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96章 星火燎原·佛心為憑
玉川盟大營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在血與火的淬煉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蛻變、膨脹。連綿的營帳如同雨後蘑菇，沿著玉龍江畔鋪展開去，新伐的原木散發著清香，與硝煙、桐油、鐵鏽的氣息奇異地混合，蒸騰出一股蓬勃向上的粗糲生機。
滄浪水寨，規模已遠超初建之時。由黑旗商會羅震帶來的數百名熟練工匠，在繳獲的清軍戰船殘骸基礎上日夜趕工。巨大的龍骨被修複加固，蒙上堅韌的牛皮；船身兩側加裝了由“百工坊”特製的、可折疊收放的鐵刺撞角；甲板上，新鑄的佛朗機炮炮口森然，黑洞洞地指向江麵。段青陽與鏡湖衛統領韓濤並肩立於新建的瞭望水塔之上。
“韓統領，你看，”段青陽獨眼閃爍著精光，指著江麵幾艘正在試航的梭形快船。船體狹長低矮，通體塗著深灰啞光漆，行進間幾乎不激起水花。“有了你們幽鱗水鬼帶來的‘無影梭舟’圖紙，再加上錢胖子掏空家底弄來的‘沉水木’，這‘幽靈哨’算是成了！金鱗會那些烏龜殼，休想再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進來！”
韓濤麵容精乾，目光銳利如鷹隼：“段峒主過譽。‘幽靈哨’機動靈活，更兼有水下潛行半刻鐘之能，用於偵查襲擾足矣。然若遇金鱗會主力戰船，仍需滄浪水師主力艦周旋。”他指向遠處一艘正在安裝巨型床弩的艨艟巨艦，“此‘鎮海弩’，射程幾何？”
段青陽咧嘴一笑：“竹老鬼和那群鐵匠鼓搗出來的玩意兒，弩臂用的是寒潭鐵木，弦是雪山犛牛王的筋混著‘烏金絲’絞成！配上特製的‘破甲錐’…嘿嘿，三百步內，三寸厚的鐵甲都能給你捅個對穿！就等金鱗會的王八殼子來嘗嘗鮮了！”
江風凜冽，吹動兩人衣袍，獵獵作響。水寨碼頭上，新募的漁民水手在幽鱗水鬼老兵的帶領下，喊著粗獷的號子，操練著接舷戰與水下潛行技巧。刀光閃爍，水花飛濺，一股彪悍的水戰力量正在迅速成型。
斷鋒營駐地，震天的喊殺聲直衝雲霄。數千名新募的青壯排成整齊的方陣，在鐵山和黑旗武士統領羅震的注視下，演練著最基礎的劈砍格擋。他們手中的不再是木刀木盾，而是由黑旗商會傾力打造、閃爍著幽冷寒光的製式樸刀與加厚蒙皮鐵盾！
“舉盾！頂！”羅震聲如洪鐘，他魁梧的身形如同鐵塔，左臉刀疤更添凶悍。他親自示範，巨大的塔盾“咚”地一聲砸在地上，穩如山嶽。
“劈！進！”鐵山僅存的右臂揮舞著一柄特製的加長樸刀，動作因殘缺而略顯怪異，卻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慘烈意誌。刀光閃過，空氣發出尖銳的厲嘯！
新兵們汗流浹背，動作尚顯笨拙，但眼神卻不再迷茫，充滿了對力量的渴望和對複仇的堅定。每一次劈砍，每一次格擋，都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殺”聲！滾滾聲浪彙成一股無形的鐵血洪流，衝擊著營地每一個角落。
羅震走到鐵山身邊，看著眼前熱火朝天的景象，沉聲道：“鐵山兄弟，這些娃子底子不錯，夠硬！再操練半月，配上重甲，就是一支能衝垮韃子鐵騎的步卒！”
鐵山僅存的右拳重重砸在自己胸口，發出沉悶聲響：“羅大哥送來的精鐵和甲冑，是雪中送炭！斷鋒營，必不負所托！人在，陣線就在！”
百草堂區域，藥香彌漫。原本的草棚早已被堅固的木石建築取代。柳萍兒穿著乾淨的葛布衣裳，正指揮著一群手腳麻利的婦女和半大孩子處理草藥、熬製藥膏。她麵容依舊清麗，眉宇間卻多了幾分乾練與沉穩。
“月奴姐姐送來的‘金瘡散’配方需要調整，”柳萍兒拿起一片曬乾的止血藤葉，秀眉微蹙，“金鱗會那些爪牙的兵器淬的毒很刁鑽，混了‘腐心草’的汁液，尋常金瘡藥壓不住傷口潰爛。竹老給的‘七葉星蘭’粉末加量三成，再輔以‘地心火蓮’花粉外敷…對，就是那個紅罐子裡的！”
旁邊，竹老佝僂著腰，正對著一排新送來的、散發著金屬寒光的特製吹箭筒和淬毒弩箭頭嘿嘿怪笑。他蠟黃的手指撚起一根細如牛毛的毒針，對著陽光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嗯，錢胖子弄來的‘寒鐵’就是好，夠硬夠脆，見血封喉！配上老鬼改良的‘閻王笑’濃縮液…嘿嘿，金鱗衛？讓你嘗嘗什麼叫真正的閻王點名！”
不遠處，“金算盤”錢滿倉正拿著金算盤，對著堆積如山的藥材、礦石、桐油桶劈裡啪啦地計算，圓臉上滿是肉疼的褶子：“…寒鐵三萬斤…七葉星蘭五百斤…地心火蓮花粉一百罐…哎喲我的銀子喲…這得賣多少鹽才能回本…”
可當他抬頭看到柳萍兒配置出的、散發著清涼氣息的解毒藥膏，以及竹老手中那些閃爍著致命寒光的毒器時，小眼睛裡又閃過商人的精明與興奮，“…不過…值！太值了！這獨家買賣…嘿嘿…”
點將台上，沐林雪獨立於獵獵風中。玄色披風之下，一身緊束的墨色勁裝勾勒出挺拔的身姿。她並未俯瞰下方熱火朝天的景象，鳳目微闔，混沌星元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然覆蓋整個營地。每一個士兵的呼吸，每一次兵刃的碰撞，每一爐鐵水的沸騰，每一縷藥草的清香…都化作細微的波動，彙入她腦海，形成一幅宏大而精密的圖景。
她“看”到斷鋒營新兵們逐漸沉穩的心跳與凝聚的殺意，“聽”到滄浪水寨船工們粗獷的號子與韓濤冷靜的指令，“嗅”到百草堂裡藥草的苦澀與錢滿倉算盤的焦慮…整個玉川盟如同一架巨大的、正在被喚醒的戰車，每一個齒輪都在她的感知中嚴絲合縫地運轉。連日來的殫精竭慮、龐大的資訊流處理，讓她的精神如同繃緊的弓弦，混沌星元在經脈中奔湧不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銳躁意。
就在這時，一股溫潤、沉靜、如同月華清泉般的力量，無聲無息地浸潤而來。這股力量熟悉而強大，帶著安撫靈魂的梵唱禪意，精準地梳理著她略顯浮躁的星元，撫平她精神深處的細微褶皺。如同炎夏裡拂過心田的涼風，燥熱頓消，隻餘一片澄澈安寧。
沐林雪沒有睜眼，緊繃的唇角卻幾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絲。她知道是誰。也隻有他，能如此洞悉她的狀態，能如此不著痕跡地為她分擔這份無形的重壓。
虛塵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側，僧袍潔淨，氣息平和內斂，唯有那雙澄澈的眼眸，倒映著下方蒸騰的營地氣象，也清晰地映著她微闔的側臉。
“營寨氣象，煥然一新。”虛塵的聲音溫和，如同珠落玉盤，“沐帥運籌，將士用命，玉川根基已成。”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嶄新的戰船、閃亮的兵甲、忙碌的藥坊上，帶著由衷的讚歎。這份讚歎，不僅僅是對物，更是對她這個人——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將一群散兵遊勇、流民百姓整合成一支初具規模、潛力無窮的鋼鐵洪流，此等手腕與魄力，堪稱經天緯地。
沐林雪緩緩睜開眼，星眸流轉，掃過下方每一個生機勃勃的角落，最終定格在虛塵身上。他的目光清澈而專注，那毫不掩飾的欣賞與讚歎，如同投入她冰封心湖的石子，漾開層層細微的漣漪。她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他的評價，清冷的聲線聽不出波瀾：“根基初立，百戰待興。金鱗會蟄伏，清廷反撲在即，片刻鬆懈不得。”
她的目光越過喧騰的營地，投向南方那煙波浩渺之處——雲夢澤。那是金鱗會的老巢，是“澤”字印的所在，是橫亙在玉川盟麵前的深淵巨口。
虛塵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琉璃佛心深處亦泛起波瀾。金鱗會的陰毒、噬魂咒印的詭異、澤字印的莫測…皆是滔天凶險。他即將返回枯禪寺，前路亦是未知。擔憂如同藤蔓，悄然纏繞心間，不僅僅是對玉川盟這艘剛剛啟航的戰船，更是對身邊這位註定要直麵驚濤駭浪的女子。
這份擔憂如此清晰，透過掌心的星蓮烙印，清晰地傳遞給了沐林雪。
沐林雪心頭微動。她能感覺到虛塵目光中的重量，那並非質疑，而是源自最深處的關切與不捨。這種被珍視、被牽掛的感覺，於她而言，陌生而…滾燙。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血螭刀柄，冰冷的刀鞘觸感讓她心神稍定。
沉默在點將台上蔓延。風聲、號子聲、金鐵交鳴聲…營地的喧囂成了背景。兩人並肩而立，衣袂在風中交纏。無需言語，心意在沉默中流淌。他擔憂她的前路凶險，她亦知他的師門召喚責任深重。
最終，虛塵收回目光，轉向沐林雪。夕陽的金輝為他沉靜的側臉鍍上一層暖色，他澄澈的眼底彷彿有萬千情緒沉澱，最終化為一片無垠的深海。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枚純淨無瑕、由琉璃佛心本源凝成的金色蓮花印記緩緩浮現。蓮花小巧玲瓏，花瓣晶瑩剔透，蓮心處一點微弱的星芒若隱若現，與沐林雪體內的混沌星元隱隱呼應。這印記不再僅僅是力量的聯結，更承載著他最純粹的守護承諾與…無法言說的心意。
“此去枯禪，歸期未定。此‘心蓮印’，乃貧僧佛心一縷所化。星火不熄，心蓮不滅。”虛塵的聲音低沉而鄭重，每一個字都如同烙印，刻在兩人心間，“無論身在何方，心念在此，亦在…你身。”
沐林雪的目光落在那朵懸浮於虛塵掌心的琉璃星蓮上。那純淨的金色光華，溫暖而堅韌，彷彿蘊含著他所有的祈願與守護。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瞬間攫住了她。她清晰地感覺到，這不僅僅是一道護身符，更是他毫無保留的心意交付。
她緩緩抬起左手，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輕輕點向那朵琉璃星蓮。
指尖觸及花瓣的刹那！
嗡——！
琉璃星蓮驟然光華大放！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流光，沒入沐林雪的掌心！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暖洪流瞬間席捲她的四肢百骸，與她的混沌星元完美交融！彷彿他的一部分，就此與她共存。與此同時，虛塵的掌心，那道星辰軌跡般的灰色烙印亦隨之亮起，閃爍著溫潤的光澤，如同無聲的回應。
琉璃佛心·星蓮同契！
聯結更深，心意相通。無需言語，沐林雪已全然明瞭虛塵的承諾——縱隔千山萬水，佛心為憑，守望相助，生死與共。
夕陽沉入遠山，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天際。暮色四合，玉川盟的萬千篝火次第燃起，如同散落大地的星辰，照亮了奔流的玉龍江，也照亮了點將台上那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
沐林雪收回手，掌心彷彿還殘留著那朵心蓮的溫暖與力量。她抬眸，望向虛塵。冰封的眼底深處，寒霜消融，清晰地映著他沉靜而堅定的麵容。那目光複雜難言，有對前路的凝重，有對這份心意的觸動，更有一絲…前所未有的黯然。
“此印，我收了。”她開口，聲音依舊清冽，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重量，“枯禪之路，珍重。玉川烽火，有我。”
沒有纏綿的告彆，沒有激昂的誓言。隻有目光交彙處，那超越了生死、超越了距離的深沉信任與無聲守望。虛塵看著她眼中那抹前所未有的清亮與堅定，琉璃佛心一片澄澈安然。他雙手合十，深深一禮，一切儘在不言中。
暮色中，點將台如同孤峰。下方，是星火燎原的玉川盟，是即將噴薄的戰意。前方，是雲譎波詭的枯禪寺，是深不可測的雲夢澤。但此刻，佛心為憑，星火在手，縱前路深淵萬丈，亦有人並肩同行。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