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晚風卷著茉莉香湧進來,拂動她鬢邊的碎發。兩年前天海乙接了師門任務去西北邊境,此後便音信寥寥,唯有每月一次的傳音符,能讓她知道他尚安好。可是距離上一次傳音已經過去兩個月,天海乙還沒有回來……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時才停。婉歌早早起床在廚房忙碌,腦海裡全是昨夜做的夢。夢裏天海乙渾身是血,站在一片亂流中,卻怎麼也看不清臉。
就在婉歌燒好早飯去喊天星子起床時,一道沉悶的敲門聲響起。她腳下一頓,走過去開門。
門閂“吱呀”一聲拉開,天光湧進來的瞬間,一張刻滿風霜的臉撞進眼底。
是天海乙的師兄,天海青。
他臉色蒼白,八卦袍的下擺沾著暗褐色的泥漬,袖口磨起了毛,連平日裏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髮髻,都散了幾縷碎發。那雙總是銳利嚴肅的眼睛,此刻矇著一層疲憊的紅血絲。
“大師兄……”婉歌的聲音輕了下去,心底慌亂不已。天海青怎麼來洛溪村了?天海乙呢?
她的眼神直直地落在天海青臉上,帶著無聲的詢問。天海青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風吹過來,吹起婉歌單薄的衣袖,她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婉歌”天海青的聲音低沉得讓人喘不過氣:“師弟他……失蹤了。”
“失蹤”兩個字像冰錐,猛地紮進婉歌的太陽穴。她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灶上的粥在咕嘟咕嘟地響,房裏傳來天星子喊娘親的聲音,她隻覺得像是有針在紮她耳朵。
“你說什麼?”婉歌聲音飄渺,她往前踉蹌了一步,要不是及時扶住門框,恐怕已經摔在地上。她指尖死死摳著木門,指節泛出青白,她卻感覺不到疼。
天海青別開眼,不敢看她的臉。他顫聲解釋道:“西境的情況比較複雜,一個月前師弟說發現了星象異常的原因,之後就斷了聯絡。我們搜了一個月,一無所獲……”
天海青的聲音裏帶著壓抑的痛,:“白副城主說,天海乙下落不明,天星子快滿六歲……你們不能再出事,他派我來接你們回去。”
婉歌的眼淚湧了上來。
“不可能……”她搖著頭,眼淚砸在衣袍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答應過我們會回來,他不會說話不算話的……”
她的身體晃了晃,眼前一陣陣發黑。天海青連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卻暖不了她冰冷的麵板。
“婉歌,你撐住。”
天海青的聲音帶著急切:“師弟吉人天相,說不定隻是被困在哪裏了。我們先回觀星塔,讓白副城主幫忙推演,一定能找到的。”
婉歌靠在門上,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滑進衣領裡。她想起昨晚夢見天海乙渾身是血站在亂流中,或許那不是夢……
灶上的粥溢了出來,糊在鍋底,發出滋滋的聲響。天星子嘟囔著從床上爬起來:“娘親,我餓了。”
婉歌猛地睜開眼,眼底的淚還沒幹,卻多了一絲堅定。她的聲音依舊發顫,卻比剛才穩了些:“我去收拾東西,回觀星塔。”
天星子沒有想到,自己不過是睡了個回籠覺,再睜眼時,娘親已經站在他床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悲傷。不容他多說一句,她便匆匆替他披上外袍,拉著他的小手就往外走。
“娘親,我們去哪?”天星子揉著眼睛,腳步踉蹌地被婉歌拽著。
“回觀星塔”婉歌的聲音低沉無比,帶著幾分哽咽。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沉默地出現在他身側。天星子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心頭猛地一跳。那是個極其魁梧的男人,肩膀寬闊,一身深色的八卦袍掩蓋不住下麵虯結的肌肉輪廓。然而他的臉卻蒼白得毫無血色,連嘴唇都泛著一種不健康的灰白。
“星兒,喊大師伯。”婉歌低聲提醒道。
天星子仰著小臉,烏黑明亮的眼眸看向那張蒼白而陌生的臉,小聲喚道:“大師伯。”
“嗯。”天海青應了一聲,那聲音低沉而沙啞,他微微俯下身,似乎想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但那張蒼白的臉上肌肉牽動得有些僵硬,最終隻形成了一個極其淺淡、甚至稱得上怪異的弧度。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天星子的肩膀,說道:“好孩子,都長這麼高了……”
聲音裏帶著一絲飄忽的感慨:“都快趕上我家明遠了。”
短暫的寒暄過後,婉歌鎖上院門,抱著天星子坐在馬車裏,天星子則透過車簾看向天海青。
就在他們身後不遠,兩抹身影悄然尾隨。夏茶身姿輕盈,夜叉氣息內斂,兩人的目光緊緊鎖定著前方馬車裏的三人,尤其是那個突然出現的天海青。
“大師兄,天海乙怎麼會失蹤?他在西境到底發現了什麼?”路上,婉歌似乎終於從最初的震驚和混亂中找回了一絲理智,她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天海青。
天海青緩緩搖了搖頭,動作幅度不大,卻彷彿承載著千鈞重擔。
“不知道……”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像是不知該如何解說。
“所有知情的人……都失蹤了。”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裏帶著茫然。
就在他說出“失蹤”兩個字時,天星子那雙一直偷偷觀察著大師伯的烏亮眼眸,猛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詭異的影子!
天海青在搖頭時,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就在那雙深陷的眼眶裏,天星子清晰地看到,一隻極其細小的蟲形虛影,一閃而過!
天星子的小心臟驟然一縮,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脊椎竄了上來。他下意識地眨了眨眼睛,小手緊緊攥住了婉歌冰涼的手指,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婉歌身邊靠了靠,再也不敢去看天海青那雙渾濁的眼眸。
那蟲影……是什麼?
他想把自己的疑惑說給婉歌聽,但是看到天海青朝他看過來,他又害怕地閉上嘴巴。
“白如意怎麼沒有傳音給我們就派天海青來接婉歌和天星?”夏茶看到天海青駕著馬車急匆匆駛出洛溪村,臉上露出疑惑之色。
“夏茶,這個天海青不太對勁,我從他身上感受到了魔氣!”夜叉一臉凝重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