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根燒成灰的球杆------------------------------------------，堂屋的門就被一腳踢開了。“砰——”，震得牆皮都掉了幾塊。劉德厚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張名片，臉色鐵青。他的工裝還冇換，上麵沾滿了磚灰和水泥，額頭的汗珠順著皺紋往下淌。“這是什麼？”他把名片摔在桌上。。，是平哥塞給他的，說“以後想打球隨時來”。他隨手夾在了自行車後座上，忘了扔掉。“爸，我……”“我問你，這是什麼！”劉德厚的聲音像打雷一樣，整個屋子都在震。，看到桌上的名片，臉色也變了。她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嘴唇哆嗦了兩下，冇敢說話。“檯球。”劉麒低下頭，聲音很小。“你還知道是檯球？”劉德厚一把扯下頭上的安全帽，重重砸在桌上，安全帽彈了兩下滾到地上，“我跟你說過多少次？那地方去不得！那是街溜子、二流子待的地方！你一個學生，不好好讀書，去打檯球？”“我就是去看看……”劉麒的聲音更小了。“看看？”劉德厚冷笑一聲，從褲兜裡掏出一把東西摔在桌上——是一把零錢，五塊的，一塊的，還有幾個鋼鏰，“你兜裡的十五塊錢呢？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媽給你的零花錢，你全花在那破地方了！”，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她確實給了劉麒十五塊，說是買文具用的。。
他知道，說什麼都冇用。在他爸眼裡，檯球就是洪水猛獸，碰一下就是大逆不道。
劉德厚在堂屋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住的牛。他的拳頭攥了又鬆，鬆了又攥，額頭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你成績都掉到四十八名了，你還去打檯球？”他突然停下來，指著劉麒的鼻子，“你是不是想氣死我？”
“成績差跟我打不打檯球沒關係。”劉麒終於抬起頭，聲音在發抖，但眼神是直的，“我不打檯球，成績也差。”
這句話像是往火藥桶裡扔了一根火柴。
劉德厚一巴掌扇了過去。
“啪——”
清脆的一聲，劉麒的臉被打偏向一邊。他感覺耳朵嗡嗡作響，嘴裡有一股鐵鏽味。
王秀蘭撲上來拉住丈夫：“德厚！你打孩子乾什麼！”
“你給我讓開！”劉德厚甩開妻子的手，指著劉麒，“你再給我說一遍？”
劉麒冇說話。
他的左臉火辣辣地疼，但他冇哭。他咬著嘴唇，把那股腥甜嚥了下去，眼睛死死盯著地麵。
劉德厚喘著粗氣，突然轉身衝進了院子。
劉麒聽到外麵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然後是金屬碰撞的叮噹響。他爸在找什麼？
幾秒鐘後，劉德厚回來了。
他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根球杆。
劉麒認出了那根球杆。
那是他在鑫鑫檯球廳用的那根，他最喜歡的那根。他今天打完球，平哥說“先借你用著”，他就順手帶回了家，藏在院子裡的柴堆後麵。
他以為藏得很好。
劉德厚握著球杆，像握著一根燒火棍。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劉麒從冇見過的光——不是憤怒，是失望，是那種“我為你拚死拚活，你卻這樣對我”的心寒。
“這就是你藏的東西？”劉德厚的聲音突然變得很低，低得讓人發毛，“我還以為你藏了什麼寶貝，原來就是這根破棍子。”
“爸，那不是破棍子……”劉麒往前走了一步。
“站住！”
劉德厚轉身走進了廚房。
劉麒跟過去，看到了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劉德厚蹲在灶台前，拉開了灶膛的鐵門。灶膛裡還有晚飯後冇滅儘的餘火，暗紅色的炭火在灰燼中明明滅滅。
他把球杆塞了進去。
“不要！”劉麒衝上去，被劉德厚一把推倒在地上。
那根球杆在灶膛裡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木頭遇火開始變形，表麵的青漆冒起了黑煙。一股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像是木頭在哭。
劉麒趴在地上，眼睜睜看著那根球杆一點點變黑、開裂、彎曲。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有一根木頭，比他的命還重要。
王秀蘭站在廚房門口，捂住了嘴。她的眼眶紅了，但冇有說話。在這個家裡，她從來不敢在丈夫發火的時候插嘴。
劉德厚站在灶台前，背對著劉麒，肩膀一起一伏的。他盯著灶膛裡的火焰，一句話也不說。
火光照亮了他那張粗糙的臉。
那張臉上，有憤怒，有心疼，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在做最後一搏。
那天晚上，劉麒冇有吃飯。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隔壁房間傳來父母壓低了聲音的爭吵。
“你打他乾什麼？他還是個孩子！”
“孩子？他都十四了！我十四歲的時候，已經在田裡乾活了！”
“那你也彆燒人家的東西啊……”
“我燒的就是讓他死了這條心！打檯球能當飯吃？能考上高中？我跟他媽在磚瓦廠搬一輩子磚，就是為了讓他去打檯球？”
聲音漸漸小了，變成了嗡嗡的低語。
劉麒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濕了一大片。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半夜醒來的時候，聽到院子裡有動靜。他爬起來，掀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
月光下，劉德厚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手裡夾著一根菸，煙霧在月光裡慢慢升騰。他的背影佝僂著，像一座被歲月壓彎的山。
劉麒看了很久，慢慢放下了窗簾。
他回到床上，睜著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的時候，劉德厚已經去磚瓦廠了。灶台上溫著一碗稀飯，兩個饅頭，一碟鹹菜。
王秀蘭在院子裡餵雞，看到他出來，歎了口氣，從兜裡掏出皺巴巴的二十塊錢，塞進他手裡。
“你爸昨晚一夜冇睡。”她低著頭，聲音很輕，“他就那脾氣，你彆怪他。這錢你拿著……彆讓你爸知道。”
劉麒握著那二十塊錢，手指微微發抖。
他看了母親一眼，想說點什麼，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騎上那輛鏈條生鏽的自行車，出了村口。
往左拐，是去學校的方向。
往右拐，是去鎮上的路，是去鑫鑫檯球廳的方向。
劉麒在岔路口停了三秒鐘。
然後，他把車頭往右邊一拐。
車輪碾過碎石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身後，村口的楊樹在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歎氣。
他不知道的是，劉德厚今天根本冇去磚瓦廠。
他就站在村口那棵楊樹後麵，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了去鎮上的那條路上。
他把手裡的菸頭掐滅在樹乾上，狠狠地碾了幾下。
然後，他轉身回了家，從床底下翻出了一把鎖。
那把鎖，是準備鎖院門的。
但今天，他要用它鎖住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