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240章 龍鱗映血 冰魄禦千軍
西風卷著塵沙,嗚咽著掠過潼關傷痕累累的城頭,將城下尚未乾涸的血跡氣息與遠方隱隱傳來的、令人心悸的嘈雜混響,一同送入守城將士的耳中。那嘈雜聲非是戰鼓號角,而是成千上萬絕望哭嚎與粗暴嗬斥交織而成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聲浪,如同無形的鐵爪,攥緊了每一個城上守卒的心臟。
朱慈烺與沐林雪並肩立於西門箭樓最高處,玄衣青影,在昏沉的天色下彷彿兩尊鎮守雄關的玉雕。舉目西望,潼關以西的廣袤原野上,一幅人間地獄的畫卷正徐徐鋪展。
地平線上,先是一道蠕動的、無邊無際的灰黃浪潮滾滾而來。那是被驅趕的百姓,男女老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他們如同被狂風驅趕的枯草,踉蹌著、哭喊著向前移動。無數粗糲的鞭影在他們頭頂呼嘯落下,皮開肉綻的悶響混合著撕心裂肺的慘嚎。更有手持利刃、麵目猙獰的流寇步卒,夾雜在人群之中,如同驅趕牛羊的屠夫,稍有遲緩者,雪亮的刀鋒便毫不留情地劈下,濺起刺目的血花!絕望的哭喊、求饒、咒罵,彙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悲風,狠狠撞在潼關高聳的城牆上。
在這片被痛苦與死亡籠罩的“人潮”後方,纔是真正的威脅。黑壓壓的騎兵如同蟄伏的巨獸,佇列雖不如白文選的驍騎營整齊,但那散漫中透出的狠戾與嗜血,卻更令人膽寒。一麵巨大的“闖”字大旗在騎兵陣中高高飄揚,旗下,一騎當先,身材魁偉,麵如重棗,虯髯戟張,身披半舊鐵甲,手提一柄厚背九環大刀,正是闖王李自成麾下第一悍將——劉宗敏!他身旁,一個青衫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策馬相隨,麵容清臒,眼神卻如毒蛇般陰鷙,正是李自成的軍師牛金星!
再後方,是望不到邊際的流寇步卒,衣衫混雜,兵器簡陋,但那饑餓而貪婪的眼神彙聚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幽光。他們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等待著前方“肉盾”為他們撞開潼關這扇通往糧食與財寶的大門。
“驅民攻城…好毒的手段!”賀人龍站在朱慈烺側後方,虎目赤紅,鋼牙幾乎咬碎,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劉宗敏這狗賊!牛金星這狗頭軍師!老子遲早要剮了他們!”
秦翼明亦是臉色鐵青,魁梧的身軀因憤怒而微微顫抖,聲音從牙縫裡迸出:“陛下!此計歹毒!若開城門,流寇必蜂擁而入!若不開…這數千百姓…”
城牆上,無論孫傳庭帶來的老卒,還是潼關本地的守軍,此刻無不呼吸粗重,麵色慘然。許多人望著城下哭嚎的父老鄉親,握著兵器的手在顫抖,眼中充滿了痛苦與掙紮。軍心,在這滅絕人性的手段麵前,正遭受著前所未有的衝擊!
就在這時,流寇陣中,牛金星策馬向前幾步,清了清嗓子,用內力將陰柔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遠遠送出:
“潼關城上的守軍聽著!闖王仁義之師,解民倒懸!今關中饑饉,百姓嗷嗷待哺!爾等速開城門,獻出糧秣,迎我義軍入城!闖王有令,既往不咎,共享富貴!如若不然…”他聲音陡然轉厲,帶著毒蛇吐信般的陰冷,“休怪我軍無情!眼前這些饑民,便是爾等抗命的榜樣!一個時辰為限!時辰一到,雞犬不留!”
“開城門!放我們進去!”
“軍爺救命啊!救救孩子!”
“狗官開門!不開門我們都要被砍死了!”
被驅趕的百姓在死亡的威脅和流寇的煽動下,爆發出更淒厲的哭喊和混亂的咒罵,如同洶湧的潮水,絕望地拍打著城牆根。更有一些被流寇刻意安排的“領頭者”,一邊哭喊一邊用力捶打著厚重的城門,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下都敲在守軍緊繃的神經上。
混亂與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城頭蔓延。一些士兵看著城下哭喊的親人,雙目含淚,幾乎握不住兵器。
朱慈烺琉璃佛眸中寒光暴漲!他猛地踏前一步,玄色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一股無形而磅礴的威壓瞬間彌漫開來,竟將城頭那彌漫的悲愴與動搖硬生生壓下幾分!
“眾將士!”朱慈烺的聲音並不高昂,卻如同金鐘轟鳴,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守城士卒的耳中,帶著一種冰封千裡的決絕與不容置疑的力量,“睜大眼睛看清楚!城下哭嚎者,是誰?是我大明子民!是你們的父母妻兒,是你們的骨肉鄉親!”
他手臂猛地指向城下那些揮舞屠刀、獰笑驅趕百姓的流寇步卒,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而揮刀砍向他們,將他們推入死地的,又是誰?是闖賊!是這些口稱‘仁義’、實則滅絕人性的禽獸!他們今日能驅趕無辜百姓來撞你們的城門,明日攻破城池,會如何對待你們的父母妻兒?是給他們糧食,還是將他們如豬狗般屠殺殆儘?!”
城頭一片死寂,隻有風聲和城下絕望的哭嚎。士兵們的眼神變了,從動搖的痛苦,漸漸燃起了憤怒的火焰!
“城門一開,闖賊湧入,潼關必成修羅場!你們身後的父母妻兒,將比城下之人死得更慘!”朱慈烺的聲音如同重錘,敲打著每個人的靈魂,“守城!死戰!不是為了虛無的忠義,是為了你們身後潼關城內數萬條活生生的性命!是為了給城下這些無辜慘死的鄉親,討一個血債血償的公道!”
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劍,劍鋒在昏沉的天光下劃出一道刺目的寒芒,直指蒼穹,發出清越龍吟般的震鳴!
“傳朕旨意!各部固守崗位!擅離者,斬!動搖軍心者,斬!敢有言開城者,視為通敵,立斬不赦!”
“弓箭手預備——!凡持械靠近城門百步之流寇,無論步騎,殺無赦!”
“滾木礌石,金汁火油,準備——!”
一連串清晰的軍令,帶著鐵血肅殺之氣,如同定海神針,瞬間穩住了搖搖欲墜的軍心!賀人龍、秦翼明轟然應諾,眼中再無絲毫迷茫,隻有熊熊燃燒的戰意!孫傳庭蒼老的眼眸中精光四射,迅速指揮各級軍官各司其職!城頭守軍,雖然眼中仍有悲憤,但握緊兵器的手不再顫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入絕境、唯有死戰求生的決絕!
“陛下聖明!”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死守潼關!為鄉親報仇!”更多的怒吼彙聚成一股不屈的洪流,在城頭炸響!弓弩上弦,滾木礌石就位,一鍋鍋滾燙的金汁在火堆上冒著刺鼻的黃煙。冰冷的殺氣,重新凝聚!
城下,牛金星和劉宗敏顯然沒料到城上反應如此激烈決絕。牛金星臉色微變,陰鷙的目光掃過城頭那玄色身影,低聲道:“劉爺,這新冒出來的‘朱三太子’,倒有幾分硬骨頭!看來那數千肉盾,未能奏效。”
劉宗敏獰笑一聲,赤紅的臉上橫肉跳動:“骨頭硬?老子就把他骨頭一根根敲碎!傳令!把那些沒用的廢物往前趕!讓他們去填護城河!敢後退者,殺!弓箭手準備,給老子往城頭上射!壓住他們的勢頭!”
淒厲的號角聲響起。流寇陣中,更多的鞭打和殺戮降臨到無辜百姓身上。哭喊聲陡然拔高到一個令人心膽俱裂的程度!人群被更加瘋狂地驅趕著,如同決堤的洪水,哭嚎著、翻滾著,朝著深深的護城河和緊閉的城門湧來!同時,流寇陣中騰起一片黑壓壓的箭雨,帶著尖嘯,朝著潼關城頭傾瀉而下!
“舉盾——!”秦翼明炸雷般的吼聲在城頭響起。
“篤篤篤篤!”密集的箭矢撞擊在盾牌和牆垛上,發出暴雨般的聲響。不時有慘叫聲響起,有守軍中箭倒地。
“放箭!壓製敵箭手!”賀人龍怒吼著,指揮城頭弓弩手還擊。箭矢如飛蝗般射出,落入流寇陣中,也射入那洶湧的“人潮”邊緣,濺起更多的血花和慘嚎。
“金汁!滾木!給我砸那些靠近河邊的流寇崽子!”孫傳庭須發戟張,親自指揮。
滾燙的、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金黃色糞汁,如同瀑布般從城頭傾倒而下!衝在最前麵的流寇和混雜其中的百姓,頓時被澆了個滿頭滿身!淒厲到駭人的慘叫聲瞬間蓋過了所有聲音!麵板被灼燒潰爛,皮肉剝離,露出森森白骨!緊接著,沉重的滾木礌石轟然砸落,將擁擠在護城河邊的人群砸得血肉橫飛,骨斷筋折!狹窄的空間頓時化為一片沸騰的血肉磨坊!
慘烈!絕望!瘋狂!
守軍士兵眼中含著熱淚,咬著牙,機械地執行著命令。他們知道,每一鍋金汁潑下,每一根滾木砸落,都沾著無辜者的鮮血。但不開城門,是唯一能保全城內更多生路的選擇!這抉擇,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人的心上!
朱慈烺立於箭樓,冷眼看著這地獄般的景象,琉璃佛眸深處翻湧著冰冷的怒焰。他身形紋絲未動,但周身散發出的寒意,卻讓旁邊的賀人龍、秦翼明都感到一陣心悸。沐林雪靜立其側,螭龍佩在她掌心散發出愈發溫潤卻凝重的光芒。她清冷的眸光掠過城下煉獄,落在遠處流寇騎兵陣中那個青衫文士牛金星身上,秀眉微不可察地一蹙。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城北方向,那片連綿起伏、原本沉寂的山巒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沉悶至極、彷彿大地深處傳來的“隆隆”悶響!緊接著,腳下堅固的潼關城牆,竟微微震顫起來!城頭上的守軍一陣驚呼,立足不穩!
沐林雪臉色驟然一變!螭龍佩在她掌心陡然變得滾燙!一股遠比之前清晰、狂暴的悸動,如同地底蟄伏的遠古凶獸被徹底激怒,帶著混亂、暴戾和被驚擾的狂怒,順著玉佩直衝她心神!
“地脈異動!”她清冷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瞬間傳入朱慈烺耳中。
朱慈烺心頭劇震!城北龍氣被汙染壓製,此刻竟在城外慘烈殺伐的血氣刺激下,驟然爆發?!這震動雖暫不劇烈,但若持續下去,甚至被引動增強…山崩地裂的預言絕非虛言!
屋漏偏逢連夜雨!城外是驅民攻城的滔天血浪,城內竟又生此足以傾覆城池的莫測天災之兆!
箭樓之下,混亂加劇。突如其來的地震,讓本就承受著巨大心理壓力的守軍更加恐慌。
“地龍翻身了!”
“老天爺發怒了!”
“潼關要塌了!快跑啊!”
絕望的呼喊在區域性響起,軍心再次麵臨崩潰邊緣!連賀人龍、秦翼明都臉色發白,驚疑不定地望向城北。
“慌什麼!”朱慈烺的聲音如同九天驚雷,再次炸響!他猛地一掌拍在箭樓堅實的木柱上,發出“嘭”的一聲悶響,竟將那碗口粗的木柱拍得木屑紛飛!這非人的力量展示,瞬間鎮住了騷動!
“地脈尋常震動,何足為懼!此乃天助我大明!賊軍陣腳已亂,正是破敵良機!”朱慈烺的聲音帶著強大的自信和不容置疑的威嚴,強行穩住人心,“賀人龍!秦翼明!傳令!所有弓弩火器,全力壓製城下流寇步卒!孫督師!組織城內青壯,以濕布掩住口鼻,速速搬運沙土,堵塞靠近城牆所有水井、溝渠!快!”
他反應快如閃電,將地動解釋為尋常震動,並立刻將其利用為鼓舞士氣和應對可能次生災害的契機!同時,堵塞水井溝渠,正是防備地洞後可能出現的毒氣或地泉噴湧!
命令迅速下達。城頭箭矢火銃轟鳴再起,將試圖趁著地動混亂靠近的流寇步卒射殺一片。孫傳庭也立刻帶人組織人手執行堵塞任務。
然而,沐林雪心中的警兆並未消除,螭龍佩的悸動愈發強烈。她目光如電,掃過混亂的城下、遠處流寇陣中牛金星那若有所思的陰鷙眼神,再掠過城內因震動而騰起的煙塵…心頭驟然一緊!
“不對!這震動的頻率…它在被引導!”沐林雪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急促,螭龍佩的光芒驟然熾亮了一瞬,指向城下某個方向,“有人…在借這地脈異動之勢,引動穢氣!目標…是城中水源或…人群聚集之地!”
話音未落!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夾雜著無數驚恐的尖叫,猛地從潼關城內東南方向傳來!緊接著,一股濃烈方香傳來!緊接著,一股濃烈刺鼻、帶著硫磺和腐臭混合味道的灰黃色煙柱,衝天而起!
“毒煙!是毒煙!”淒厲的警報聲劃破長空!
朱慈烺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螭龍佩事竟成真!城內果然還有叛徒細作!竟在這內外交困、地動驚擾的混亂當口,引燃了預先埋藏的毒物!目標直指城內軍民!
“秦翼明!封鎖東南區域!所有人速速退避!孫督師!組織人手滅火!以濕布掩麵,用石灰水潑灑毒煙區域!”朱慈烺厲聲下令,語速快如疾風!
“賀人龍!你親自帶一隊精銳,立刻下城!緝拿縱火放毒之徒!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末將遵命!”賀、秦二人領命,眼中殺機暴湧,立刻分頭行動。
城外,劉宗敏看到城內騰起的毒煙和混亂,赤紅的臉上露出狂喜:“哈哈!成了!牛軍師妙算!城裡亂了!給老子壓!城裡亂了!給老子壓上去!撞車!雲梯!準備攻城!”
流寇陣中,巨大的撞車在步卒的推動下,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朝著護城河方向逼近!更多的雲梯被豎起!總攻的號角,如同死神的嘶吼,再次響徹原野!
箭樓之上,朱慈烺與沐林雪並肩而立,玄衣青影,彷彿置身於驚濤駭浪的核心。城外是洶湧撲來的血色狂潮,城內是致命的毒煙與潛藏的叛徒,腳下是隨時可能爆裂的狂暴地脈!潼關,這座浴血的雄關,已然被推到了徹底崩碎的懸崖邊緣!
沐林雪螓首微側,清澈如冰湖的眼眸看向朱慈烺冷峻如山的側臉。螭龍佩在她掌心急促地脈動著,傳遞著地脈深處的不安與那毒煙擴散的險惡。她素來清冷的眸光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似有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句清泠的提醒,帶著隻有他能懂的凝重:
“地脈核心…其戾氣源頭,似在北偏西…那處山坳。”
朱慈烺琉璃佛眸中寒光如電,瞬間鎖定了城北山巒間那片被淡淡煙塵籠罩的穀地。他緊抿的薄唇微微一動,一個斬釘截鐵、帶著凜冽殺機的字眼,如同冰珠墜地:
“拔掉它!”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動!玄色身影如一隻搏擊風雷的蒼鷹,竟直接從高高的箭樓之上,朝著城下那混亂血腥的戰場,縱身躍下!
未完待續。