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239章 龍鱗映血 冰魄鎮狼煙
潼關衛指揮使衙門的正堂內,空氣彷彿凝固成了沉重的鉛塊。王有祿那驚恐的供述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一圈圈令人心悸的漣漪。薩滿邪骨、狼噬血符……這些源自草原深處的詭譎之物,竟出現在張獻忠的精銳驍騎營中!無聲無息引發恐懼混亂,甚至引動野獸發狂!若在昨夜血戰的關鍵時刻,白文選祭出這等邪物…
堂下眾人,無論是僥幸逃生的李乾及其部屬,還是被赦免死罪的俘虜,無不麵色慘白,背脊生寒,望向堂中皮袋的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恐懼,彷彿那裡麵裝著的是擇人而噬的妖魔。連秦翼明這等屍山血海中滾出來的猛將,濃眉也緊緊鎖起,虎目死死盯著那截慘白骨爪和暗沉血符,粗大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唯有朱慈烺,玄衣如墨,立於堂中,神色沉靜如淵。他琉璃佛眸深處銳光流轉,並未被那“邪物”之名所震懾,反而透出一種洞悉本質的冰寒。他伸手指向皮袋中那幾卷暗褐色的皮質卷軸:“孫督師,開啟它。”
孫傳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驚疑,以劍尖極其謹慎地挑開最上麵一卷皮卷。卷軸展開,上麵密密麻麻布滿了扭曲如蛇、難以辨識的古老符號,絕非中土文字。然而,在那些符號的間隙,竟夾雜著一些潦草的漢字批註!
“此物…像是某種…祭儀記錄與…控馭之法?”孫傳庭凝神細辨,蒼老的眉頭越皺越緊,“這些批註…筆跡狂亂,似在揣摩其意…‘血祭引煞’、‘骨鳴懾魂’、‘符動獸狂’…還有…‘需以怨戾為引,輔以秘藥…’”他念出的隻言片語,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與不祥的氣息。
朱慈烺的目光驟然銳利如刀,瞬間鎖定在王有祿身上:“王有祿!草原薩滿之物,為何會有漢字批註?何人能通此邪文?說!”那“說”字如同驚雷炸響,帶著磅礴的威壓直貫王有祿心神。
王有祿嚇得魂飛魄散,褲襠瞬間濕了一片,帶著哭腔嘶喊道:“陛…陛下明鑒!小人…小人真的不知啊!草原薩滿傳承神秘,部落間語言各異,通譯本就稀少…至於…至於這漢字批註…小人…小人隻在口外黑市上聽…聽過一個傳說…說張獻忠軍中…供養著一個…一個從關外逃來的‘鬼薩滿’!此人…此人原是某個大部落的叛徒,精通漢、蒙、滿乃至一些更古老部落的邪術和語言…性情乖戾,手段極其狠毒…但…但從未有人真正見過其麵目啊陛下!小人…小人也是道聽途說!”
“鬼薩滿…”朱慈烺低聲重複,琉璃佛眸中寒光流轉。張獻忠麾下竟網羅了此等人物!昨夜白文選潰敗前那不甘的咆哮,賀人龍部出現的時機…以及這潛藏軍中的邪物!潼關這盤棋,對手落子之陰狠詭譎,遠超預期!
“陛下!”賀人龍洪鐘般的聲音在堂外響起,他大踏步走入,虯髯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鐵甲鏗鏘,“末將已收兵回城!繳獲戰馬三百餘匹,甲冑兵器無算!白賊殘部潰不成軍,至少數月內無力再犯!隻是…”他虎目掃過堂中氣氛,聲音沉了下來,“搜查驍騎營將領屍身時,確如陛下所料,發現幾具死狀詭異者,麵色青黑,七竅流血,渾身精血枯竭,像是被什麼毒蟲從內裡掏空了!已命人嚴加看管!”
“知道了。”朱慈烺微微頷首,目光再次落回那皮袋上。螭龍佩緊貼沐林雪心口,傳遞來清晰而冰冷的排斥感,彷彿在警示著這些物品蘊含的汙穢力量。他心念電轉,昨夜沐林雪催動螭龍佩清光,震懾敵軍心神,莫非正是無意間壓製了這邪骨血符可能發動的詭譎?這“鬼薩滿”潛伏軍中卻未在關鍵時刻出手,是時機未到?還是被螭龍佩的力量所驚擾?
“孫督師!”朱慈烺聲音陡然轉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此邪物詭異歹毒,留之必成大患!即刻尋一堅固鐵箱,將此骨、符、皮卷連同發現它們的屍身周圍泥土,一並密封!箱外以生石灰、硃砂、雄黃層層包裹,深埋於潼關城外地脈穩固、遠離水源之處!掘坑埋箱之人,事後需以烈酒、艾草沐浴淨身!此事由你親自督辦,不得有誤!”
“老臣遵旨!”孫傳庭肅然領命,深知此事關乎重大,絲毫不敢怠慢。
“賀將軍!”
“末將在!”
“即日起,潼關內外,進入戰時戒備!四門盤查加倍嚴密,許出不許進!所有入城之人,無論軍民,需經三道關卡查驗,尤其注意攜帶不明藥物、異樣氣味或行跡鬼祟者!夜間實行嚴格宵禁,各坊設卡巡邏,由你部與秦將軍所部共同負責!再派得力斥候,喬裝向西、向北兩個方向滲透,嚴密監視張獻忠主力動向,並…留意任何關於‘鬼薩滿’的蛛絲馬跡!”朱慈烺指令清晰,環環相扣。
“末將領命!”賀人龍抱拳,聲震屋瓦。
“李乾!”
“末將在!”李乾慌忙躬身。
“你熟悉潼關內情,協助孫督師與兩位將軍,全力推行清丈田畝、覈查軍屯、整肅吏治!凡有陽奉陰違、暗中阻撓、煽動民怨者,無論何人,立斬不赦!朕要的是能養兵、能安民的潼關,不是藏汙納垢、養癰遺患的潼關!明白嗎?”朱慈烺目光如電,直刺李乾心底。
李乾冷汗涔涔,卻不敢有絲毫猶豫:“末將明白!定當竭儘全力,肝腦塗地!”
一道道指令如同無形的絲線,迅速編織成一張覆蓋潼關內外的鐵網。衙門外,潼關城剛剛經曆血火洗禮,又迅速投入了另一種緊張而有序的運轉。士兵們搬運著屍體,修補著破損的城牆和矮牆;民夫在軍吏指揮下,清理著街道上的瓦礫和血汙;孫傳庭帶著一隊親兵,押送著那口被嚴密包裹的沉重鐵箱,在無數敬畏和恐懼交織的目光中,朝著城外選定地點而去;賀人龍和秦翼明則各自率領部下,殺氣騰騰地開始執行宵禁和盤查任務。一種肅殺而壓抑的氣氛,取代了短暫的戰後喘息。
潼關城北,一處臨時征用的僻靜院落。此處遠離喧囂,院中一株老梅虯枝盤結,雖未開花,卻自有一股孤峭之意。
沐林雪靜坐於窗邊,螭龍佩置於掌心,溫潤的光華流轉,映著她清絕的容顏。她的指尖在玉佩表麵極其細微地劃過,感受著那溫潤下潛藏的、與城北山巒間未知之物隱隱相連的冰冷悸動。昨夜強催清光,震懾數千敵兵心神,雖仗螭龍佩之神異未傷本源,但精神上的耗損猶在,臉色比平日更顯幾分冰雪般的剔透。
院門輕響,朱慈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已換下玄衣,一身素青常服,少了幾分帝王的凜冽,多了幾分出塵的清雋。他手中托著一個粗糙的青瓷碗,碗內盛著大半碗熱氣騰騰、色澤微褐的藥粥,散發著淡淡的草藥清香。
他走到沐林雪身邊,將藥碗輕輕放在她身側的案幾上,並未言語,目光卻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頰上,琉璃佛眸深處,一絲極淡卻不容錯辨的關切悄然流淌。
沐林雪抬起眼簾,清冷的眸光與他相接。螭龍佩的光芒似乎隨著她的心緒微微亮了一瞬,傳遞出一縷安然的暖意,彷彿在回應他的關切。她並未推辭,素手執起瓷勺,舀起一勺藥粥,動作優雅地送入口中。溫熱的藥粥帶著些許苦澀,入腹卻化作一股暖流,緩緩滋養著耗損的心神。
“城北山巒,”朱慈烺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低沉而清晰,“螭龍佩感應之物,與這‘鬼薩滿’的邪物,可有牽連?”他問得直接,目光卻始終停留在她臉上。
沐林雪嚥下藥粥,螓首微搖,聲音如冰泉流淌:“氣息迥異。那邪物戾氣深重,汙穢不祥,乃人力祭煉之毒。而城北山巒所藏…其息蒼茫荒古,隱有…地脈龍氣之象,卻駁雜混亂,似被侵擾驚動,更似…被某種陰邪之物所汙染、壓製。”她秀眉微蹙,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描述,“螭龍佩與之感應,非排斥,而是…一種被同源之物擾動的共鳴與…警惕。”
地脈龍氣?被汙染壓製?朱慈烺心念急轉。潼關乃天下雄隘,鎖鑰中原,山川形勝,自古便有地氣彙聚之說。螭龍佩乃前明鎮國之物,能與地脈共鳴不足為奇。但被汙染…這“汙染”來自何方?是那“鬼薩滿”的邪術?還是其他?
“此物…於潼關安危,是福是禍?”朱慈烺沉聲問道,這是最核心的關切。
沐林雪沉默片刻,指尖無意識地在螭龍佩光滑的表麵摩挲著:“福禍難料。其性本為山川之靈,若能滌淨汙穢,或可穩固地氣,增益城防,福澤一方。但若被邪物徹底汙化,或遭歹人引動…則恐引發地脈震蕩,山崩地裂,潼關危矣。”她抬起眼眸,眸光清澈而凝重,“且昨夜之後,此物與螭龍佩的感應愈發清晰,恐…已被驚動更深。”
朱慈龍瞳孔微縮!山崩地裂!這後果遠非人力可抗!螭龍佩竟無意間成了驚擾乃至引動此物的關鍵?福禍相依,凶險難測!
就在這時,院外陡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驚慌的腳步聲,伴隨著秦翼明壓抑著怒火的低吼:
“站住!慌什麼!驚擾了陛下與沐姑娘,你有幾個腦袋!”
“秦…秦將軍!不好了!城…城外出事了!”一個年輕親兵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巨大的恐懼。
朱慈烺與沐林雪對視一眼,同時起身,快步走向院門。
院門外,秦翼明魁梧的身軀堵在那裡,臉色鐵青。一個渾身泥濘、臉上帶著幾道新鮮血痕的斥候癱軟在地,正是之前派出去向西偵察的張阿大!他眼神渙散,嘴唇哆嗦著,彷彿經曆了極其恐怖的事情。
“陛…陛下!”張阿大看到朱慈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掙紮著想爬起來,“西…西邊!五十裡外!白…白文選的潰兵…被…被截住了!不…不是我們的人!是…是流寇!鋪天蓋地的流寇!打著…打著‘闖’字大旗!”
“闖賊?!”秦翼明失聲驚呼,虎目圓睜!李自成?!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張阿大猛喘了幾口氣,臉上恐懼更甚:“不…不止!那些流寇…他們…他們驅趕著…驅趕著好幾千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像…像趕牲口一樣!用鞭子抽!用刀逼著…正…正朝著潼關來了!說是…說是要…要‘借糧’!還說…還說城裡不開門…就…就把這些百姓…全…全推到護城河前…當著…當著守軍的麵…殺…殺光!!”他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嘶吼出來,帶著絕望的哭腔。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朱慈烺腦中炸響!李自成!驅民攻城!
這毒計,比白文選的鐵騎衝鋒更狠毒百倍!比那“鬼薩滿”的邪物更滅絕人性!以成千上萬無辜百姓為肉盾,裹挾著饑腸轆轆、如同蝗蟲般的流寇大軍!潼關城門開是不開?開,則流寇湧入,玉石俱焚!不開,則眼睜睜看著數千百姓血濺城下,軍心民心動搖,潼關亦將淪為死地!
這不僅是兵臨城下,更是一場直指人心的絕殺之局!陽光透過老梅的虯枝,斑駁地灑在朱慈烺冷峻如冰的臉上。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院牆,投向西邊那片被陰霾籠罩的天空,琉璃佛眸深處,寒潭萬丈,卻又似有熔岩奔湧!
螭龍佩在沐林雪掌心,驟然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悸動!彷彿在無聲地預警著那裹挾著滔天血浪與絕望哭嚎的恐怖洪流,正以摧毀一切的姿態,洶湧而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