開！定會儘快給陛下和長公主殿下一個交代！”
張綏之點了點頭，不再停留，轉身快步離開了這間充滿了死亡和陰謀的偏殿。他知道，抓住鄒侍衛隻是第一步。鄒侍衛一個小小的宮廷侍衛，與紫蘇無冤無仇，為何要冒險殺害她？而且時機拿捏得如此精準，正好在紫蘇被列為青黛案重大嫌疑之後？這背後，必然有更深的黑手在操控！青黛之死，紫蘇之死，兩案看似獨立，實則很可能緊密相連！一條隱藏在深宮帷幕之後的毒蛇，終於露出了它猙獰的一角！
他必須立刻去見醒來的朱秀寧，將這一切告知她。同時，更要提醒她，危機遠未解除，她們這些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似乎正被一雙無形的黑手，一個一個地……清除！而下一個目標，會是誰？秋棠？冬雪？還是……朱秀寧本人？
想到朱秀寧剛纔暈厥時蒼白的臉色，張綏之的心猛地揪緊！他加快腳步，朝著長樂宮主殿飛奔而去。帝京的天空，陰雲密佈，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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