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95章 琴劍和鳴·星聚玉川
枯禪寺的醒世鐘餘韻,如同滌蕩塵埃的淨水,在玉川盟劫後餘生的營地上空久久回蕩。那蒼茫沉渾的鐘聲,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力量,不僅驅散了戰場殘留的煞氣,更在倖存將士心頭注入了一絲奇異的安寧與堅韌。
營寨內外,清理戰場、救治傷員、修複工事的忙碌依舊,氣氛卻悄然轉變。不再是劫後餘生的悲愴與疲憊,而是一種被喚醒的、更加昂揚的生機。斷臂的鐵山指揮著新兵拖走損毀的清軍巨弩,聲音嘶啞卻洪亮如鐘:“都利索點!這些鐵疙瘩拆了熔掉,給咱們的兄弟打新刀盾!”段月奴帶著流雲衛的女子們穿梭在傷員間,動作輕柔卻迅捷,藥草的清香暫時覆蓋了血腥。段青陽則領著磐石營的精銳,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蟻,將繳獲的清軍戰船殘骸與粗壯原木拖曳上岸,在新規劃的船塢區域堆成小山。
營寨中心,新築的“點將台”由巨石壘成,雖顯粗獷,卻自有一股肅殺威嚴。沐林雪獨立高台,玄色披風在江風中獵獵作響。她俯瞰著下方如火如荼的重建景象,混沌星元流淌間,整個營地的氣息流動如同掌上觀紋。枯禪寺的鐘聲在她心頭激起細微漣漪,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身旁虛塵那難以平息的激蕩心緒。她微微側首,目光落在他凝望群山的側臉。夕陽的金輝勾勒著他沉靜的輪廓,僧袍潔淨如新,但那澄澈眼底深處翻湧的波瀾——對師門的孺慕、近鄉情怯的遲疑、以及身負重任的決然——一絲不落地映入她的星眸。
“枯禪百年隱世,‘醒世鐘’動,必有深意。”沐林雪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清冽如冰泉,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詢問,“此去…歸期幾何?”
虛塵緩緩收回目光,轉向她。那雙能洞徹世情的琉璃眼眸,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歸期難定,但心念在此。玉川之盟,抗清大業,亦是貧僧佛心所係。”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懇切,“沐帥,營中諸事,有勞了。”
“分內之事。”沐林雪的回答乾脆利落,冰封的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她頓了頓,補充道,“枯禪底蘊深厚,若得臂助,亦是蒼生之福。你…當以師門為重。”她的話語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勸慰的意味,雖然依舊清冷。
虛塵深深看了她一眼,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中。他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下方忙碌的營地:“玉川根基初立,百廢待興。貧僧臨行前,尚有一事可為。”
夜幕降臨,營地燃起更多的篝火。白日裡修複的校場中央,一群神情激動卻又忐忑不安的新麵孔被引領入場。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麵有菜色,眼中卻燃燒著複仇的火焰與對新生的渴望。這是剛剛收攏的、從清軍屠刀下逃出生天的流民青壯,以及附近山林聞訊來投、擅長操舟的漁家子弟。
虛塵盤膝坐於臨時搭建的木台上,麵前放置著一架從清軍帥艦殘骸中尋得的、琴絃儘斷、琴身裂痕斑駁的古琴。他雙目微闔,雙手虛懸於琴身之上,周身並無耀眼的佛光流轉,隻有一層溫潤內斂、如同月華般的淡淡金暈籠罩著琴身。
“諸位,”虛塵的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撫平躁動的力量,“玉川非淨土,亦非畏途。此地,是庇護,更是淬煉之所。今日,一曲《鎮魂安魄》,願滌舊塵,鑄新誌。”
話音落,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了斷裂的琴絃之上!
並無琴音響起!
嗡——!
一股無形的、宏大而溫煦的精神波動,隨著他指尖的輕觸,如同水波般以古琴為中心,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那並非聽覺的音符,而是直接作用於心靈的梵音禪唱!這股蘊含著琉璃佛心本源淨化之力的精神場域,瞬間覆蓋了整個校場,乃至大半個營地!
琉璃佛心·心琴渡世!
場中所有人,無論是新來的流民,還是經曆了白日血戰的老兵,精神都為之一清!白日廝殺留下的血腥記憶帶來的噩夢般的悸動與恐懼,如同被溫暖的泉水衝刷,迅速平複、沉澱!那些因家破人亡而深埋心底的刻骨仇恨,並未消散,卻被一股堅韌、不屈的意誌所包裹、淬煉,如同熔爐中的鐵胚,去蕪存菁!
更奇妙的是,那架破損的古琴,在虛塵掌心金暈和心琴渡世之力的共同滋養下,琴身的裂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彌合!幾根斷裂的琴絃無風自動,如同靈蛇般自行接續、繃緊!腐朽的木質重新煥發出溫潤的光澤!
當虛塵最後一個意念音符落下時,他雙手輕輕拂過琴絃——這一次,是真實的觸碰。
錚——嗡——!
一聲清越、飽滿、帶著金石之韻的琴音驟然響起!宛如鳳凰清鳴,穿雲裂石!緊接著,一曲古樸蒼勁、蘊含著大安寧與大勇毅的琴曲,自那煥然一新的古琴上流淌而出!琴音時而如江流奔湧,時而如山嶽巍峨,滌蕩著每個人的心神!
校場內外,一片寂靜。無論是粗獷的漢子還是柔弱的女子,都沉浸在這洗滌靈魂的琴音之中。白日裡傷亡帶來的陰霾被驅散,疲憊的身心得到撫慰,一股前所未有的凝聚力與歸屬感,在無聲的琴音中悄然滋生。許多新兵眼中含淚,緊握的雙拳卻充滿了力量。
沐林雪靜靜立於點將台邊緣,望著下方沉浸於琴音中的人群,望著台上那撫琴的僧人。混沌星元讓她能更清晰地“聽”到那心琴渡世之力中蘊含的、對這片土地深沉而無聲的守護。而當那真實的琴音響徹夜空時,她冰冷的心湖彷彿也被那古樸的韻律叩擊,微微蕩漾。她看著虛塵專注撫琴的側影,看著他指尖在琴絃上流淌的韻律,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彷彿這琴聲,是他為她、為這玉川盟,留下的一曲無形的守護戰歌。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沒入夜色。
虛塵雙手輕輕按在琴絃上,止住餘韻。校場內外,爆發出震天的、發自肺腑的歡呼!
“虛塵大師!”
“玉川盟萬勝!”
聲浪如潮,士氣如虹!
枯禪寺的鐘聲如同無形的號角,其深遠影響遠超玉川盟一隅之地。
三日後,玉龍江上遊。
一支由十餘艘輕快梭舟組成的船隊,破開晨霧,順流而下。船隻形製奇特,船身狹長低矮,通體塗著深灰色啞光塗料,與渾濁的江水幾乎融為一體,行進間悄無聲息,如同水中的幽靈。為首梭舟上,一名身著深藍勁裝、麵容精乾的青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兩岸地形。他身後站著數十名同樣裝束的漢子,氣息內斂,眼神警惕,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特殊武器。船帆上,一個不起眼的、由三道水波紋組成的標記若隱若現。
“鏡湖衛統領‘韓濤’,奉家主之命,特率‘幽鱗’水鬼七十三人,攜‘無影梭舟’十五艘,前來玉川盟聽候沐帥調遣!此為家主信物!”青年韓濤對著岸上戒備的磐石營哨衛朗聲道,雙手奉上一枚溫潤的黑色玉玨,玉玨中心三道水波纏繞,正是鏡湖慕容氏的家徽!
“慕容家的‘幽鱗水鬼’?!”聞訊趕來的段青陽獨眼放光,如獲至寶,“哈哈!老慕容夠意思!有了你們這幫水耗子,雲夢澤的金鱗會該睡不著覺了!快!請進!”
又過一日。
營地轅門外沙塵驟起!一支由數十輛沉重騾馬大車組成的龐大車隊,在數百名剽悍騎士的護衛下,卷著煙塵抵達。騎士們身著統一的褐色皮甲,背負勁弩長刀,為首一人身形魁梧如鐵塔,麵容粗獷,左臉一道刀疤更添凶悍。他飛身下馬,對著迎出來的沐林雪與淩未風抱拳行禮,聲如洪鐘:
“黑旗商會,‘鐵閻羅’羅震!奉少東家之命,押送精鐵十五萬斤,糧秣三萬石,桐油、硫磺、硝石等軍資無算,另有熟練鐵匠、弓匠一百二十人,支援玉川盟!少東家言:抗清大業,匹夫有責!些許薄資,望沐帥笑納!”
“黑旗商會…少東家…”沐林雪眼中星芒微閃,瞬間想到那個在野狼渡有過一麵之緣、眼神精明的年輕商人。沒想到他竟有如此魄力與能力!“羅統領辛苦!此乃雪中送炭,玉川盟銘記於心!請!”
營寨西北角,一座巨大的、由原木和獸皮搭成的“百工坊”正熱火朝天。竹老正唾沫橫飛地指揮著一群新募的工匠和千竹堂弟子:“快!把那些‘寒鴉鐵’給老子熔了!按圖紙鍛造!淬毒槽準備好!七步倒和閻王笑的母液加足量!這次咱們要造個大的!”他麵前攤開幾張複雜圖紙,赫然是改良版的床弩、折疊式拒馬以及布滿尖刺的“滾地龍”陷阱。
角落裡,一個穿著綾羅綢緞、挺著圓滾滾肚子的富態老者,正眯著小眼睛,肉疼地用金算盤劈裡啪啦地計算著,嘴裡不住嘀咕:“…寒鴉鐵三萬斤,桐油五百桶,精煉硝石一千斤…哎喲,我的銀子啊…不過…嘿嘿,這筆投資要是成了,日後壟斷西南軍需…嘶…”正是被竹老強行“征用”了倉庫物資的黑石城大商賈“金算盤”錢滿倉。此刻,他是痛並快樂著。
點將台後的議事軍帳內,氣氛肅然。
巨大的沙盤上,玉龍江蜿蜒流淌,玉川盟營盤、黑石城、以及遠處煙波浩渺的雲夢澤區域清晰可見。沙盤四周人影幢幢,除了淩未風、枯木禪師、段青陽、段月奴、鐵山、竹老這些核心人物,新麵孔韓濤(鏡湖衛統領)、羅震(黑旗商會護衛統領)、柳萍兒(已正式被任命為百草堂副掌事)也赫然在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沙盤前那兩道身影上。
沐林雪手持一枚代表玉川盟主力的赤紅旗幟,穩穩插在營盤核心位置。她的聲音清冽,條理分明:
“第一,固本培元!段峒主!”
“在!”段青陽挺直腰板。
“擴建‘磐石營’!新募漁民、獵戶、山民,由韓統領的幽鱗水鬼指導水戰、潛行、機關術!以繳獲清艦為基,擴建‘滄浪水師’,務必掌控玉龍江上遊水道!”
“得令!”段青陽與韓濤同時抱拳。
“鐵山大哥!”
鐵山僅存的右拳捶胸:“在!”
“斷鋒營擴編!羅統領帶來的精鐵優先裝備!傳授基礎戰陣,苦練近身搏殺!我要一支能扛住鐵騎衝鋒的步卒!”
“人在營在!”鐵山聲如悶雷。
“段月奴!”
“在!”段月奴英姿颯爽。
“流雲衛擴編!除原有職能,增設戰場急救隊、情報分析隊!柳萍兒輔助,專研毒傷防治及金鱗會毒物破解!”
“遵命!”段月奴與柳萍兒同聲應道。
“竹老!錢掌櫃!”
“嘿嘿,在呢!”竹老搓著手。
“老朽…在!”錢滿倉擦著汗。
“百工坊產能全開!改良軍械,督造防禦工事,儲備毒箭毒蒺藜!物資供應,錢掌櫃務必保障!利潤,戰後清算!”
“包在我老鬼身上!”
“錢某…定當竭儘全力!”錢滿倉咬牙應下,眼中閃爍著商人的精光。
沐林雪部署清晰果斷,眾人領命時無不心悅誠服。虛塵靜立一旁,看著她在沙盤前揮斥方遒,在眾人目光中如同定海神針般的冷冽身影,琉璃佛心中一片澄淨安然,亦帶著深深的讚歎。她天生便該立於這亂世潮頭。
“第二,”沐林雪的聲音陡然轉寒,手中一枚代表著金鱗會的黑色鱗旗,狠狠插在雲夢澤深處!“剪除毒瘤!韓濤!”
“末將在!”
“幽鱗水鬼!即日出發,潛入雲夢澤!查明金鱗島確切方位、水道暗哨、兵力佈防!繪製詳細輿圖!尤其注意‘澤’字印相關線索!不得打草驚蛇!”
“領命!”韓濤眼中精光爆射,躬身退下。
“羅震!”
“在!”
“黑旗商會渠道,全力收集洞庭水域所有與金鱗會有關的船隻、貨物流向、異常交易!找出其命脈節點!”
“明白!商路即情報路!”羅震抱拳領命。
“段青陽!”
“在!”
“磐石營斥候隊,配合幽鱗水鬼,封鎖玉龍江下遊通往雲夢澤的水陸要道!監控黑石城殘餘清兵動向!一隻可疑的鳥,也不許飛過!”
“交給我!”段青陽獨眼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部署完畢,帳內群情激昂。枯木禪師雙手合十:“阿彌陀佛。玉川興衰,抗清成敗,在此一舉。老衲聯絡舊友,佛門同道,亦當有所作為。”淩未風雖傷勢未愈,冰魄般的眼眸中也閃爍著決絕:“中樞排程,情報彙總,未風責無旁貸。”
眾人領命,魚貫而出,帳內隻剩下虛塵與沐林雪。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透過帳簾縫隙,在地麵投下長長的光影。喧囂散去,隻餘江風掠過營寨的嗚咽。
虛塵看著沐林雪依舊挺直的背影,她能撐起這千鈞重擔,卻終究是人。他清晰地感受到她體內混沌星元因連日操勞而略顯浮躁的波動。他走到她身側,並未言語,隻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溫煦的琉璃佛元如同涓涓細流,無聲無息地渡入她體內。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隻有潤物無聲的滋養與撫慰,梳理著她躁動的心元,熨帖著她緊繃的心神。
沐林雪沒有抗拒,也沒有回頭。她閉上眼,感受著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力量流淌四肢百骸,如同寒夜中的篝火。方纔在眾人麵前的殺伐果決悄然斂去,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浮現在她微蹙的眉宇間。她微微放鬆了挺直的肩膀,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將一部分重量,悄然倚靠在身邊這片寧靜而強大的佛光之中。
“師門召喚,不可久滯。”良久,沐林雪睜開眼,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低啞,打破了沉默,“何時動身?”
“明日破曉。”虛塵收回手掌,溫聲道。他知道,她需要時間消化這份重托,調整狀態。
沐林雪轉過身,終於直麵他。夕陽的暖光在她清冷的側臉上跳躍,長睫低垂,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陰影。她沉默片刻,彷彿在斟酌千言萬語。最終,隻是抬手,將一枚小巧的、由星隕鐵與萬年寒玉鑄就的令牌放入虛塵掌心。令牌樣式古樸,正麵刻著一個淩厲的“沐”字,背麵則是展翅欲飛的玄鳥圖騰,入手冰涼,卻隱隱與她氣息相連。
“枯禪若有需,憑此令,玉川盟上下,傾力以赴。”她的聲音很輕,卻重逾千鈞。這不僅僅是一枚調動兵馬的令牌,更是她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托付。
虛塵握緊那枚還帶著她掌心餘溫的令牌如同握住了一塊滾燙的烙鐵。令牌上的玄鳥圖騰彷彿活了過來,與她體內的混沌星元共鳴。他琉璃般的眸子深深凝視著她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模樣銘刻入心湖的最深處。千言萬語湧至喉間,最終隻化作四個字,低沉而堅定,帶著穿越千山萬水的承諾:
“等我回來。””
沒有激昂的誓言,沒有纏綿的告彆。隻有目光交彙處,那無與說的信任與守望。
沐林雪冰封的眼底,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漾開層層漣漪。她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
暮色四合,點將台上,兩道身影在玉川盟冉冉升起的篝火映照下,如同守望山河的柱石。琴聲已歇,烽火未熄,但星火燎原之勢,已然在八百裡玉川,熊熊燃起。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