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他將青玉簪猛地塞進身旁燕蘭蘭的手中,然後在她驚愕的神情中追了出去。
陽光變得刺目而冰冷,夜叉飛身而起,眼中隻剩下那個越來越清晰卻也彷彿越來越遙遠的背影。
當他終於飛到那道纖細的背影跟前時,眼前驟然一空。一條寂靜狹長的青石巷子橫在麵前,巷口的風帶著涼意,捲起一兩片落葉,打著旋兒,輕輕落在光潔冰冷的石板上。
夜叉茫然地抬起頭,視線失焦地掃過空無一人的巷子。陽光白得刺眼,映照著石板縫隙裡倔強生長的苔蘚,也映照著他眼中的茫然和無措。
“夜師兄,你怎麼啦?”
燕蘭蘭和玄衣劍修一起追了上來,兩人看著夜叉的目光都帶著緊張。
“我……”
夜叉頓了頓,整個人突然冷靜下來。他扭頭看向燕蘭蘭,輕聲問道:“燕師妹,方纔那支青玉簪真的是夏茶摔碎的嗎?”
燕蘭蘭正準備點頭,耳邊就傳來夜叉冰冷的聲音。
“燕師妹,青玉簪是你自己摔的對嗎?”
“我……”
見夜叉目光沉沉地看著自己,燕蘭蘭不自在地移開眼。
“夜師弟,燕師妹又不是故意的,你不要說她了。”玄衣劍修見此,忙擋在燕蘭蘭前麵。
夜叉頓了頓,說道:“師兄,我去找夏茶道歉,你和燕師妹先回去吧。”說完這句,他直接在燕蘭蘭委屈的目光中飛身離開。
華燈初上,街市喧嘩如海。夏茶孑然穿行在熱鬧的人潮中。她視線模糊,心情煩悶,一步步向前走著,卻不知自己該往何處去。
人潮突然被一道身影截斷,夏茶抬起雙眼,一位白衫女修悄無聲息立在前方,袖口窄緊,墨黑長發一絲不亂束於腦後。她足下沉穩,目光澄澈如洗過的寒潭,正靜靜注視著她。那柄懸於腰側的長劍,劍鞘古樸,彷彿收斂了千鈞星光,無聲訴說著鋒芒的重量。
“夏茶姑娘?”女修聲音清越,似玉磬相擊,傳入夏茶耳中:“煉器峰方沅,奉師命相迎。”
方沅?”這名字在夏茶空洞的心底激起一絲漣漪。她抬起眼,凝視麵前那張秀麗卻透著凜然之氣的麵龐:“鑄劍城煉器坊的方掌櫃,與你……”
“正是家父。”方沅唇角微揚,一個極淡卻異常明媚的笑容:“家父時常在信中提起姑娘。”
這一句話勾起夏茶的回憶,鑄劍城煉器坊深沉的叮噹敲打聲,爐火純青映照下的方掌櫃溫和而專註的眉眼……夏茶眼中那點黯淡已久的光倏然搖曳,一種久違的暖意流淌出來。
“原來是你……”夏茶臉上露出恍然之色。
方沅頷首,不再多言。隻見她並指輕拂腰間劍柄,那古樸長劍錚然出鞘三寸,霎時一道清冽冰寒的劍氣無聲彌散開來,氤氳如霧,瞬間將周遭喧囂隔絕在外。四周鼎沸的市聲潮水般退遠模糊,隻留下她們二人立在一片奇異的靜謐當中。幽夏茶隻覺得心底一鬆,那股沉鬱之氣彷彿被那劍氣無聲削去大半,呼吸竟順暢許多。
“夏茶姑娘,請隨我來。”方沅語畢,手中長劍從手中飛出,懸停於空中,劍光倏然暴漲,清冽澄澈如泓秋水。方沅率先飛落到長劍之上,接著朝夏茶伸出手。夏茶飛身躍到長劍上,她剛剛站定,足下一輕,眼前景象瞬息流轉。風呼嘯著灌滿耳廓,街市、屋宇、攢動的人潮皆化為腳下模糊不清的流動色塊,須臾便被拋遠。
下方的景物急速縮小,變換,直到一座崢嶸的高山漸次鋪展於眼底。無數怪石如劍戟般直刺天空,峰巒深處,可見巨大爐鼎聳立,赤紅火光將半壁山岩映照得如同熔鑄中的巨大銅塊。更有奇異法陣懸浮半空,符文流轉不息,散發出幽藍靈光,與躍動的爐火交相輝映,形成一種既雄渾又玄妙的奇觀。
劍光穩穩降落在山門前一片開闊的平台上,方沅手腕輕轉,長劍流暢無聲地滑入鞘中。先前那隔絕塵囂的寒氣也隨之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為磅礴的力量洶湧而來。腳下大地傳來低沉而持續的震顫,山腹深處,彷彿有沉睡的神靈在沉重呼吸。那是千鈞重鎚挾著風雷之力,無數次撼擊在滾燙鐵砧上發出的轟鳴,每一次落下都帶著開山裂石的威勢,連腳下的岩石都為之共鳴。
天際高處,一台台巨大的鍛造爐如同燃燒的火焰,噴薄出的赤焰熔化了山巔的鉛灰色暮雲,將天空染成一片灼目的金紅。爐頂升騰起的濃煙並非尋常灰黑,竟泛著奇異的金鐵光澤,裊裊升騰,在半空中凝而不散,形成一片閃爍金屬光芒的雲霞。更有無數靈器鍛造時逸散的靈光,赤紅、靛藍、玄青……如煙火般刺破蒸騰的熱霾,在煙與火交織的天幕上炸開又湮滅,發出隻有強大靈力才能激起的尖銳嗡鳴。
夏茶站在平台邊緣,爐火與靈光在她眼底明滅不定。她靜靜聆聽那山腹傳來的沉重鍛打聲,心跳不由加快。方沅的聲音清晰地自身側傳來,穿透那宏大的轟鳴:“夏茶姑娘,煉器峰到了。”
“請隨我來!”
夏茶點點頭,跟在她身後。
煉器峰主殿內,空氣炙熱,混雜著礦石熔煉後的刺鼻氣息與高階合金淬鍊時的金屬味道。巨大的熔爐在殿側發出低沉的嗡鳴,赤紅的火光將殿內陳列的各式半成品靈器法寶和奇形怪狀的礦石映照得光影幢幢。殿中央,峰主肖瑾,一襲白衫,正負手而立,劍眉微蹙,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他身前懸浮的法寶之上。
那是一艘精巧別緻的靈舟,線條流暢,此刻,它靜靜地懸浮在半空。
“師父,夏茶到了。”方沅的聲音打破了肖瑾的專註。
他聞聲抬起頭,目光從靈舟上移開,看向方沅身後的夏茶。
夏茶也看到了肖瑾,她的眼中掠過一絲詫異:“是你?”
她沒有想到眼前的煉器峰峰主肖瑾竟然就是換給她進入九霄秘境名額的白衣劍修。
她上前幾步,欠身行禮:“夏茶見過肖峰主。”
“不必多禮。”肖瑾臉上浮現出溫和的笑容,但那笑容深處還有濃濃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