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內,朱秀寧正對著一幅剛畫好的水墨蘭花圖出神,畫中幽蘭空穀,意境清遠,但她的眉宇間卻籠著一層淡淡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輕愁。秋日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靜謐中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寂寥。
“殿下!殿下!”
秋棠清脆而帶著雀躍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小宮女提著裙襬,一路小跑進來,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紅暈,“張大人來了!就在宮門外求見呢!”
“綏之?”
朱秀寧聞言,霍然抬起頭,眼中的愁緒瞬間被驚喜取代,如同春風吹散了薄霧,整個人都明亮了起來,“快!快請他進來!”
她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鬢角,又覺得不妥,強自鎮定地坐回繡墩上,但微微翹起的嘴角和發亮的眼眸,卻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是!”
秋棠笑嘻嘻地應了一聲,轉身就要跑,忽然又想起什麼,停下腳步,回頭補充道:“對了,殿下,張大人……他不是一個人來的,還……還帶了一位姑娘。”
“姑娘?”
朱秀寧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中莫名地咯噔一下,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和警惕悄然升起。她秀眉微蹙,故作不經意地問道:“哦?什麼樣的姑娘?長得……漂亮嗎?”
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冇察覺的緊張。
秋棠歪著頭想了想,回道:“嗯……穿著一身杏黃色的飛魚服,看著像是錦衣衛的人,挺……挺英氣的,模樣嘛,也還算周正,就是……臉色冷冰冰的,好像誰都欠她錢似的,不如殿下您萬分之一好看!”“錦衣衛?女的?”
朱秀寧心中疑竇叢生,綏之怎麼會帶著一個女錦衣衛來見她?但聽秋棠的描述,似乎並非什麼親密關係,心下稍安。“請他們到偏殿花廳敘話吧。”
“是!”
片刻之後,張綏之與徐舒月一前一後,走進了長樂宮偏殿的花廳。張綏之依舊穿著那身青色的鷺鷥補子官袍,雖風塵仆仆,但神色沉穩,目光清亮。而跟在他身後的徐舒月,則是一身利落的杏黃飛魚服,腰佩繡春刀,身姿挺拔,麵容清冷,目不斜視,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
“臣張綏之,參見長公主殿下!”
張綏之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卑職錦衣衛北鎮撫司千戶徐舒月,參見長公主殿下,殿下千歲!”
徐舒月也依禮單膝跪地,聲音清脆,卻不帶多少溫度。
朱秀寧端坐主位,目光先是落在張綏之身上,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喜和溫柔,但當她的視線轉向跪在地上的徐舒月時,不由得微微一亮。這女子果然如秋棠所說,容貌極美,是一種帶著鋒銳和疏離感的美,尤其是那雙墨黑的眸子,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看透人心。身為女子,朱秀寧也不得不承認,此女風姿獨特。
“綏之快免禮!徐千戶也請起吧。”
朱秀寧抬手虛扶,聲音柔和,“綏之,你今日怎麼有空過來?還帶了徐千戶一同前來?可是有什麼要事?”
她嘴上問著正事,目光卻始終膠著在張綏之臉上,帶著關切。
張綏之剛直起身,朱秀寧卻已從座位上站起,幾步走到他麵前,毫無顧忌地拉起他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滿是心疼:“看你,眼圈都黑了,是不是又冇好好休息?聽說早上朝陽門外鬨出了好大動靜,你冇傷著吧?”
說著,竟踮起腳尖,飛快地在張綏之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如同蜻蜓點水,卻帶著灼熱的溫度。
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舉動,讓張綏之俊臉“唰”地一下紅透,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他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朱秀寧緊緊握住。他尷尬地瞥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徐舒月,隻見這位一向冷若冰霜的女千戶,此刻也是麵紅耳赤,眼神飄忽,顯然是被長公主這大膽奔放的舉動驚到了,尷尬得不知該看哪裡纔好。徐舒月心中更是翻江倒海:這張綏之與長公主的關係,竟然……竟然如此親密無間?這哪裡是尋常臣子與公主的相處方式?分明是……是情投意合的熱戀中人!自己之前在禦前和北鎮撫司那般擠兌張綏之,若他日後真成了駙馬……想到這裡,徐舒月背後不禁冒出一層冷汗,心中第一次對張綏之產生了一絲忌憚和……後悔。
“殿下……有……有人在呢……”
張綏之低聲提醒,聲音帶著窘迫。
朱秀寧這才彷彿剛看到徐舒月一般,鬆開手,卻依舊笑靨如花,渾不在意地道:“怕什麼?徐千戶又不是外人。”
她轉向徐舒月,笑道:“徐千戶,讓你見笑了。本宮與綏之……嗯,關係親近,一向如此隨意。”
徐舒月連忙躬身:“卑職不敢!殿下與張大人……情誼深厚,令人欣羨。”
這話說得她自己都覺得違心,但形勢比人強,不得不低頭。
朱秀寧滿意地點點頭,這纔回到正題:“綏之,你還冇說,今日來找本宮,所為何事?”
張綏之定了定神,將心中那份旖旎壓下,神色恢複凝重,將趙銘滅門案、朝陽門外刺殺、胡三父女失蹤、北鎮撫司活口被滅口等一係列事情,簡明扼要地向朱秀寧敘述了一遍,最後道:“……殿下,如今唯一的線索,就是可能倖存的胡三之女,胡杏兒。據微臣推斷,那孩子極有可能在驚慌之下,會去尋找其父生前念念不忘要見的工部左侍郎陳以勤陳大人。因此,微臣必須儘快進入陳府查訪。但陳府如今正籌備與清湘郡主的婚事,若無恰當理由,貿然搜查,恐引非議,打草驚蛇。故而……微臣想請殿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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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秀寧聽得心驚肉跳,尤其是聽到張綏之在街頭遇險,更是後怕不已。她聰慧過人,立刻明白了張綏之的意圖:“你是想……讓本宮以探望未來堂妹夫、檢視婚慶準備為由,帶你進入陳府?”
“殿下明鑒!”
張綏之點頭,“唯有殿下鳳駕親臨,方能不引人懷疑,方便微臣與徐千戶暗中查訪。”
朱秀寧幾乎冇有任何猶豫,立刻點頭應允:“好!此事關乎朝廷命官血案,更關乎綏之你的安危,本宮義不容辭!”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說起來,本宮也確實該去看看未來的堂妹夫了!禧君那丫頭性子跳脫,可彆委屈了人家陳二公子。秋棠!冬雪!”“奴婢在!”
兩名貼身宮女應聲而入。
“立刻準備鳳輦儀仗!本宮要擺駕,前往工部左侍郎陳大人府上,探望未來的清湘儀賓!”
朱秀寧吩咐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即將參與“冒險”的興奮。
“是!殿下!”
秋棠冬雪領命,立刻下去準備。
朱秀寧又看向徐舒月,笑道:“徐千戶,你是魏國公府的千金,又是錦衣衛千戶,身份尊貴,武藝高強,此次隨行護衛,再合適不過。有勞千戶了。”
徐舒月心中五味雜陳,但麵上不敢怠慢,躬身道:“護衛殿下鳳駕,查辦要案,乃卑職分內之事,定當竭儘全力!”
不多時,長公主的儀仗已然備好。朱秀寧換了一身更為莊重華麗的宮裝,在張綏之、徐舒月以及一眾宮女太監的簇擁下,登上鳳輦,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皇宮,向著位於北京城西的工部左侍郎陳以勤的府邸行去。
……
工部左侍郎陳以勤的府邸,坐落於京城西城,並非頂級權貴雲集之地,但周圍也多是官宦宅邸,環境清幽。府邸規製嚴謹,五檀金柱的大門雖不極儘奢華,卻透著一股沉穩厚重的官宦氣派。門楣上高懸著禦賜的匾額,黑底金字,在秋日陽光下熠熠生輝,彰顯著主人聖眷正隆、即將成為皇親的榮耀。此刻,府內府外早已張燈結綵,仆役們穿梭忙碌,洋溢著濃濃的喜慶氣氛,為四日後迎娶清湘郡主的盛大婚禮做最後的準備。
陳以勤身為工部左侍郎,正忙於西苑玄極觀的督造,時常宿在工地,府中事務,多由他的長子、現任翰林院侍講(正六品)的陳知淵(字達川),以及次子、即將尚主、現任光祿寺寺丞(從六品)的陳知瀾(字慕川)兄弟二人主持。陳知淵已娶妻裴氏,出身書香門第,溫柔賢淑,協助婆母肖氏打理內宅。
當長公主朱秀寧的鳳駕儀仗抵達陳府門前時,整個陳府頓時轟動起來!門房連滾爬爬地入內通報,陳夫人肖氏帶著長子陳知淵、長媳裴氏、次子陳知瀾,以及闔府有頭有臉的仆役,慌不迭地大開中門,整整齊齊地跪在府門前的石階下,迎接鳳駕。
“臣婦(臣)陳門肖氏(陳知淵、陳知瀾、裴氏)叩見長公主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眾人齊聲高呼,聲音帶著激動與惶恐。長公主親臨,這可是天大的榮寵!
鳳輦停穩,宮女掀開轎簾,朱秀寧在秋棠的攙扶下,優雅地步下鳳輦。今日她身著杏黃緙絲鳳穿牡丹紋宮裝,頭戴珠冠,雍容華貴,氣度非凡。張綏之與徐舒月一左一右,緊隨其後。
“都平身吧。”
朱秀寧聲音溫和,自帶威儀,目光在跪著的眾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站在肖氏身後、一位穿著嶄新藍色錦袍、麵容清秀、卻略顯拘謹緊張的年輕公子身上,微微一笑,“這位……想必就是工部陳侍郎家的二公子,未來的清湘儀賓,陳知瀾陳公子吧?”
陳知瀾冇想到長公主會直接點他的名,慌忙出列,再次躬身行禮,聲音都有些發顫:“回……回殿下,下官……正是陳知瀾。”
朱秀寧走上前,虛扶了一下,笑道:“儀賓不必多禮,快快請起。論起來,你馬上就是本宮的堂妹夫了,都是一家人。本宮今日在宮中無事,想著禧君妹妹馬上就要出閣,心中掛念,便過來看看未來妹夫府上準備得如何了。倉促來訪,未曾提前知會,唐突之處,還望夫人和儀賓莫要見怪。”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瞭來意,又顯得親切隨和,給足了陳家人麵子。陳夫人肖氏受寵若驚,連忙道:“殿下鳳駕親臨,乃我陳家天大的榮耀!蓬蓽生輝,求之不得!快請殿下入內奉茶!”
她一邊說著,一邊偷偷打量了一眼跟在長公主身後的張綏之和徐舒月,心中暗自詫異。這位年輕的青袍官員和那位英氣逼人的女錦衣衛,是何來曆?為何會隨長公主一同前來?
眾人簇擁著朱秀寧進入府中。隻見府內庭院深深,迴廊曲折,雖不及王府皇宮奢華,但也處處透著書香門第的雅緻與官宦人家的氣派。此時,廊廡下、廳堂前,都已掛滿了大紅燈籠和綵綢,仆役們正忙著擦拭器物、擺放盆景,一派喜氣洋洋。
朱秀寧在正廳上首落座,陳家人侍立一旁。宮女奉上香茗。朱秀寧與肖氏、裴氏拉起了家常,詢問婚禮籌備情況,語氣親切,如同尋常人家串門一般。肖氏和裴氏見長公主如此平易近人,漸漸放鬆下來,言談間也多了幾分笑意,廳內氣氛看似十分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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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綏之與徐舒月則侍立在朱秀寧身後兩側,目光卻如同最敏銳的鷹隼,不動聲色地掃視著整個廳堂,觀察著每一個人的神情舉止,尤其是那位即將尚主的陳知瀾。
張綏之很快發現了一絲異樣。陳家上下,從陳夫人肖氏到長媳裴氏,再到那些忙碌的仆役,人人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喜悅和驕傲,畢竟能與皇家結親,是無數官宦世家夢寐以求的殊榮。然而,唯獨這場婚事的主角——新郎官陳知瀾,雖然極力保持著禮貌的微笑,但眉宇間卻始終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難以化開的憂鬱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抗拒?他的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心不在焉,當母親和嫂嫂與長公主談論婚事細節時,他更是下意識地垂下了眼瞼,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
這絕不是一個即將迎娶郡主、步入人生巔峰的年輕人該有的狀態!
趁著朱秀寧與肖氏說話的空隙,張綏之上前一步,對陳知瀾拱手道:“陳寺丞,下官順天府推官張綏之,恭喜寺丞即將尚主,大喜臨門。”
陳知瀾似乎嚇了一跳,連忙還禮:“張大人客氣了,同喜同喜。”
語氣有些敷衍。
張綏之故作隨意地低聲道:“寺丞似乎……有些心事?可是對婚事有所顧慮?”
他問得直接,目光卻緊緊盯著陳知瀾的眼睛。
陳知瀾身體微微一僵,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連忙擺手:“冇……冇有!張大人說笑了!能尚清湘郡主,是下官……是陳家幾世修來的福分,豈敢有絲毫顧慮!”
他這話說得又快又急,像是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反而更顯欲蓋彌彰。
這時,一旁的陳夫人肖氏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連忙笑著插話,輕輕推了兒子一下,嗔怪道:“知瀾,你這孩子,就是臉皮薄!都要當儀賓的人了,還這麼容易害羞!定是想到要尚主,心裡緊張得緊,讓張大人見笑了!”
她這話看似在打圓場,實則是在替兒子掩飾。
長媳裴氏也笑著幫腔:“是啊殿下,張大人,我家小叔子自幼讀書,性子靦腆,這突然要尚主,怕是歡喜得都懵了,這幾日話都少了些呢!”
朱秀寧何等聰慧,也看出了些許端倪,但她不動聲色,反而笑著打趣道:“陳夫人、陳少奶奶不必擔心,儀賓這是歡喜過頭了!本宮那禧君妹妹,雖說性子活潑了些,但容貌品性都是一等一的,保證儀賓娶回家後,天天捧在手心裡疼愛都來不及,哪裡還會緊張?”
她這話帶著幾分閨閣玩笑的意味,頓時引得肖氏和裴氏都掩口笑了起來,廳內氣氛更加熱絡,暫時掩蓋了陳知瀾的那份不自然。
張綏之見狀,知道再問下去也問不出什麼,便退後一步,不再多言,但心中對陳知瀾的疑慮卻更深了。這位陳二公子,對這門禦賜的婚事,似乎並非心甘情願!這背後,是否隱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這與趙銘的案子,又會不會有某種關聯?
他悄悄對徐舒月使了個眼色。徐舒月會意,微微點頭,目光更加銳利地掃視著廳內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那些通往內院的通道和侍立的仆役。胡杏兒那個十一歲的小女孩,如果真的來到了陳府,會躲在哪裡?她又是否安全?
鳳駕臨門,喜慶之下,暗流湧動。張綏之知道,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他必須利用長公主創造的這寶貴時機,儘快找到胡杏兒,揭開陳府看似喜慶祥和的表象之下,可能隱藏的驚人秘密!長公主的鳳駕儀仗,在陳府上下恭敬的跪送聲中,緩緩駛離了那座張燈結綵、喜氣盈門的府邸,重新彙入北京城午後略顯慵懶的街市人流中。鳳輦內,朱秀寧慵懶地靠在軟墊上,臉上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似乎還沉浸在方纔與陳家人“親切”交談的氛圍裡。張綏之與徐舒月則一左一右,騎馬護衛在鳳輦兩側,兩人都沉默著,各自消化著方纔在陳府的所見所感。
行至一處相對僻靜的街巷,朱秀寧輕輕掀開轎簾一角,對並轡而行的張綏之柔聲問道:“綏之,你覺得這陳家如何?那位未來的儀賓爺,可還入得了眼?”
張綏之勒了勒韁繩,讓馬匹靠近鳳輦一些,沉吟片刻,如實回答道:“回殿下,陳府規整有序,陳夫人和少奶奶待人接物亦是得體,可見家風嚴謹。隻是……”
他頓了頓,眉頭微蹙,“隻是那位陳二公子,未來的儀賓爺,似乎……心事重重,對這門禦賜的婚事,並無多少欣喜之色,反倒像是……有幾分勉強。”
朱秀寧聞言,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帶著幾分姐姐對妹妹婚事的天真期盼:“許是冇見過麵,心裡冇底,緊張的吧?畢竟是要尚主,又是陛下親自賜婚,壓力自然大些。等成了親,見了麵,禧君那丫頭雖說淘氣了些,但模樣可是一等一的出挑,性子也活潑可愛,保管他喜歡得緊!”
她話音剛落,跟在另一側的徐舒月卻冷不丁地嗤笑一聲,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和某種看透世情的冷漠:“殿下到底是心地純善。要卑職說,男人嘛,有幾個不好色的?見到漂亮姑娘,有幾個能管得住自己褲襠裡那二兩肉的?現在裝模作樣,擺出一副不情不願的清高樣,等洞房花燭夜,紅綃帳裡見了郡主的花容月貌,怕是比誰都急不可耐!到時候,什麼心事重重,什麼勉強不樂意,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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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番話,粗俗直白,毫無顧忌,尤其是“褲襠裡那二兩肉”這等市井俚語,竟從一個女子、還是國公府千金、朝廷命官口中說出,聽得鳳輦內的朱秀寧先是一愣,隨即掩口“噗嗤”笑出聲來,連旁邊的宮女太監都忍不住低頭竊笑。張綏之更是被噎得俊臉通紅,冇好氣地狠狠瞪了徐舒月一眼,低斥道:“徐千戶!殿下麵前,休得胡言亂語!成何體統!”
朱秀寧卻似乎覺得很有趣,非但不惱,反而順著徐舒月的話,笑吟吟地看向張綏之,眼神中帶著狡黠的揶揄:“徐千戶這話雖然糙了些,但理兒好像不糙哦?綏之,你說說,要是真有那管不住……嗯……管不住自己的男人,咱們該怎麼罰他纔好呢?”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在張綏之身上掃來掃去,意有所指。
張綏之被她們二人一唱一和,弄得尷尬無比,隻得板起臉孔,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裝作冇聽見。
徐舒月見長公主竟附和自己,更是來了勁,大大咧咧地一揮手,做了個劈砍的手勢,語氣凶狠地說道:“這還用問?對付這種管不住下三路的采花賊、負心漢,最好的法子就是——切了唄!一了百了,永絕後患!下官在南京時,抓到過幾個專禍害良家女子的惡徒,證據確鑿,按律當斬!押赴刑場前,姑奶奶我親自操刀,他奶奶的就把那作惡的玩意兒給剁了!看他們還怎麼害人!”
她說得眉飛色舞,彷彿在講述一件多麼痛快淋漓的英雄事蹟。
這番話,更是驚世駭俗!連朱秀寧都聽得目瞪口呆,臉頰飛紅,又是好笑又是羞赧,嗔怪地看了徐舒月一眼:“徐千戶!你……你一個姑孃家,怎麼……怎麼儘說這些……”
她終究是金枝玉葉,說不出那等粗話。
張綏之實在聽不下去了,忍不住再次開口,語氣帶著無奈和一絲鄙夷:“徐千戶,你身為朝廷命官,錦衣衛千戶,說話行事,總該有些體統分寸!這般……這般口無遮攔,與市井潑皮何異?”
徐舒月被他一嗆,杏眼一瞪,正要反唇相譏,但看到朱秀寧略帶責備的眼神,又想起張綏之與長公主的特殊關係,終究是把到了嘴邊的臟話嚥了回去,隻是冷哼一聲,彆過頭去,小聲嘟囔了一句:“假道學!”
小小的插曲過後,氣氛略顯尷尬。張綏之深吸一口氣,將話題拉回正事,他看向徐舒月,語氣嚴肅地問道:“徐千戶,玩笑歸玩笑,正事不能耽誤。關於尋找胡杏兒的下落,不知千戶有何打算?北鎮撫司接下來準備如何行動?”
徐舒月聞言,也收斂了臉上的戲謔之色,她沉吟片刻,出乎意料地,這次她冇有再針鋒相對,而是用一種相對平和、甚至帶著一絲刻意拉近關係的語氣回答道:“張大人,既然陛下有旨,此案由我北鎮撫司與順天府協同查辦,你我自然應當同心協力。依卑職看,胡杏兒一個小女孩,在京中舉目無親,她能去的地方無非幾處:一是其父生前欲尋的工部衙門或陳侍郎府邸附近;二是可能投靠某些遠親或舊識;三是流落街頭,或被某些人牙子、乞丐團夥收容。北鎮撫司在京中眼線眾多,卑職打算立刻加派人手,一方麵嚴密監控陳府周邊及工部衙門附近區域,盤查所有可疑人員;另一方麵,動用城中各路‘線人’,查訪近日有無收留陌生小女孩的情況。不知張大人意下如何?”
她這番話說得條理清晰,考慮周全,態度也十分“合作”,與之前那個蠻橫潑辣的形象判若兩人。
張綏之微微有些詫異,但很快便反應過來,這恐怕是徐舒月見風使舵,意識到不能明著得罪長公主和自己,故而做出的姿態。他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點頭附和道:“徐千戶思慮周詳,下官讚同。順天府這邊,也會全力配合,發動三班衙役、坊丁保甲,在京城各門、客棧、車馬店、寺廟庵堂等處仔細排查。同時,下官會親自梳理趙銘的社會關係,看看胡三父女在京中是否還有其他可能的投靠之人。正如千戶所言,唯有通力合作,資訊共享,才能儘快找到那孩子,破獲此案。”
他頓了頓,甚至主動示好,語氣誠懇地說道:“千戶年長於綏之,經驗豐富,日後查案,還望千戶不吝賜教。若千戶不棄,辦案期間,你我便以姐弟相稱,也好便宜行事。”
他這話,既是給徐舒月一個台階下,也是試圖緩和雙方緊張的關係,畢竟,內耗對破案有百害而無一利。
徐舒月冇料到張綏之會如此“上道”,微微一愣,隨即臉上也擠出一絲略顯僵硬但還算得體的笑容,拱手道:“張大人……哦不,張賢弟客氣了。賢弟年少有為,智勇雙全,姐姐我纔是要多多仰仗。既然如此,那咱們就說定了,同心協力,共破此案!”
兩人這番“姐弟相稱”、“同心協力”的表態,看在鳳輦內的朱秀寧眼中,讓她十分欣慰。她笑著開口道:“這就對了嘛!早就該如此!查案要緊,你們二人都是陛下的得力乾將,理應和衷共濟纔是。看到你們能冰釋前嫌,本宮也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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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位深居宮中、天性善良的長公主哪裡知道,官場之上的“合作”,尤其是廠衛與刑名衙門之間的“合作”,從來都是表麵文章多於真心實意。張綏之與徐舒月這番看似誠懇的對話,不過是各懷鬼胎、相互試探的權宜之計罷了。
就在張綏之與徐舒月當著朱秀寧的麵,上演“將相和”的同時,兩人心中早已各自盤算開來:
徐舒月麵上帶笑,心中卻在冷笑:“哼,張綏之,你小子倒是會順竿爬!跟本官稱姐道弟?也好,暫且穩住你,免得你在長公主麵前給本官上眼藥。找胡杏兒?我北鎮撫司自有渠道!豈會真與你順天府共享情報?待本官先一步找到那丫頭,撬開她的嘴,拿到關鍵證據,這破案的頭功,自然是本官的!到時候,看你還有什麼話說!”
她一回到北鎮撫司,立刻就會秘密下令,動用所有暗樁和線人,不惜一切代價,搶在順天府之前找到胡杏兒,並且嚴密封鎖訊息。
而張綏之,看似誠懇地認同合作,心中更是明鏡一般:“徐舒月此人,跋扈專橫,豈會真心合作?她示好,無非是忌憚殿下,暫時收斂罷了。與她共享線索,無異於與虎謀皮!找胡杏兒,必須靠我自己的人!”
他早已暗中佈局:一方麵,命令老王等信得過的順天府衙役,化裝成各種身份,在關鍵區域暗中查訪;另一方麵,他更絕的一招,是動用了自己與錦衣衛北鎮撫使陸昭霆的私交!他已通過秘密渠道,給遠在宣府公乾的陸昭霆的心腹手下傳遞了訊息,請求他們暗中留意北鎮撫司內部的動向,尤其是徐舒月麾下緹騎的調動情況,一旦有關於胡杏兒的線索,立刻秘密通報給他!此外,他更冇有忘記永淳長公主身邊那支由女錦衣衛組成的、更為隱秘和忠誠的力量——以青鸞、紫燕為首的女侍衛。這些女子,因朱秀寧的關係,對張綏之頗有好感且信任有加。張綏之早已通過秋棠,與青鸞取得了聯絡,請求她們利用宮中及京城的特殊渠道,協助尋找胡杏兒的下落。這條線,隱秘而高效,足以繞過徐舒月的封鎖。
就這樣,在返回皇宮的路上,在長公主欣慰的目光注視下,一場表麵和氣、暗地裡卻更加激烈的情報爭奪與偵查競賽,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張綏之與徐舒月,這對被迫合作的“姐弟”,都心照不宣地朝著同一個目標奮力衝刺,但使用的,卻是完全不同的路徑和手段。誰能先找到那個關鍵的十一歲小女孩胡杏兒,誰就能在這場關乎真相、榮譽和未來仕途的較量中,占據絕對的主動權。
鳳輦緩緩駛入紫禁城,沉重的宮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外界的喧囂與暗流暫時隔絕。但張綏之知道,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他看了一眼身旁並轡而行、麵色平靜的徐舒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這場棋局,他絕不會輕易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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