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42章 拾玖驚影·血色迷途
黃河濁浪依舊咆哮,血色卻已沉澱。河麵上,破碎的船隻如同巨獸的殘骸,在漩渦中沉浮。哭嚎聲、呼救聲撕扯著昏暗的天幕。虛塵踏著漂浮的木板殘骸,身形如鷂鷹起落,每一次落腳都精準借力,將落水的婦孺老弱提起,拋向勉強穩住船身的王鐵柱等人所在的稍大船隻。
“接住!”虛塵低喝,將一個嗆水的孩子穩穩拋向船頭。王鐵柱左肩箭傷猙獰,卻咬牙單手接住,交給身後驚魂未定的婦人。他看向虛塵的目光,已從最初的震撼變為由衷的敬畏:“大師!西岸!清狗弓手撤了,那邊水緩些!”
虛塵目光掃過西岸峭壁,果然不見弓手蹤影。他足尖在一塊半沉船板上重重一點,借力騰空,雙臂展開如大鵬,淩空掠過數丈距離,穩穩落在王鐵柱船頭。船身猛地一沉,旋即穩住。
“多謝大師救命之恩!”船上劫後餘生的百姓紛紛跪倒,泣不成聲。一個白發老翁緊緊摟著獲救的女童,渾濁老淚縱橫:“老漢替孫女,給大師磕頭了!”
一個斷了腿的書生,臉色慘白,卻掙紮著拱手:“大師神威…此恩,我晉中張氏…永世不忘!”
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哭得幾乎昏厥,懷中嬰孩也哇哇啼哭,更添淒惶。
虛塵看著眼前這一張張飽經苦難、驚魂未定的麵孔,聽著孩童的啼哭與老人的嗚咽,胸中那股因殺戮而激蕩的龍煞戾氣,如同被冰水澆灌,瞬間冷卻下來,化為沉甸甸的酸澀與茫然。他自幼長於少林,習武修禪,縱有慧空師兄捨身護道、玄苦師父重傷垂死的仇恨,何曾直麵過如此慘烈的人間煉獄?救,如何救?護,又能護幾人周全?這滾滾濁世,何處是岸?
“大師?”王鐵柱見虛塵沉默,臉上掠過一絲擔憂,以為他力竭受傷。
“我無事。”虛塵聲音有些乾澀,目光掃過船上,“清軍雖退,追兵隨時可至。此地不宜久留,速尋淺灘靠岸,分散入山。”他強壓下心頭的紛亂,展現出超越年齡的沉穩。
“是!聽大師的!”王鐵柱立刻應道,眼中燃起希望。他是李闖舊部,熟悉地形,立刻指揮幾個還有力氣的漢子,奮力扳槳,操控著破船,艱難地向水流稍緩的西岸一處淺灘靠去。
黃河東岸,清軍大營。
索倫圖端坐帳中,麵沉似水。他並未著甲,箭衣前襟濺著幾點血跡,不知是哪個倒黴親兵的。帳內氣氛壓抑得如同凝固的鉛塊,幾個倖存的戈什哈垂首肅立,大氣不敢出。慧武更是縮在角落,臉上那道疤在昏暗的牛油燈下如同扭曲的蜈蚣,眼神閃爍不定,不敢與索倫圖對視。
“廢物!”索倫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跳起!他細長的三角眼中燃燒著毒蛇般的怒火,死死盯著慧武:“你不是說那小子隻是少林一個有點古怪的小禿驢嗎?!金剛不壞?刀槍不入?!淩空虛渡?!這他媽叫‘有點古怪’?!”
“章…章京大人息怒!”慧武噗通跪下,額頭冷汗涔涔,“那小崽子十年前確實…確實隻是個病怏怏的怪胎!誰知道他…他練成了這等妖法!定是…定是少林藏了什麼邪門功夫!還有他那把刀…”
想到那暗金刀鋒斬斷巨斧、撕裂鐵甲的恐怖景象,慧武不由打了個寒噤。
“刀?”索倫圖眼中精光一閃,陰鷙更深,“那柄暗金色的刀…絕非尋常兵刃!”他腦海中閃過虛塵揮刀時那摧枯拉朽的寒芒,以及刀身上若隱若現的“降龍”古篆。一股貪婪混合著忌憚,在他心底滋生。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喧嘩。一名渾身浴血、甲冑破碎的戈什哈連滾爬爬衝進大帳,撲倒在地,嘶聲哭喊:“大人!不好了!鑲藍旗尼堪貝勒爺…貝勒爺的援兵…在三十裡外黑鬆林…遭了埋伏!全軍…全軍覆沒啊!”
“什麼?!”索倫圖霍然起身,臉色瞬間鐵青!尼堪貝勒是正牌宗室,鑲藍旗旗主之子!他的援兵在自己防區附近被全殲,這滔天大禍,足以讓他人頭落地!
“誰乾的?!”索倫圖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
“不…不知!”戈什哈嚇得渾身篩糠,“現場…現場隻有貝勒爺的殘旗和…和滿地碎屍!對方…對方像是鬼魅…沒留下半點痕跡!隻…隻在貝勒爺的…無頭屍身上…釘著…釘著這個…”
戈什哈顫抖著,雙手捧上一物。
那是一塊巴掌大的令牌。
材質非金非鐵,入手冰涼沉重。
正麵,浮雕著一條盤繞猙獰的黑龍,龍睛處鑲嵌著兩點幽暗的墨玉。
背麵,一個微縮的、古老而神秘的烙印,在跳動的燈火下,刺眼無比——
拾玖!
索倫圖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瞬間竄遍全身!他猛地一把奪過令牌!入手那刺骨的冰涼,如同握住了一塊萬載寒冰!他死死盯著那個“拾玖”烙印,眼中怨毒之外,更添了一絲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恐懼與忌憚!
“是他…一定是他們!”索倫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幾乎要將令牌捏碎,“神出鬼沒…栽贓嫁禍…好狠!好毒!”他瞬間明白了,虛塵的出現,尼堪貝勒的死,都是這“拾玖”佈下的棋!自己,也隻是一枚棋子,一枚隨時可以被舍棄、用來點燃更大風暴的棋子!
“大人…這…”慧武看著索倫圖驟變的臉色,和那令牌上詭異的印記,心中也升起不祥的預感。
索倫圖猛地將令牌攥入手心,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驚懼,臉上瞬間恢複陰鷙狠厲:“傳令!全軍拔營!立刻撤回潼關!今日之事,誰敢泄露半句,誅滅九族!”尼堪貝勒的死必須有人背鍋,而虛塵,就是現成的、最完美的替罪羊!至於“拾玖”…那不是他能觸碰的領域。
黃河西岸,一處背風的淺灘。
篝火劈啪作響,勉強驅散著深秋的寒意。倖存的百餘名百姓圍坐在火堆旁,沉默地啃著王鐵柱帶人從附近山民處換來的、為數不多的粗糧餅子。劫後餘生的疲憊與失去親人的悲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虛塵獨自坐在一塊遠離人群的礁石上,背對著火光。降龍木刀橫放膝頭,刀鞘古樸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攤開手掌,掌心也靜靜躺著一枚令牌。
材質、大小、觸手的冰量,與索倫圖那塊一模一樣。
正麵,猙獰盤繞的黑龍,墨玉龍睛幽深如淵。
背麵,那個微縮的烙印——“拾玖”,如同燒紅的烙鐵,灼燒著他的視線。
這是剛才混亂中,一個穿著清軍把總服飾的漢子,眼神空洞如同傀儡,在被他刀鋒掃過脖頸的瞬間,拚儘最後力氣塞入他手中的!那漢子臨死前嘴角詭異的笑容,和眼中一閃而逝的解脫,讓虛塵不寒而栗。
“拾玖…”虛塵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令牌冰涼的表麵。慧空師兄血染昆侖冰窟時,那唐玉郎手中詭異的拾玖銅哨…十年前,救回師父的千年雪蓮根莖上,灰袍人發現的拾玖烙印…如今,清軍將領身上,伏殺清廷貝勒的凶手現場,都出現了這相同的拾玖令牌!
它像一張無形而巨大的蛛網,從昆侖絕巔到少室古刹,從黃河血戰到清廷內部,無處不在!它挑起紛爭,製造殺戮,似乎…在刻意引導著什麼?利用著什麼?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蔓延開,比黃河的冰水更刺骨。虛塵抬頭,望向北方沉沉的黑夜。那裡是清廷的京師,龍興之地,卻也可能是這張巨網的中心。這令牌,是警告?是挑釁?還是一個更龐大、更血腥陰謀的開端?
“大師。”王鐵柱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敬畏和一絲擔憂。他走到礁石邊,遞過一個烤熱的粗糧餅子,“吃點東西吧。鄉親們…都想當麵再謝您。”
虛塵收起令牌,藏入懷中那冰冷的觸感如同附骨之疽。他接過餅子,目光掃過篝火旁那一張張麻木、悲傷又帶著一絲希冀的臉龐。老石匠摟著熟睡的孫女,斷腿書生拄著木棍望著火苗發呆,抱著嬰兒的婦人輕輕哼著不成調的兒歌…
“王大哥,”虛塵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此地不可久留。清軍必會捲土重來,索倫圖也定會栽贓於我。你熟悉道路,明日一早,你帶鄉親們分散入山,往南走,去伏牛山一帶,那裡山深林密,或有義軍據點可投。”
“那大師您呢?”王鐵柱急道。
“我?”虛塵站起身,望向北方無邊的夜色,深邃的眼眸中,冰冷的殺意如同深潭下湧動的暗流,而那“拾玖”的陰影則如同盤踞在前路上的巨大迷霧。他握緊了膝上的降龍木刀,刀鞘溫潤的觸感傳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
“我要去弄明白,”虛塵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如同刀鋒出鞘的輕吟,“這‘拾玖’,究竟是什麼東西。”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