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55章 玄鳥幽殿·冰髓疑血
“又是…祭品麼?”
刀戾那病懨懨、帶著無儘倦怠的嘶啞聲音,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在空曠幽暗的玄鳥廳內。跳躍的幽藍火焰在他蒼白如紙的臉上投下詭譎的光影,那雙空洞陰鷙的眸子,越過沐林雪,落在她身後那群瑟縮的婦孺身上,如同審視待宰的羔羊。
“土司老爺容稟!”管家莫昆連忙上前半步,圓滑地躬身,聲音帶著刻意的惶恐,“這位女貴客手持聖鱗,言明是故人之後,前來拜會土司老爺,絕非…”他話未說完,眼角的餘光卻瞥向陰影中那尊披著羽袍的身影。
火塘左側,羽袍祭司巫彭兜帽下的兩點幽光,如同冰封的寒潭,紋絲不動。隻有那枯爪般的手指,無聲地撥弄了一下麵前龜甲上的一道裂痕。空氣彷彿凝固了。
沐林雪托著鱗片的手穩穩懸在半空,青紗下的麵容冰封一片。她迎著刀戾那漠然審視的目光,聲音清冷如初雪,字字清晰:“土司誤會。此鱗乃途中偶得信物,隻為證明我等非清廷鷹犬。我名沐林雪,家母沐氏雲裳,與令尊刀猛土司曾有舊誼。今攜遭難鄉親,避禍至此,望土司念及舊情,暫予棲身之地。”她刻意加重了“沐氏雲裳”四字,目光卻銳利如針,刺向陰影中的巫彭。
“沐…雲裳?”刀戾病態蒼白的臉上,那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動了一下,如同死水微瀾。這個名字,似乎勾起了他記憶深處某個極其遙遠的、模糊的角落。他握著漆黑匕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些,幽綠的鳥眼石折射著妖異的光芒。“雲州…沐王府…嗬…”他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短促而冰冷的輕笑,像是嘲諷,又像是彆的什麼。
“既是故人之後,土司府自當庇護。”一個聲音響起,嘶啞、乾澀,如同砂礫摩擦枯骨。這聲音並非來自刀戾,而是來自陰影中的羽袍祭司巫彭!他依舊盤坐不動,兜帽深垂,隻聞其聲,不見其麵。“聖鱗引路,玄鳥眷顧。管家,帶客人去‘棲雲院’安置。好生款待。”他最後四個字說得極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莫昆如蒙大赦,連忙躬身:“是!大祭!”他轉身對著沐林雪等人,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腰彎得更低了:“貴客們請隨老奴來,舟車勞頓,先安頓下來歇息。”
棲雲院位於土司府深處,是一座獨立的小院落。幾間黑石壘砌的房屋圍著一個不大的天井,天井中央竟有一眼汩汩冒著寒氣的活泉,泉水清冽,寒氣逼人。院外,幾名穿著與哨衛類似服飾、但臉上油彩稍淡的土司府護衛如同沉默的石像,把守著唯一的入口。
眾人總算有了喘息之地。婦孺們被安置在側房,王鐵柱和趙大牛忙著燒水煮食。白發老翁孫老蔫縮在角落的火塘邊,抱著膝蓋,渾濁的眼睛望著跳躍的火苗,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沐將軍…”王鐵柱看著倚在冰冷石牆邊閉目調息的沐林雪,猶豫著開口,“這地方…邪性得很!那些護衛看咱們的眼神…像看犯人!”
沐林雪緩緩睜開眼,眸光清冽依舊,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寒毒的侵蝕雖暫時被虛塵的佛力壓製,但根基已損,如同冰層下的暗流,隨時可能再次爆發。她沒回答王鐵柱,目光轉向坐在天井泉眼旁一塊黑石上的虛塵。
虛塵盤膝而坐,雙目緊閉。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寒泉散發的冷氣中迅速凝結成冰晶。他臉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金紙色,嘴唇緊抿,似乎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周身氣息不穩,時而如古井無波,時而卻逸散出一絲冰冷暴戾的波動,引得附近寒泉水麵都微微蕩漾。
沐林雪緩步走近。她能清晰感知到虛塵體內兩股力量的激烈交鋒:一股是雄渾正大、卻已顯枯竭之象的易筋經佛力,正艱難地構築堤壩;另一股則是冰冷、暴戾、充滿毀滅氣息的異力,如同被囚禁的凶獸,正瘋狂衝擊著佛力堤防,每一次衝撞都讓虛塵的氣息劇烈波動。更深處,似乎還有一絲詭異的“空洞”感,如同被強行挖去了一塊本源。
“你的根基…”沐林雪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凝重,“被那水底之物所傷?”
虛塵猛地睜開雙眼!眼底深處一點暗金血芒一閃而逝,隨即又被強行壓下的佛光覆蓋。他深吸一口氣,刺骨的寒意湧入肺腑,反而讓他混亂的內息稍定。“阿彌陀佛…”他聲音嘶啞,“那凶物威壓之下,貧僧為求脫身,強行引動玄囊異力,傷及本源。加之…那令牌…”他頓了頓,終究沒有完全道出令牌的詭異吸髓之痛,“反噬甚烈。”
“根基受損,寒毒難祛。”沐林雪的目光掃過虛塵蒼白中透著金紙色的臉,“玉龍寒潭的萬年冰髓,是固本培元、化解至寒的聖物。張晉所留方劑,主藥便是此物。唯有此物,或可解你我之困。”
“冰髓寒潭…”虛塵想起那張被玉露淨化的紙片,“當在玉龍山深處。此地凶險,貧僧需儘快恢複些許實力。”他再次閉目,強壓體內翻騰的戾氣與空虛,易筋經內力艱難流轉,如同在布滿裂痕的河道中疏導洪水。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管家莫昆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臉上掛著謙卑的笑容,身後跟著一個捧著黑漆托盤的侍女。托盤上,放著幾個粗糙的陶碗,裡麵是熱氣騰騰、散發著濃鬱草藥味的糊狀食物。
“叨擾貴客了,”莫昆微微躬身,“山野之地,粗茶淡飯,還請貴客們莫要嫌棄。這是府裡特製的‘驅瘴羹’,可祛濕寒,暖身益氣。”他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掃過院中眾人,尤其在閉目的虛塵和倚牆的沐林雪身上停留了一瞬。
“有勞莫管家。”沐林雪淡淡回應,示意柳氏去接托盤。
侍女將食物分發給眾人。那“驅瘴羹”氣味濃烈刺鼻,顏色暗綠,賣相實在不佳。饑腸轆轆的難民們也顧不得許多,道謝後便小口吃了起來。
莫昆並未立刻離開,他向前踱了兩步,走到天井中央那眼寒泉旁,看著汩汩冒出的泉水,狀似隨意地感歎道:“這‘冰心泉’可是個好地方,泉水清冽甘甜,寒氣能鎮心魔,府裡多少頭疼腦熱都靠它呢。”他說著,目光卻轉向沐林雪,臉上的笑容深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將軍一路辛苦,又身染寒疾,不妨多飲此泉之水,或許…能稍解苦楚?”
沐林雪眸光微動,並未接話。這泉水的寒氣確實精純,但與她體內那源自功法反噬的玄冰寒毒相比,如同杯水車薪,甚至可能因其同源而引動寒毒更深層的反噬。
莫昆見她不語,也不尷尬,又看向虛塵,語氣帶著關切:“這位大師似乎內息紊亂,可是受了內傷?土司府雖比不得中原大城,但巫彭大祭深通藥理,若有需要…”
“不必勞煩大祭。”沐林雪清冷的聲音打斷了他,“大師自有調息之法。我等隻想暫歇,莫管家請便。”
“是,是。老奴唐突了。”莫昆臉上笑容不變,躬身告退,“貴客們好生歇息,若有吩咐,喚院外護衛即可。”他轉身離去,腳步無聲。
王鐵柱看著莫昆消失在院門外的背影,湊到沐林雪身邊,壓低聲音:“將軍,這老頭笑裡藏刀,看著就不像好人!他剛才那話啥意思?試探咱們?”
沐林雪沒有回答,她走到寒泉邊,俯身掬起一捧冰冷的泉水。泉水刺骨,寒意直透指尖。她凝視著掌中清澈的水,又抬眼望向土司府深處那被陰影籠罩的高聳建築輪廓——玄鳥廳的方向。巫彭那嘶啞的聲音、刀戾那漠然的眼神、莫昆那看似謙卑的試探…還有這土司府無處不在的詭異氛圍,都讓她心中的警兆越來越強。玄鳥圖騰、鱗片、寒潭冰髓…這些線索如同被一隻無形的黑手操控著,將他們一步步引入一個精心編織的羅網。
“安心休整,儲存體力。”沐林雪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冽,“此地非善地,隨時可能生變。”
夜色漸濃。土司府如同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寂靜中潛藏著令人心悸的暗流。
後半夜,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棲雲院的死寂。院門被猛地推開,一個臉上塗抹著油彩的哨衛(正是之前關卡上那個被岩剛派去報信的矮小哨衛阿吉)跌跌撞撞衝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恐,對著守在院中的護衛頭領(岩猛,岩剛的族弟)用土語急促地嘶喊了幾句。
岩猛臉色驟變,猛地起身,對院中喝道:“看好他們!”說罷,帶著阿吉急匆匆朝著玄鳥廳方向奔去。
這異常的動靜立刻驚醒了淺眠的眾人。王鐵柱和趙大牛抄起身邊的木棍,緊張地守在婦孺房門口。虛塵也睜開了眼睛,眼底深處暗金血絲隱現,體內躁動的龍煞戾氣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緊張氣氛再次引動。
沐林雪早已站在院中,青紗下的目光銳利如鷹,穿透夜幕,望向玄鳥廳。
片刻之後,玄鳥廳方向驟然傳來一聲壓抑著暴怒的嘶吼!那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歇斯底裡,正是刀戾!
緊接著,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玄鳥廳的陰影中飄然而出,正是巫彭!他那寬大的羽袍在夜風中微微鼓蕩,兜帽下兩點幽光掃向棲雲院的方向,冰冷刺骨!他沒有停留,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府邸深處更黑暗的角落。
幾乎是同時,管家莫昆的身影如同幽魂般出現在棲雲院門口,臉上那職業化的笑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凝重與…一絲隱藏極深的亢奮?他手中捧著一個用黑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方形物件。
“沐將軍,”莫昆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急促,目光灼灼地盯著沐林雪,“大祭有要事處理,無暇親至。特命老奴將此物交予將軍!”他快步上前,將手中的黑布包裹遞上。
沐林雪並未立刻去接,清冷的眸光審視著莫昆:“何物?”
“冰髓!”莫昆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玉龍寒潭萬年冰髓所凝!大祭說,此物能解將軍體內寒毒,更能助大師穩固本源!請將軍速速收下!”
冰髓?!沐林雪心中劇震!巫彭怎會如此輕易就將他們急需的救命之物送來?這不合常理!她強壓心中驚疑,伸手接過那黑布包裹。入手冰冷沉重,隔著黑布都能感受到一股精純至極的寒冰氣息,與她體內的玄冰真氣隱隱呼應!
然而,就在她指尖觸及黑布包裹的刹那,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法忽視的…血腥氣,混合著那精純的寒氣,悄然鑽入她的鼻端!
沐林雪青紗下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猛地揭開一角黑布!
包裹內並非想象中的晶瑩冰晶,而是一塊暗紅色的、彷彿凝固血塊般的詭異物質!那物質表麵光滑,內裡卻彷彿有粘稠的液體在緩緩流動,散發著精純寒氣的核心處,赫然嵌著一個小小的、用不知名黑色金屬鑄造的玄鳥圖騰!一股極其矛盾的氣息從中散發出來——既是天地至寒的靈物精華,又蘊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陰邪血氣!
這根本不是天然冰髓!這是被邪法淬煉過的、以生靈精血為引的血髓!
“此乃大祭秘法所煉‘玄鳥血珀’,以冰髓為基,佐以…特殊引子,效力更勝尋常冰髓百倍!”莫昆的聲音帶著一絲狂熱,“將軍隻需以此物入藥,按張公子所留方劑煉化,寒毒立解,功力或可更上一層!”
沐林雪捏著這散發著邪異氣息的“血珀”,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冰冷的觸感混合著那股血腥氣,如同毒蛇纏繞上她的手臂。巫彭的意圖昭然若揭!他不僅要控製他們,更要借這邪物,將他們也拖入那血腥的深淵!玄鳥圖騰、血祭、刀戾的暴怒…這黑水城的地下,究竟隱藏著怎樣駭人聽聞的秘密?!
她猛地抬頭,目光如寒冰利刃射向莫昆,聲音冷得能凍結空氣:“告訴我,刀戾土司剛才為何發怒?府外…發生了什麼?”
莫昆臉上的狂熱瞬間凝固,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被強行壓下的圓滑取代:“這…土司老爺的私事,老奴不敢…”
話音未落!
“嗚——嗚——嗚——!”
一陣低沉、壓抑、如同鬼哭般的號角聲,驟然從土司府高高的寨牆望樓上響起!號角聲蒼涼而急促,瞬間撕裂了黑水城死寂的夜空!
“敵襲——!!”
“清狗!是清狗的鐵騎!!”
“快關寨門!!!”
淒厲的嘶喊聲、兵刃碰撞聲、沉重的腳步聲如同沸騰的開水,瞬間從寨牆方向爆發出來!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
莫昆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再顧不上掩飾,失聲叫道:“索倫圖!他怎麼找到這裡的?!不可能!”他驚恐地望向寨牆方向,又猛地回頭看向沐林雪和她手中的“玄鳥血珀”,眼神閃爍,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棲雲院內,虛塵猛地站起,體內龍煞戾氣被這突如其來的殺伐之氣引動,暗金光芒在眼底瘋狂閃爍!降龍木刀嗡鳴震顫!
“索倫圖?!”沐林雪捏緊了手中那塊冰冷粘膩的血珀,青紗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清軍鐵騎踏破夜色而來,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引來的刀?這黑水城,已然成了風暴的中心!
寒潭血珀引邪途,鐵蹄踏碎玄鳥夢!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