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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龍隱錄 第43章 祁縣迷霧·當鋪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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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風卷過黃土塬,揚起漫天塵沙,枯黃的蒿草在溝壑間瑟瑟發抖。通往山西祁縣的蜿蜒官道上,行人稀疏,偶有騾馬商隊經過,也都馱著沉重的貨箱,夥計們裹緊皮襖,埋頭趕路,神色間帶著商旅特有的謹慎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惶然。

虛塵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衣,頭戴鬥笠,風塵仆仆。鬥笠壓低,遮住了他過於年輕銳利的眉眼,隻露出緊抿的唇線和線條清晰的下頜輪廓。降龍木刀用粗布包裹,斜背身後,分量沉甸甸地壓在肩頭,也壓在他心頭。那枚冰涼的“拾玖”令牌,如同烙鐵般藏在他貼身的內袋中,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前路的凶險與詭異。

晉地祁縣,商脈彙聚之所,亦是清廷掌控山西、溝通塞外的重要樞紐。範氏“彙通”當鋪,朱漆大門,金字招牌,氣派堂皇。門前兩尊石獅張牙舞爪,透著一股銅臭混合著權勢的鐵鏽味。這裡,便是虛塵此行的目標之一。

虛塵並未直接走向那扇氣派的大門。他如同一個真正遊方化緣的行腳僧,捧著粗陶缽盂,混在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中,在當鋪斜對麵一個不起眼的餛飩攤前駐足。攤主是個佝僂的老漢,眼角刻滿風霜,餛飩鍋裡冒著稀薄的熱氣。

“老人家,向您打聽個事。”虛塵的聲音平和,帶著一絲旅途的沙啞,將幾枚銅錢放入老漢油膩的木匣子裡,“前些時日,可有位姓張的晉中書生來過此地?他腿腳不便。”

老漢渾濁的眼睛抬了抬,瞥了一眼對麵當鋪高大的門臉,又飛快地垂下,壓低了聲音:“後生…你說那位拖著傷腿、抱著幾卷破畫的張相公?唉…來過,兩天前,晌午時候。抱著東西進去的…後來…後來就沒見出來…”

老漢的聲音透著幾分麻木的憐憫,更多的卻是畏懼。虛塵的心微微一沉。書生張晉,船上那個斷腿書生,臨彆前曾對他深深一揖,言及自家在晉中薄有田產,若大師日後路過祁縣,可憑信物至範氏當鋪尋他兄長張泰設法相助。如今看來,這書生歸家之路,恐怕已斷絕於此!

“多謝。”虛塵不動聲色,目光掃過當鋪大門。恰在此時,一輛青呢小轎在幾個精壯家丁簇擁下停在當鋪門前。轎簾掀開,一個身材矮胖、身著醬紫色綢麵皮襖的中年人走了下來。他麵團團一張臉,未語先帶三分笑,細長的眼睛眯縫著,如同兩彎月牙。此人正是範氏當鋪大掌櫃,祁縣城裡人稱“笑麵狐”的孫茂才。

孫茂才下轎,並未立刻進鋪,細長的眼睛習慣性地掃過街頭,不經意間掠過餛飩攤前那幾個形容狼狽的流民和一身破舊僧衣的虛塵。他的目光在虛塵身上略微一頓——那僧衣雖舊,漿洗得卻極為乾淨,身形挺拔異常,鬥笠下的輪廓帶著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沉凝氣質。隨即,他那習慣性的笑容加深了幾分,彷彿隻是看到一隻不起眼的螻蟻,搖著頭,在夥計們恭敬的簇擁下踱步入內。

虛塵收回目光,端起粗瓷碗,慢慢啜飲著寡淡的餛飩湯。方纔那一瞥,孫茂才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精光與審視,未能逃過他的感知。此人,絕非表麵那般和善無害。

正在這時,一陣壓抑的喧嘩和拉扯聲從當鋪旁邊的小巷傳來。虛塵抬眼望去,隻見兩個當鋪夥計打扮的壯漢,正粗暴地拖拽著一個麵色蠟黃的婦人。婦人懷中死死抱著一個粗布包袱,哭喊著掙紮:“求求你們!再寬限兩天!我男人就快回來了!這鐲子…這鐲子是我孃的嫁妝啊!不能當!求求你們!”

“滾開!死窮鬼!寬限多少天了?利錢都滾成山了!沒錢就拿東西抵命!”一個三角眼的夥計惡狠狠地掰著婦人的手腕,力氣大得幾乎要折斷她的骨頭。另一個夥計則伸手去搶那包袱。

周圍幾個行人遠遠避開,生怕惹禍上身。

虛塵眉頭微蹙。他認得這婦人,正是船上那個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她口中的男人,恐怕早已凶多吉少。那包袱裡,是她僅存的念想。

眼見三角眼夥計的巴掌就要摑到婦人臉上,一粒不起眼的小石子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精準地打在他手腕的神門穴上!

“哎喲!”三角眼隻覺得手腕一麻,整條胳膊瞬間酸軟無力,抬起的巴掌僵在半空。

“誰?!”另一個夥計驚疑不定,四下張望。

虛塵已悄然起身,如同無聲的落葉,飄至巷口。他鬥笠壓得更低,聲音平靜如水:“佛門清淨地,施主何必行此惡舉?這位女施主所欠銀錢幾何?貧僧代她償還便是。”

兩個夥計一愣,打量著眼前這個衣著破舊的年輕和尚,三角眼揉著手腕,嗤笑道:“喲嗬?哪兒來的野和尚充大頭?代她還?連本帶利,紋銀十五兩!你有嗎?”他故意報出一個遠超尋常的高價。

虛塵沉默地從懷中取出一個略顯陳舊的錦囊——那是下山時覺明大師所贈,言乃當年河西駝幫沙震天感念護送之恩所留。錦囊內,不多不少,正好十五兩官銀。他看也未看,將錦囊拋給三角眼:“放人,取當票契。”

銀子入手沉甸甸,三角眼和同伴都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絲貪婪。那婦人更是呆住,難以置信地望著虛塵的背影,淚水漣漣而下。

三角眼眼珠一轉,掂量著銀子,皮笑肉不笑:“銀子我們要了,契嘛…嘿嘿,得問過大掌櫃才行!誰知道你這銀子乾不乾淨?誰知道這婆娘是不是跟你一夥騙我們當鋪?”竟是存了吞沒銀子、不認賬的心思!

虛塵眼中寒芒一閃,尚未開口。

“吵什麼?!”一個略顯尖利的聲音響起。當鋪側門開啟,孫茂才踱步出來,臉上依舊是那副和煦的笑容,細長的眼睛掃過巷中幾人,最後落在虛塵身上,目光停留在他身後那長條布包片刻,笑容更深了幾分:“手下人不懂事,驚擾了師父清修,實在該死。”他對著虛塵微微頷首,語氣溫和,轉頭卻對那兩個夥計厲聲道:“不長眼的東西!還不快把契票給這位師父!滾回去做事!”

三角眼夥計一哆嗦,不敢多言,慌忙從懷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當票塞給婦人,拉著同伴倉皇退入鋪內。

婦人接過當票,如同抓著救命稻草,對著虛塵和孫茂才連連磕頭:“多謝大師!多謝大掌櫃!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孫茂才笑眯眯地虛扶了一下:“舉手之勞,娘子不必如此。範記開門做生意,講究的是誠信為本,童叟無欺。”他轉向虛塵,笑容可掬,“這位師父麵生得很,不知在哪座寶刹修行?路見不平,慈悲為懷,真乃佛門高僧風範。孫某最是敬重出家人,不知可否請師父移步後堂,飲杯清茶,也讓孫某稍儘地主之誼?”

虛塵看著孫茂才那雙彷彿永遠在笑、卻深不見底的眼睛,心中警惕更甚。此人前倨後恭,必有圖謀。方纔夥計刁難婦人,他就在側門之內,豈會不知?此刻出麵施恩,言辭懇切,分明是衝著自己而來。

“貧僧虛塵,自嵩山少林來。”虛塵合十還禮,聲音平淡,“掌櫃好意心領。貧僧此來,實為尋訪一位故人之後,姓張,名晉,晉中人士,前日似曾來貴鋪求助。”

“張晉?”孫茂才臉上笑容不變,細長的眼睛卻極其細微地眯了一下,似在飛速思索,“哦!那位拖著傷腿、自稱晉中張氏子弟的書生?唉…”他忽然歎了口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惋惜,“確有此人來過。隻是…他典當之物,頗為貴重,又是急用,孫某念他斯文一脈,一時心軟,便破了規矩,預支了一筆銀子與他。他拿了銀子便匆匆離去,說是要去尋一位醫術高明的親戚治腿…至於去向何處,卻未曾言明。師父尋他,可是有何急事?”

謊話!

虛塵心中冷笑。張晉斷腿,行動艱難,又身負重托,豈會拿了銀子就匆忙離開祁縣?更彆提老漢親眼見他進了當鋪未曾出來!這孫茂才,分明是在敷衍搪塞!

“原來如此。”虛塵不動聲色,“既如此,貧僧便不再叨擾。告辭。”他轉身欲走。此地詭異,不宜久留。

“師父留步!”孫茂才笑容更深,一步上前,狀似親熱地想去挽虛塵的胳膊,“相見即是有緣!師父遠道而來,又行此善舉,若連杯薄茶都不肯飲,傳出去豈不顯得孫某太過怠慢?祁縣雖小,孫某在後院倒也藏了幾餅上好的普洱,正好請師父品鑒一番,也算結個善緣。”

他這一挽,看似隨意,五指微張,指尖隱隱透著一股陰柔綿長的勁力,如同無形的蛛絲,悄無聲息地纏向虛塵腕脈!竟是極高明的擒拿手法,隱含試探之意!

虛塵心頭警兆陡生!此人果然身負武功!他身形看似未動,手腕卻如靈蛇般微微一縮一抖,一股柔韌如藤的易筋經內力自腕部湧出,不著痕跡地將孫茂才那陰柔的纏絲勁力悄然卸開!

少林沾衣十八跌·移花接木!

孫茂才隻覺指尖一滑,那股鎖定對方腕脈的內勁如同泥牛入海,竟被對方以不可思議的柔勁化去!他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僵硬,看向虛塵的眼神深處,忌憚與探究之色更濃。

“掌櫃盛情,貧僧心領。”虛塵麵色如常,後退半步,拉開距離,“隻是尋人心切,不便久留。他日有緣,再行叨擾。”說罷,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去,灰色僧衣在蕭瑟秋風中飄動,很快消失在街角。

孫茂才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細長的眼睛徹底眯成一條縫,寒光閃爍。他盯著虛塵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語:“少林虛字輩…如此年輕…好精純的內力,好高明的卸力法門…那把刀…那包裹裡的東西…”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詭異的弧度,“看來…小廟裡,還真來了尊大菩薩呢…有意思。”

他轉身回到當鋪,穿過前堂喧囂的人群,徑直走入後院一處隱秘的書房。書房內檀香嫋嫋,佈置雅緻,牆上掛著一幅潑墨山水,意境蒼茫。孫茂才走到山水畫前,手指在畫中懸崖某處看似隨意的凸起山石上輕輕一按。

嘎吱…

輕微的機括聲響起,牆壁無聲地向一側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深通道。一股混合著陳舊紙張、藥草和淡淡血腥味的陰冷氣息從通道內湧出。

孫茂才臉上再無半分笑意,眼神變得如同暗夜中的毒蛇,冰冷而專注。他閃身進入密道,牆壁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密道向下延伸,兩旁點著昏黃油燈,光線昏暗。儘頭是一間寬敞的地下密室。密室中央,赫然是一個巨大的鐵籠!籠內蜷縮著一個身影,正是書生張晉!他蓬頭垢麵,斷腿處包紮的布條滲著暗紅血汙,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渙散,顯然飽受折磨。

鐵籠對麵,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桌後,端坐著一個全身籠罩在寬大黑袍中的身影。黑袍人臉覆青銅麵具,隻露出兩隻幽深如同古井的眼睛,毫無人類情感。他手中正把玩著一枚令牌——正麵黑龍盤繞,墨玉為睛,背麵正是那個刺眼的拾玖印記!與虛塵和索倫圖手中的令牌,一模一樣!

“主上,”孫茂才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十二分的恭敬與畏懼,“屬下無能,未能留住那少林僧人。”

黑袍人麵具後的目光轉向孫茂才,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得孫茂才脊背生寒。他沒有說話,隻是將手中的拾玖令牌輕輕放在桌上。

孫茂才額頭滲出冷汗,急忙道:“那和尚法號虛塵,自稱來自嵩山少林。武功深不可測,屬下以‘纏絲手’試探,竟被其輕易化解!他背後所負之物,長約四尺,以粗布包裹,形狀似刀,氣息隱晦沉重,絕非凡品!他此來是為尋這張晉…屬下已按主上吩咐,言稱張晉典當後離去…”

黑袍人依舊沉默,青銅麵具毫無表情。他伸出枯瘦如同鷹爪的手指,在桌麵上緩緩劃了一個扭曲的符號——赫然正是“拾玖”烙印的變體!

孫茂才立刻會意,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主上放心!屬下已派人綴上那禿驢!此人武功雖高,但入了祁縣,便是入了網中的雀兒!他既關心這張晉,還有船上那些賤民的死活…不怕他不露破綻!屬下必將其擒獲,連同他那柄刀,一並獻與主上!”

黑袍人緩緩點頭,麵具後的幽深目光掃過鐵籠中昏迷的張晉,如同在看一件死物。他無聲地揮了揮手。

孫茂才如蒙大赦,躬身退下:“屬下告退!”他退出密室,厚重的石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

密室內,隻剩下鐵籠中昏迷的書生,和那靜坐如同雕像、散發著陰冷死寂氣息的黑袍人。青銅麵具在油燈下閃爍著幽暗的光澤,如同地獄惡鬼,無聲無息。

祁縣城外,廢棄的河神廟。

殘垣斷壁,蛛網密佈。腐朽的神龕上,河神泥塑早已坍塌半邊,露出裡麵的稻草泥胎。王鐵柱帶著倖存的二三十個青壯漢子,將虛塵救下的婦孺老弱暫時安置在此處。廟內生起幾堆篝火,驅散著深秋的寒意和廟宇的陰森。

虛塵盤膝坐在一個破舊的蒲團上,閉目調息。降龍木刀橫放膝頭,刀鞘溫潤的氣息似乎能寧定心神。他腦海中回放著今日種種:範氏當鋪的森冷、孫茂才那笑裡藏刀的試探、婦人絕望的哭喊、張晉下落不明…以及那無處不在、如同夢魘般的“拾玖”陰影!

“大師,”王鐵柱包紮好身上的傷口,走到虛塵身邊坐下,壓低聲音,臉上帶著憂慮,“兄弟們去打探了,城裡風聲很緊!清狗在抓人,範家當鋪的護院也多了不少,像是在找什麼…咱們這麼多人聚在這兒,不是長久之計。”

虛塵睜開眼,目光沉靜:“此地不宜久留。可有穩妥去處?”

王鐵柱眼中閃過一絲光芒:“有!三十裡外黑風峪!峪裡有條秘密小路,過了峪口就是呂梁山深處!那裡山高林密,溝壑縱橫,還有幾支被打散的義軍兄弟在活動!清狗的大隊人馬進不去!隻要進了山,就好辦了!”

“黑風峪…”虛塵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隻是…”王鐵柱臉上露出難色,“那範家當鋪的孫茂才,外號“笑麵狐’,是是條真正的毒蛇!他手下不光有打手護院,還養著一幫專門乾臟活的亡命徒!這姓孫的跟官府還有山裡的幾股馬匪都有勾結,耳目極多!兄弟們怕….怕他已經盯上咱們這裡了!”

彷彿為了印證王鐵柱的話,廟外荒草叢中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枯枝被踩斷的聲響!

聲音細微,但在虛塵這等高手耳中,卻如同驚雷!他眼中寒芒爆射!膝頭降龍木刀驟然嗡鳴!“小心!”他低喝一聲,身形已如鬼魅般飄起,撲向廟門!

幾乎在他動作的同時!噗噗噗!數道烏黑的寒芒,帶著刺鼻的腥風,如同毒蛇獠牙,穿透破爛的窗欞和牆壁縫隙,朝著廟內人群最為密集的篝火堆激射而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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